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烈酒下肚，这帮在江上漂了好些日子的汉子，脸上都泛起了红光。
那红菜汤酸溜溜的，配上大列巴，虽然吃着不如家里的贴饼子顺口，但那可是洋荤，吃进肚子里那就是以后吹牛的资本。
“老板！”
王强吃得差不多了，一招手，“再给我来五份罐焖牛肉，五份基辅鸡卷！都要热乎的！给我打包！”
“好嘞！”服务员答应一声。
“强子，咱们都吃撑了，还打包干啥？”李老三打了个饱嗝，不解地问道。
“二嘎子他们还在船上守着呢。”
王强擦了擦嘴，“咱们在这吃香的喝辣的，让兄弟们在船上啃干粮？那不是我王强的作风，带回去，让他们也尝尝这老毛子的手艺！”
“嘿！强子你想得真周到！”
张武竖起大拇指，“二嘎子那小子要是看见这牛肉，估计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拎着一大包油纸包好的热菜，几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餐厅。
外面的风挺硬，但吹在身上不觉得冷，反而让人清醒了不少。
回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月亮湾号静静地停在泊位上，像是一头休憩的巨兽。
还没上船，就听见二嘎子在甲板上咋呼：“谁？谁在那？离远点！这船上有恶狗啊！”
“哈哈哈哈！”
张武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子，还会吓唬人呢？”
“二嘎子！是你强哥！”
王强喊了一嗓子。
“哎呀！强哥回来了！”
二嘎子一听动静，那个激动啊，直接从驾驶台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冲到跳板边上。
“强哥，你们可算回来了！刚才有好几拨人想往船上凑，都被我给骂跑了！”
二嘎子手里还攥着个大扳手，一脸邀功的表情。
“行！干得不错！是个看家的好手！”
王强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里那一包热腾腾的油纸包递过去，“拿去！给兄弟们分了！罐焖牛肉，还有洋鸡卷！趁热吃！”
“卧槽！牛肉？还是罐焖的？”
二嘎子眼睛瞬间就绿了，那一股子浓郁的肉香味顺着油纸缝往外钻，勾得他哈喇子直流。
“谢强哥！强哥万岁！”
二嘎子抱着纸包就往船舱里跑，“兄弟们！快出来！强哥带好吃的回来啦！”
看着这帮兄弟狼吞虎咽的样子，王强心里舒坦。
做大哥的，不仅要能带大家赚钱，还得能带大家吃肉，这才是笼络人心的正道。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
虽然天黑了，但船上挂着大灯，亮如白昼。
“三哥，武哥，咱们得把这舱底的货再好好归置归置。”
王强带着几个骨干下了底舱。
这里是整艘船最核心的地方，也是现在的金库。
只见那巨大的鱼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层层的冰块，冰块中间夹着的一条条银光闪闪的大马哈鱼。
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头都在八斤以上，鳞片完整，体型修长，没有一点伤痕。
“强子，这两万斤大马哈，那是真漂亮啊。”
李老三摸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大鱼，爱不释手，“这要是拿回去炖了，那一锅都不够。”
“炖？那是暴殄天物。”
王强笑了笑，“这东西到了省城，那就是高档宴席上的主菜，清蒸、红烧、甚至做刺身，那才是它的归宿。”
除了大马哈，旁边那个单独的小舱里，还养着那几条特大号的哲罗鲑和那条巨大的达氏鳇。
因为是在活水舱里，这几个大家伙精神头还挺足，在水里游来游去。
尤其是那条大鳇鱼，那两米长的身躯在水里缓缓摆动，霸气十足。
“二嘎子，这一路上，这活水舱的泵不能停，氧气一定要足。”
王强严肃地叮嘱道，“这条鱼要是死了，咱们就少了一辆大解放！”
“放心吧强哥！我晚上就把铺盖卷搬到这就这睡！它要是少了一片鳞，你拿我是问！”二嘎子拍着胸脯保证。
“行！那就准备起航！”
王强看了看表，“咱们连夜走，争取明天中午赶回江北镇！”
“得嘞！起锚！”
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月亮湾号缓缓离开了抚远港。
这一回是逆水行舟，不像来时那么顺风顺水。
8154大铁船那硕大的船头劈开江水，但也顶不住那滚滚而下的江流，速度明显慢了一大截。
发动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像是个刚吃撑了的老牛，哼哧哼哧地往上游拱。
王强站在驾驶台上，看着两岸飞速倒退的景色变成了缓慢的平移，心情却是出奇的好。
慢点好，慢点稳当。
这船舱底下压着的，那是能把这艘船买下来一半的金砖，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强哥，咱这速度，照这么跑，得明天后半晌才能到家吧？”
李老三掌着舵，时不时修正一下航向，避开江面上漂下来的枯树枝子。
“不急，安全第一。”
王强点了根烟，透过玻璃窗往外瞅了瞅，突然眉头一皱，“我说老三，你瞅瞅咱们这帮人。”
“咋了？”李老三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一个个胡子拉碴，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身上的鱼腥味都能把苍蝇熏晕过去。”
王强指了指在甲板上晒太阳的二嘎子和赵铁柱，“这要是回到家，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逃荒回来的盲流子呢，哪像是万元户的船员？”
李老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没办法，这半个月在江上漂着，脸都顾不上洗，哪还有心思捯饬这个。”
“那不行。”
王强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咱们这次回去，那是衣锦还乡！那是给江北镇长脸去了！这形象必须得立住了！”
他抓起扩音器，冲着甲板喊了一嗓子：
“全员都有！别在那晒咸鱼了！都给我动起来！”
“咋了强哥？又有鱼群了？”二嘎子一听动静，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抓渔网。
“抓个屁鱼！抓虱子吧你！”
王强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把从抚远买回来的崭新的推子和一把折叠剃刀，
“今天下午没任务，就在这甲板上，咱们开个江上理发店！都给我把这一身野人毛刮干净了！回去好见媳妇！”
“哎呀妈呀！理发？”
甲板上顿时炸了锅。
这帮糙老爷们，平时理发都是在村口大树底下，让那个手抖的老剃头匠随便推两下，只要不扎眼睛就行。
在这大江上理发，还真是头一遭。
“强哥，你会吗？别给我推成癞痢头啊！”二嘎子捂着脑袋，一脸的不信任。
“废话！你哥我当年在.......咳咳，在外面学过！”王强差点说漏嘴，他在远洋船上的时候，全船人的头都是互相推的，手艺那是练出来的。
“来！烧水！搬凳子！”
一声令下，甲板上又忙活开了。
不过这次不是杀鱼，是杀猪——哦不，是修面。
李老三负责烧热水，一大锅江水烧开了，兑点凉水，温乎乎的正好。
王强把一件旧雨衣往二嘎子身上一围，手里推子咔嚓咔嚓一响。
“别动啊！动了缺一块肉我可不管！”
“强哥你轻点！我这还有颗痦子呢！”
“忍着！”
随着推子的推推声，二嘎子那一头乱蓬蓬的像鸟窝一样的长毛，一片片地往下掉，露出了青白色的头皮。
江风一吹，碎头发茬子顺着风就飘进了江里。
“嘿！别说，强哥这手艺真行！”
赵铁柱在旁边看着，直竖大拇指，“这板寸推得，比镇上理发店的都平整！”
“那是，这就叫专业。”
王强手起刀落，没用十分钟，二嘎子就从一个野人变成了一个精神小伙。
紧接着是刮脸。
热毛巾往脸上一捂，烫得二嘎子嗷嗷直叫唤，但也把那脸上的泥垢和油脂给烫软了。
王强手里那把折叠剃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寒光闪闪。
“别动，这一刀下去要是手抖了，你就成豁嘴了。”
“我不动......我不动......”二嘎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滋啦——滋啦——”
刀锋刮过胡茬的声音，听着就解压。
等热毛巾一擦，二嘎子摸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看着手里的小镜子，美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卧槽！这是我吗？这也太俊了！这回小红肯定能看上我！”
“下一个！老三，你也来！”
“我就算了吧强哥，我都这岁数了......”
“岁数大了咋了？岁数大了也得精神点！嫂子还在家等着呢！”
这一下午，月亮湾号的甲板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十几个汉子，轮流坐那把椅子，一个个从邋遢大叔变成了精神小伙，大家互相看着对方那光溜溜的青头皮和下巴，笑得前仰后合。
“行了，人收拾干净了，这船也得收拾收拾。”
王强看着脚下满是鱼鳞，血渍和泥垢的甲板，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船是他们的脸面，更是他们的饭碗，这一趟下来，甲板上那股腥味确实有点冲。
“把消防水龙带接上！咱们给月亮湾号也洗个澡！”
“得嘞！”
这回大家伙儿都不用动员了，一个个干劲十足。
既然人都精神了，那船也得精神精神！
高压水枪再次轰鸣起来。
不过这次不是滋人，是滋地。
白色的水柱冲刷着甲板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干结的鱼血、黏糊糊的鱼鳞，在强大的水压下统统被冲进了排水槽。
张武拿着大扫帚，跟在水枪后面使劲刷。
“这块！这块还有点黑！”
“驾驶室的玻璃也滋一下！太脏了！”
大家伙儿像是伺候自家的宝贝疙瘩一样，把这艘二十四米长的大船，从头到尾，里里外外刷了个遍。
夕阳西下的时候，整艘船焕然一新。
湿漉漉的甲板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光，船舷上的月亮湾号四个大字被擦得锃亮，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真带劲！”
李老三拍了拍船舷，一脸的自豪，“这就跟新船一样！”
“这就对了。”
王强把推子和剃刀收起来，看着这帮精气神十足的兄弟，满意地点点头，“咱们是正规军，就得有个正规军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