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节点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妪那只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提灯光芒下闪烁着非人的冷光，牢牢锁定着林辰和回声。她脸上那些深色的刺青在皱纹的沟壑间蜿蜒，像是某种古老而诡异的符咒。另一只灰白色的盲眼则毫无生气，却又给人一种能看穿灵魂的错觉。

    地面上那个用骨粉绘制的法阵微微发光，中央那滴暗红色的“猎犬”标记血液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令林辰和回声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追踪韵律。

    “狼的祭坛……”林辰重复着老妪的话，声音平静，目光扫过法阵和那些作为祭品的物品，“看来你是在帮‘猎犬’找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帮哈罗德少将找我们。”

    老妪的嘴角咧得更开了些，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聪明的小羊。但也不完全对。”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骨头，“我不为任何人服务。我只为‘信息’和‘代价’服务。有人……提供了不错的代价，换取关于特定标记携带者的位置信息。我只是……刚好擅长这种古老的‘血踪术’。”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已经锈蚀。斗篷下摆拖过地面，擦掉了法阵边缘的一些粉末。“不过，我没想到，羔羊会自己走进猎人的视野。这省了我不少功夫。”

    回声紧张地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看向林辰。林辰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手腕上的《观测者之眼》印记微微发烫，持续解析着眼前这个老妪。

    反馈的信息很模糊：生命体征衰弱，规则波动混杂且隐蔽，灵魂结构有严重的老化和人为改造痕迹。危险等级评估：中等偏上（主要威胁可能来自其掌握的知识和诡异手段，而非直接战斗力）。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林辰问，语气依旧平静，“抓住我们，去换取那份‘不错的代价’？”

    “那是选项之一。”老妪用那只金色竖瞳打量着林辰，尤其是他手腕上隐约发光的印记，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但直接的交战和抓捕……太粗暴了，也容易损坏‘货物’。尤其是你，小羊，你身上的‘东西’很有趣，也很脆弱。强行剥离可能会让它们失去价值。”

    她顿了顿，那只完好的手从斗篷下伸出——那只手枯瘦如鸡爪，皮肤紧贴在骨头上，指甲又长又黑，尖端还涂着某种暗红色的染料。“我更倾向于……交易。”

    “交易？”林辰挑眉。

    “是的。”老妪慢慢踱步，绕着法阵边缘走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两人，“你们提供一些我感兴趣的信息，或者……让我从你们身上‘借’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作为回报，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些关于外面追捕网的信息，甚至……帮你们暂时掩盖掉这滴‘血’对你们的感应。”

    她停在那滴悬浮的血液前，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血液微微颤动，散发出的追踪波动立刻减弱了几分。“看，很简单。血踪术是我布置的，我自然有办法干扰它。虽然不能彻底消除，但让它‘迷路’几个小时，还是能做到的。”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快速权衡。

    这个老妪显然不是善类。她的“交易”很可能藏着陷阱。所谓“借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很可能涉及灵魂碎片、记忆、或者某种难以察觉的契约绑定。但另一方面，她提供的帮助也确实诱人——暂时摆脱“猎犬”标记的追踪，并获取追捕动向的情报，这对他们接下来的逃亡至关重要。

    而且，从她的话里能听出，她似乎对《观测者之眼》印记以及回声身上的契约文字很感兴趣。这种兴趣，或许可以利用……

    “你想要什么信息？或者想‘借’什么？”林辰问，同时暗中向回声传递了一个“保持警惕，随时准备”的意识波动。

    老妪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仿佛在衡量猎物的价值。“两个选择。”她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告诉我，你手腕上那个印记的来历，以及你如何得到它的详细过程。我要‘真实’的记忆片段，不能有任何隐瞒和扭曲。”

    “第二呢？”

    “第二……”老妪的目光转向回声，那只竖瞳里闪过一丝好奇和……某种类似研究者看到稀有标本的兴奋，“让我‘阅读’一下你同伴体内那些刚刚成型的契约文字。不需要剥离，只是让我用我的方式‘观察’和‘记录’它们的结构和韵律。作为补偿，我可以教他一个稳定那些文字、避免它们胡乱散发波动的小技巧。”

    两个选择，都涉及核心秘密。

    林辰沉默着。他在评估风险。

    交出关于《观测者之眼》印记的记忆？那会暴露他接触“第三回溯支流”、得知自身“钥匙”真相的经历，甚至可能暴露印记与“第七支柱”遗物的关联。这太危险了。

    而让老妪“阅读”回声的契约文字？同样有风险。天知道她的“阅读”方式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门或暗伤。但她提出的“稳定技巧”又确实很有吸引力——回声现在就像一个不断漏光的灯泡，走到哪里都可能被探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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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林辰权衡时，回声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但坚定：“选……选第二个吧。”

    林辰看向他。

    回声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而且……如果她真的能教我怎么控制这些文字，对我们都有好处。总比我一直像个信号发射器强。”

    他说得没错。而且，相比林辰的秘密，回声身上的契约文字虽然特殊，但毕竟是新生事物，蕴含的信息量可能远不如《观测者之眼》印记。就算被“阅读”了，风险或许相对可控。

    林辰看着回声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和决意的光芒，最终缓缓点头。

    “我们选第二个。”他对老妪说，“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的‘阅读’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进行，不能有任何伤害性或隐藏性的操作。第二，你所谓的‘稳定技巧’必须真实有效，且不能留有后患。第三，在我们完成交易后，你不仅要干扰血踪术，还要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关于港口内外追捕力量的所有信息。”

    老妪发出沙哑的笑声：“谨慎的小羊。可以，我接受这些条件。以‘古老的见证者’之名起誓，在本次交易中，我不会进行超出约定的伤害或隐藏行为，提供的技巧真实有效，信息如实告知——当然，仅限于我所知的部分。”

    她说完，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划过一个简单的符号，一道微弱的暗金色光芒一闪即逝，如同某种契约成立的印记。林辰能感觉到，那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有某种古老的约束力产生了。

    “那么，开始吧。”老妪走到回声面前，金色竖瞳紧紧盯着他，“放松，不要抵抗。我的‘阅读’不会痛苦，只是需要你暂时放开对那些文字的本能压制。”

    回声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辰，见林辰点头，他才闭上眼睛，努力放松身体，同时尝试着不再刻意压制体内那些躁动的契约文字。

    老妪伸出双手，悬停在回声胸口前方约十厘米处。她的指甲尖端开始渗出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光丝，那些光丝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般，缓缓探向回声的身体，在接触到他半透明投影的瞬间，没有侵入，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复杂的频率震动。

    与此同时，老妪口中开始吟诵一种更加低沉、古老的咒文。那只金色竖瞳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倒映出回声体内逐渐浮现的、暗金色的契约文字虚影。

    林辰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印记的规则透视功能开到最大，死死盯着那些暗红色光丝和回声体内的变化。一旦有任何异常，他会立刻出手中断这个过程。

    阅读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老妪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探究，逐渐变成惊讶，然后是深深的困惑，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凝重。

    终于，她收回了手，暗红色的光丝消散。她后退两步，金色竖瞳死死盯着回声，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有趣……太有趣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这不是简单的契约链接显化……这是‘原生契约印记’的雏形……一个‘回声’，一个基于模板制造的产物，居然在直面存在本质的试炼中，孕育出了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契约种子……这违背了‘因果继承’的基本法则……”

    她猛地看向林辰：“你们在保管者那里，到底经历了什么试炼？”

    林辰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问：“阅读完了？可以履行你的承诺了吗？”

    老妪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林辰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嘎嘎笑了两声：“当然。我看到了我想看的，虽然结果……出乎意料。”

    她转身，走到那滴“猎犬”标记血液前，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勾勒出几个扭曲的符号，然后对着血液轻轻一吹。

    呼——

    一股无形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规则波动笼罩了那滴血液。血液的搏动瞬间变得紊乱、无序，散发出的追踪韵律被彻底打乱，如同被投入了搅拌机的信号，变得嘈杂而无法辨识。

    “好了。从现在起，至少六个标准时内，任何通过这滴血发动的追踪术，都只会得到一堆毫无意义的噪音。”老妪说，“当然，如果对方使用更高级的、不依赖这滴血的直接探测手段，那就不管用了。”

    她走回工作台（一张破旧的金属板），从斗篷里摸出一块灰白色的、表面布满细孔的石头，又拿出一小瓶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她将液体滴在石头上，石头立刻开始吸收液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神经脉络般的纹路。

    “拿着这个。”她把石头递给回声，“把它贴身放好。它会持续散发一种特殊的‘信息白噪音’，与你体内的契约文字波动形成浅层共鸣，掩盖掉它们外泄的大部分特征。同时，它会缓慢引导那些文字进入更稳定、更内敛的排列状态。大概需要两三天时间，你就能初步控制它们的显隐了。记住，每天用一滴你自己的血（或者规则投影的精华）滴在上面，维持它的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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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声接过石头，入手微温，能感觉到它与自己体内的契约文字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呼应。他看向林辰，林辰用印记扫描了一下石头，确认没有发现明显的陷阱或有害结构，才微微点头。

    “现在，信息。”林辰看向老妪。

    老妪坐到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慢条斯理地说：“港口内外，现在至少有四股力量在找你们——或者说，找携带‘猎犬’标记和特定契约波动的目标。”

    “第一股，是港务办公室的守卫。他们得到了守夜人军方某位大人物的直接命令和一批探测设备，重点检查契约相关物品和规则伤病人员。西边三号闸口是重点，但其他区域也在逐步加强盘查。领头的是个独臂疤脸，叫‘疤狼’，心狠手辣，但贪婪，只要价码够高，不是不能买通。”

    “第二股，是哈罗德少将直接派出的‘鬣狗’小队。他们大约六人，携带了更精良的‘猎犬’协同装备，已经渗透进港口，正在重点搜索废弃管道区、旧仓库和非法泊位。他们行动更加隐蔽和专业，不好对付。”

    “第三股，比较模糊。似乎有‘黄昏庭院’的触角伸进来了，目标不明，但应该也是冲着你们或者相关遗物来的。他们的人通常伪装成商人或流浪者，很难识别。”

    “第四股……”老妪顿了顿，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忌惮，“是‘审查庭’的‘肃清之眼’外围人员。他们人数最少，但权限最高，持有强制搜查和拘捕令。目前还没有直接进入港口核心区，但在外围几个关键出口布下了监控和封锁。他们是真正的麻烦，一旦被他们盯上，很难脱身。”

    四股力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林辰默默记下。情况比预想的更严峻，但至少现在有了清晰的情报。

    “走私船队呢？哪条线路相对安全？”他问。

    老妪看了他一眼：“想从海路走？明智的选择。目前港口停泊的走私船里，‘灰鲭鲨号’和‘夜鸦号’相对可靠，船长背景复杂但守规矩，只要付得起价钱，且不给他们惹来大麻烦，他们愿意搭载任何客人。‘灰鲭鲨号’常跑‘沉眠之海’边缘的灰色航线，风险高但隐蔽；‘夜鸦号’更多在守夜人控制区内的非法站点之间穿梭，相对平稳。两条船都停泊在最外侧的‘裂隙码头’，那里监管最松，但也是各方眼线混杂的地方。”

    她站起身，走到管道节点的一处阴影里，推开一个伪装成管道的暗门：“从这里出去，沿着后面的维修梯向上爬三层，可以绕到旧中转站的通风管道，从那里可以直接通往‘裂隙码头’的背面。这是条老路，知道的人不多。”

    林辰看向那条黑暗的通道，又看了看老妪。

    “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个程度？”他问，“仅仅是因为‘阅读’到了有趣的东西？”

    老妪的金色竖瞳微微闪烁，那张布满刺青的脸上露出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

    “就当是……一次投资吧。”她沙哑地说，“一个能孕育‘原生契约印记’的‘回声’，一个身负《观测者之眼》印记的‘钥匙’……你们的未来，可能会很有趣。而有趣的事物，总是值得提前下注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未来发达了，记得我今天的人情。如果你们死了……那就算我投资失败。”

    林辰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问。

    “回声，我们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入了那条黑暗的通道。

    老妪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暗门缓缓合拢，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她低头，看向地面上那滴已经彻底紊乱的“猎犬”标记血液，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捏。

    啪。

    血滴粉碎，化为一片暗红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原生契约印记……钥匙……”她喃喃自语，金色竖瞳里倒映着提灯跳跃的火光，“这潭水，要开始沸腾了……”

    她转身，开始慢吞吞地收拾地上的法阵和物品。

    而在她斗篷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如同眼睛般的纹身，正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的光。

    那纹眼的样式，与“黄昏庭院”的标记，有着七分相似。

    （第七百五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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