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这道理谁都懂，但敢去接这窝马蜂的，这江面上没几个。”
刘老拐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乱石滩那地方，水底下的石头跟刀片子似的，平时水清的时候，鱼都钻在石头缝里，你下网就是个死，挂必烂，但今天不一样！”
他伸出手指头，重重地点了点桌面“水浑！鱼浮头！它们不敢在底下待，全得漂在半截腰！”
“这时候你要是敢把船开进去，不用沉底，就拖中层，那一网下去”
这时候，旁边的二嘎子忍不住插嘴了“大爷，你快拉倒吧！那乱石滩是出了名的鬼门关！”
“去年老孙家的驳船就在那折的，船底都给豁开了！咱这船虽然大，那也是钱买的啊，犯不上为了几条鱼去玩命吧？”
“是啊强子。”
李老三也皱着眉，手里攥着烟袋锅子，“咱现在舱里货不少了，稳稳当当回去卖了不好吗？那乱石滩的水流子乱得很，这大铁船惯性大，一旦被卷进去，想调头都难。”
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闷住了，所有人都看着王强。
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
稳，就是带着现在的鱼获回去，几万块钱到手。
险，就是去搏那个所谓的走水局，再来一波大的！
王强坐在主位上，嘴里叼着烟，没点火。
他听着众人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三声过后，王强拿过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
“老三，咱们买这艘8154，是为了求稳的吗？”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透过烟雾扫过众人，“要是求稳，我在村里弄两个地笼，一天也能弄个三五块钱，饿不死。”
“咱们背着几万块的债，开着全县最大的船，要是连个乱石滩都不敢进，那还叫什么江上讨生活？不如回家抱孩子去！”
李老三脸一红，低下了头。
“再说了，”
王强站起身，走到海图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标注着危险符号的区域，“工业造船厂出来的钢板，要是连几块石头都扛不住，那这船也不值八万块！”
“二嘎子！别在那缩着！去底舱把那一捆备用的钢丝缆拿出来！”
“张武！去把那个重型中层拖网给我挂上！把铅坠给我卸了一半！咱们不拖底，就按大爷说的，拖中层！”
王强这命令一下，那是斩钉截铁。
“既然是走水局，那就得趁着水还没清，把这波财给我截住！”
“可是强哥”赵铁柱还有点犹豫。
“执行命令！”王强眼珠子一瞪，“出了事算我的！赢了钱大家分！动起来！”
“是！”
这下没人敢废话了。
在船上，船长的话就是圣旨。
“轰隆隆——”
月亮湾号调转船头，不再顺流而下，而是斜着切入了江心的激流，直奔下游五里外的乱石滩。
刘老拐看着王强那宽阔的背影，手有些哆嗦地摸出一根烟卷。
这后生，是个狠人啊！
船还没到乱石滩，那动静就已经传过来了。
“哗啦啦——轰——”
那是水流撞击礁石发出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前面奔腾。
等转过一道江湾，眼前的景象让除了王强以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的江面上，白浪滔天。
原本宽阔的江面在这里骤然收窄，无数黑色的礁石像犬牙一样交错分布，激流撞在上面，卷起一个个巨大的漩涡。
那水不是往一个方向流的，是乱的！
有的往东，有的往西，还有的直接往下卷。
“这就是乱石滩”二嘎子脸都白了，死死抓着船舷，“这哪是人去的地方啊？”
“强子！看准了！”
刘老拐站在驾驶台旁边，指着江心那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
“那是黑瞎子石！水流子撞在上面会分叉，左边是死路，全是暗礁，右边看着急，但那是深槽！得往右边切！”
王强双手死死抓着舵轮，眼神专注得可怕。
“老三！减速！把速度给我压到三节！”
“减速？”
李老三在底舱大喊，“强哥，这水流子这么急，减速就没舵效了！船把不住啊！”
“让你减你就减！哪那么多废话！”
王强吼了一嗓子。
他心里有数。
这种乱流区，要是速度太快，撞上石头那就是硬碰硬，船体肯定受损，只有慢下来，利用大船的吨位去挤开水流，才能在石头缝里钻过去。
“吱嘎——”
油门收回，船速骤降。
月亮湾号瞬间就被激流给裹挟住了，船身开始剧烈摇晃，左倾右斜，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
“咣！”
一声闷响，船舷右侧似乎剐蹭到了什么东西，整艘船都震了一下。
“完了完了！撞石头了！”二嘎子吓得抱住了头。
“闭嘴！”
王强面不改色，手里的舵轮猛地向左打死，“那是蹭痒痒！给我冲过去！”
船头硬生生被他掰了回来，擦着那块巨大的黑瞎子石滑了过去。
那一刻，黑色的岩石距离船帮只有不到半米，上面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呼——”
冲过那个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乱石滩的中心区域，也就是刘老拐说的那个大回水湾。
因为四周礁石的阻挡，这里的水流反而诡异地慢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浑浊的漩涡池子。
“滴滴滴——滴滴滴——”
驾驶台上的声呐探鱼仪突然疯了一样叫了起来。
王强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绿色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光斑！
而且那些光斑不是那种细碎的小点，是一个个粗大的长条！
“卧槽！”
张武凑过来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强哥！这下面是啥玩意儿？这么多？还这么大？”
“是鱼！”
刘老拐激动得胡子乱颤，指着窗外浑浊的江水，“看见没？泛花了！水面上泛花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浑黄的水面上，时不时翻起一个个巨大的水花，偶尔还能看到黑色的脊背一闪而过。
那是大鱼在透气！
真的像刘老拐说的，马蜂窝被捅了，全飞出来了！
“发财了”李老三喃喃自语，手里的烟袋都掉了。
王强一把抓起扩音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全员都有！给我动起来！”
“铁柱！放网！就把网下到水深五米的位置！别到底！”
“老三！保持怠速！就在这个圈子里给我转！把这些大家伙给我兜进去！”
“是！”
这一刻，没有人再害怕，所有人眼里只有那翻滚的江水和即将到手的富贵。
“吱嘎——吱嘎——”
后甲板上的液压绞车开始转动，粗大的钢缆拖着沉重的渔网滑入水中。
这网是特制的，网眼大，线粗，专门用来对付大家伙。
网刚下去没五分钟。
“崩！”
一声巨响，那是钢缆瞬间被拉直的声音。
紧接着，整艘船猛地往后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拽住了一样。
“挂底了？”二嘎子惊叫。
“挂个屁的底！那是鱼撞网了！”
王强在驾驶室里看得真切，那两根绷得像琴弦一样的钢缆正在剧烈颤抖，那是水下有巨大的力量在挣扎。
“老三！加点油！别让鱼把网给拖跑了！跟它拔河！”
“轰——”
柴油机加力，螺旋桨搅起浑水，大船开始和水下的鱼群角力。
这根本不是捕鱼，这是在打仗！
“收！给我收！”
王强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果断下令，绞车吃力地转动着。
每一圈钢缆的回收，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太沉了！强哥！这也太沉了！绞车都要冒烟了！”赵铁柱看着那过热的电机外壳，急得大喊。
“浇水！拿水桶往电机上浇水！别停！一停鱼就跑了！”
王强冲出驾驶室，直接跳到了后甲板上，只见水面上，那个巨大的网兜终于浮出了水面。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没有银光闪闪，只有黑压压的一片。
那网兜里装的哪里是鱼，简直就是一座肉山！
无数条黑灰色的大鱼在网里疯狂扭动，那种力量感，把水都搅得沸腾了。
“起吊！把吊杆转过来！”
王强亲自操作吊机，巨大的吊钩钩住网纲，伴随着液压臂的抬起，那一网兜足以压垮小船的鱼获，被硬生生吊到了半空，然后轰隆一声，砸在了甲板上。
“解口！”
二嘎子冲上去，一拉活扣。
“哗啦——”
鱼山崩塌，瞬间铺满了半个甲板。
“我的妈呀”
张武看着脚下还在扑腾的大家伙，傻眼了。
这些鱼，通体黑灰，头扁平巨大，嘴边长着几根粗长的肉须，身上没有鳞片，全是滑溜溜的黏液。
“怀头！全是老怀头！”
刘老拐激动得跪在鱼堆里，摸摸这条，看看那条，“这都是几十年的老鱼啊！看这条，得有一百斤！这嘴能吞个孩子！”
这就是黑龙江里的土著霸主，六须鲶鱼。
平时这东西藏在深水烂泥里，极难捕捉，今天却像是不要钱一样被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