两人正聊着，底下的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哄笑声。</br>只见二嘎子正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根鱼叉，在那比划着，那是那是那是绘声绘色地给几个新来的水手讲故事。</br>“你们是没看见！那天晚上，那大马哈鱼就跟疯了一样往船上跳！有一条大鱼，足有二十斤！那是奔着我的脸就来了！啪叽一下！差点没把我扇晕过去！”</br>“我当时那个气啊！我就想，你个畜生还敢打人？我反手就是一叉子......”</br>二嘎子吹得天花乱坠，把自己说得跟武松打虎似的。</br>“行了行了！二嘎子你可别吹了！”</br>赵铁柱无情地拆穿他，“那天晚上明明是你被鱼尾巴抽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还是强哥把你拉起来的！”</br>“哈哈哈哈！”众人都笑喷了。</br>二嘎子脸一红，梗着脖子说：“那......那也是工伤！那是为了集体财产负伤！”</br>这种玩笑和打闹，是枯燥船上生活中最好的调剂。</br>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br>一艘挂着彩旗的驳船开了过来。</br>那是江上的流动供销社。</br>“哎——！卖东西喽——！有烟有酒有罐头——！还有这刚从岸上收来的大西瓜——！”</br>大喇叭一喊，船上的汉子们瞬间都坐了起来。</br>“西瓜？！我有半个月没吃着西瓜了！”赵铁柱舔了舔嘴唇，眼睛都绿了。</br>“强哥！买点吧！”</br>王强一看这帮馋鬼的样子，大手一挥：“买！给兄弟们一人整一个！咱们不差钱！”</br>“强哥万岁！”</br>大船靠过去。</br>这驳船上那是琳琅满目，啥都有，除了西瓜，还有刚摘下来的西红柿、黄瓜，甚至还有一筐筐的大鸭梨。</br>王强也不含糊，直接掏出现金。</br>“老板，那一筐西瓜我包圆了！还有这黄瓜，来五十斤！大家都败败火！”</br>“好嘞！老板大气！”</br>驳船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这江上虽然渔船多，但像王强这么豪爽的主顾可不多见。</br>买完了东西，大家伙儿围坐在甲板上啃西瓜。</br>那沙瓤的大西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甜到了心里。</br>“真甜啊！”</br>李老三感叹道，“这就是好日子的滋味。”</br>吃着西瓜，看着江景，吹着牛皮。</br>这一刻，大家伙儿都觉得，这出苦力、冒风险的日子，也是值得的。</br>因为他们知道，这每一滴汗水，都能换来家里老婆孩子的一个笑脸，都能换来那厚厚的大团结。</br>好日子过得快，麻烦事来得也快。</br>到了晚上，江面上起了风。</br>原本晴朗的夜空被乌云遮住了，星光全无，江水变得有些浑浊，浪头也大了起来。</br>王强安排了双岗值班，让大家早点休息。</br>到了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br>正在甲板上值班的是二嘎子和赵坤。</br>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船头的桅灯发出昏黄的光，随着船身摇晃，光影在水面上拉长，看着有点瘆人。</br>“二嘎子，你听见啥动静没？”赵坤突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br>“啥动静？除了风声还有啥？”</br>二嘎子裹紧了棉大衣，打了个哈欠，“坤哥，你别吓唬我，我胆儿小。”</br>“不是，好像是......有人在哭？”赵坤皱着眉，往江面上瞅。</br>“哭？”</br>二嘎子一激灵，睡意全无，“这大半夜的，江心哪来的人？别是......别是那啥吧？”</br>老辈人都说，这三江口淹死过不少人，那是阴气重的地方。</br>“呜呜.......呜呜......”</br>这回二嘎子也听见了。</br>那声音若隐若现，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小孩的啼哭，顺着江风飘过来，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br>“妈呀！鬼啊！”二嘎子吓得腿都软了，差点把手里的手电筒扔了。</br>“闭嘴！”</br>就在这时，驾驶室的门开了。</br>王强披着衣服走了出来，手里拎着那把****，神色冷峻。</br>“强......强哥，有鬼......”二嘎子带着哭腔指着江面。</br>“鬼个屁！”</br>王强骂了一句，“这世上哪来的鬼？那是鱼猪子在叫唤！要变天了，这玩意儿就出来透气！”</br>“鱼猪子？”赵坤愣了一下。</br>“对！那玩意儿叫声像小孩哭，以前老渔民都拿它当天气预报。”王强走到船舷边，打开了大探照灯。</br>一道雪白的光柱扫向江面。</br>果然，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几个圆滚滚的脊背在浪花里翻滚，时不时喷出一股水柱，发出那种类似哭泣的叫声。</br>“呼——”</br>二嘎子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被咱们抓的大马哈鱼来索命了呢。”</br>“出息！”</br>王强踢了他一脚，“都给我精神点！这鱼猪子出来，说明要有大风暴了，通知下去，检查锚链，把甲板上的东西都固定好！咱们可能要迎接一场硬仗了！”</br>王强的话音刚落，天边就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滚滚雷声。</br>“轰隆隆——！”</br>江面上的风浪瞬间起来了，刚才还是温柔的水波，这会儿全变成了呲牙咧嘴的怪兽。</br>两米高的浪头，那是真的像墙一样，一排接一排地往船身上拍。</br>“咚！咚！咚！”</br>月亮湾号那二十四米长的全钢船身，在这风浪里也开始剧烈摇晃，每一次浪头拍在船壳上，都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闷响。</br>这也就是钢壳船，要是换了以前那种小木船，这会儿早散架了。</br>“全员起来！加固缆绳！”王强冲进驾驶室，拉响了警报。</br>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冲上甲板。</br>这就是江上的生活，上一秒还是风平浪静吃西瓜，下一秒就是狂风暴雨搏性命。</br>但在王强的指挥下，大家伙儿并不慌乱。</br>“收网！快！把甲板上的东西都固定好！”</br>王强抓着扩音器，声音在风雨里显得有点嘶哑。</br>其实不用他喊，张武和李老三他们早就动起来了。</br>这种时候，谁也不敢含糊，这是在跟老天爷抢命。</br>“老三！别省油！把机器给我顶住！船头对着浪！别横过来！横过来就翻了！”</br>王强站在驾驶台前，死死地抓着舵轮，指节都发白了。</br>李老三在底舱大吼了一声：“强哥放心！这大铁牛劲儿大着呢！满舵！顶住了！”</br>“突突突突——”</br>船尾的排气管冒出一股股黑烟，柴油机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雷声。</br>月亮湾号就像是一头倔强的铁牛，硬顶着两米高的大浪，一下一下地往上拱。</br>船头时不时被浪头埋进去，激起漫天的白沫，但下一秒，那个写着“月亮湾号”的钢铁船头又顽强地钻了出来。</br>这就是工业的力量！</br>这就是这艘8154型拖网渔船的底气！</br>王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叼在嘴里的半截烟早就湿透了，被他狠狠吐在地上。</br>他透过满是雨水的玻璃窗往外看。</br>这一看，心头就是一紧。</br>周围那些避风不及的小船，这会儿算是遭了殃。</br>不少小舢板像是狂风里的落叶，在那打转转，船上的人根本站不住，只能死死抱着船帮，随着浪头被抛上抛下。</br>那种绝望，隔着雨幕都能感觉得到。</br>“强哥！你看那边！那是送螃蟹那个大爷的船！”</br>张武突然指着右前方大喊。</br>王强眯起眼睛，顺着那个方向看去。</br>只见那个叫刘老拐的老头，正绝望地趴在一艘破旧的小木船里。</br>那船太小了，还没月亮湾号的救生艇大，在两米高的浪里，简直就是个笑话。</br>更要命的是，那船似乎进水了，吃水线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沉。</br>刘老拐也是个老江油子，这时候也没慌，正拼命往外舀水，但这雨太大了，浪头一个接一个灌进去，舀的那点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