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机械运转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心跳，从船体深处一层层传来，震得底舱的木板和金属框架都在嗡嗡作响。固定在墙角的油灯座里，不知何时被放入了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暗淡橙光的规则结晶，勉强照亮杂物间一隅。

    林辰靠坐在那堆旧帆布上，闭目调息。灵魂深处传来的虚脱感和刺痛正在缓慢平复，《观测者之眼》印记在经历了疤脸的强制观测后，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半休眠”状态，温热感依旧，但传递出的信息流变得极其迟缓，同步度也微微下降到了26%。不过，印记核心与灵魂的连接反而感觉更加紧密了些，仿佛经过外力的强行“探针”后，某些原本模糊的接口被被动地“梳理”了一遍。

    回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老妪给的那块灰白色石头，正尝试按照疤脸之前随口提点的一句“意守灵台，文随念转”的粗浅口诀，引导体内那些契约文字。他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显然并不轻松。那些暗金色的文字虚影在他胸腹间明灭不定，时而顺服地缓慢流转，时而又像受惊的鱼群般乱窜。

    船体的震动逐渐加剧，伴随着一种明显的倾斜感——船正在离开泊位，调整航向。透过木板缝隙，能看到外面通道里原本静止的幽暗海水，开始缓缓向后移动，偶尔有细小的、闪着磷光的规则生物被船体惊扰，在墨蓝色的水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没有激昂的号角，没有水手的呐喊，灰鲭鲨号如同一条真正的深海巨鲨，沉默而平稳地滑入裂隙码头外更加广阔、也更加黑暗的水域。

    底舱的压抑感并未因起航而减轻，反而因为船体规则的全面激活，变得更加复杂。空气中开始混杂进一些新的“声音”——不是物理的声响，而是规则层面的“低语”。那是船体自身古老结构运转时散发的韵律，是外部“沉眠之海”边缘混乱规则环境带来的无形冲刷，也是这艘船不知吞噬、融合了多少异种规则后沉淀下来的、混沌的“回响”。

    这些规则低语无孔不入，如同冰冷的海水渗透进灵魂的缝隙。林辰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运转“疏解”之力，在自己和回声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缓冲层，过滤掉最有害的冲击。但即便如此，那种仿佛置身于亿万生灵沉睡梦呓边缘的感觉，依旧让人心神不宁。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回声忽然停下引导，不安地抬起头，望向头顶低矮的天花板，仿佛能透过层层甲板，看到外面无尽深海的黑暗。

    “不是看，是‘感知’。”林辰睁开眼，声音低沉，“这片海域的规则是‘活’的，或者至少，残留着某种集体性的、沉睡的意识碎片。灰鲭鲨号像一块移动的磁石，会吸引、也会扰动它们。习惯就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什么疤脸让我们待在底舱。这里的规则惰性最强，船体结构也最厚，能最大程度隔绝外部影响。甲板上……恐怕感觉会更强烈。”

    回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石头。灰鲭鲨号的特殊环境和持续的规则低语，似乎对他体内契约文字的“稳定化”进程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催化作用——那些文字在抵抗外界杂乱波动的同时，也本能地开始寻找更高效、更节能的内部排列方式，反而加速了与回声自身意识的磨合。

    时间在低语与震动中流逝。大约过了两个标准时，底舱入口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金属托盘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

    一个高大、沉默、穿着肮脏水手服、半边脸覆盖着粗糙金属面甲的身影出现在杂物间门口。他左手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右手托着一个巨大的、边缘破损的金属托盘，上面放着两大块黑乎乎、看不清原料的硬质面包，两碗浑浊的、漂浮着可疑油花和硬块的汤，还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水壶。

    来人将托盘“哐当”一声放在门口地面，用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吃的。”

    说完，他看也不看林辰和回声，转身就走，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林辰和回声对视一眼，走上前。面包硬得像石头，散发着浓郁的麦麸和……某种类似锯末的味道。汤的气味更加复杂，咸腥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用最廉价的海鱼和不明海藻长时间熬煮的结果。水壶里是略带咸味的清水。

    条件艰苦，但至少能补充基本的能量和水分。两人没有挑剔，就着清水，费力地啃着面包，小口喝着那味道可疑的汤。食物的味道一言难尽，但入腹后，确实能感觉到一股粗糙但实在的热量和规则微粒补充进来，缓慢缓解着身体的疲惫和灵魂的消耗。

    吃完这顿简陋的饭食不久，船体的震动模式发生了变化。原本相对平稳的行驶感被一种更加颠簸、不规律的晃动取代，仿佛船体正在穿过一片水流湍急或暗礁密布的区域。规则低语的强度也陡然提升了一个等级，其中开始夹杂着一些更加尖锐、混乱、甚至带有恶意色彩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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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立刻警觉起来。他示意回声紧靠墙壁坐好，自己则走到门边，将感知透过木板缝隙向外延伸。

    通道里依旧昏暗，但远处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方向，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喊，还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船体深处传来的机械运转声也变得高亢、急促，仿佛动力系统正在应对某种压力。

    “遇到麻烦了？”回声紧张地问。

    “可能。”林辰皱眉，“不一定是追兵，更可能是这片海域本身的‘东西’。”

    话音刚落——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深海巨兽喉咙深处的号角声，猛然穿透层层甲板，在底舱中轰然回荡！那声音并非纯粹的物理声响，其中蕴含着强烈的规则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灵魂上！

    回声惨叫一声，抱住脑袋，身体剧烈颤抖，体内刚刚稳定一些的契约文字瞬间暴走，在他体表乱窜，散发出危险的光芒！林辰也感到灵魂一阵刺痛，印记自动激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勉强抵住了音波中蕴含的规则侵蚀。

    紧接着，船体猛地向右侧剧烈倾斜！杂物间里堆放的工具和零件稀里哗啦滑向一侧，撞击在墙壁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林辰一把抓住门框才稳住身体，回声则被甩得撞在帆布堆上，闷哼一声。

    倾斜持续了大约三秒，船体才艰难地回正，但颠簸更加剧烈了。

    外面通道里传来的嘈杂声更响，还夹杂着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以及某种……重物拖过甲板的摩擦声。

    “待在原地，别动！”林辰对回声低喝，同时将“疏解”之力催发到极致，在两人周围形成更厚的防护层，抵御那持续不断的、混杂着号角余韵和深海恶意的规则冲击。

    他紧贴着门缝，全力催动《观测者之眼》印记的感知能力，试图穿透船体的阻隔，窥探外界发生了什么。

    视野穿透层层阻碍，变得模糊而扭曲。他“看”到灰鲭鲨号此刻正航行在一片墨黑如渊的海面上，天空是同样深邃的暗紫色，没有星辰，只有偶尔划过的、不祥的暗红色闪电。海面上弥漫着浓稠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灰白色迷雾。

    而在船体右舷不远处，迷雾被搅动，一个巨大的、难以形容其具体形态的阴影正缓缓从深海中浮现！那阴影的轮廓不断变幻，时而像纠缠的巨型海草团，时而像由无数骸骨和锈蚀金属拼接成的怪物，时而又化作一团纯粹的、翻滚的黑暗。它散发出的规则波动混乱而庞大，充满了怨恨、饥饿和一种非理性的疯狂，正是那深海号角的源头！

    更麻烦的是，林辰看到，那怪物的“身体”上，延伸出无数条半透明的、如同巨型章鱼触须般的规则凝集体，正不断抽打、缠绕着灰鲭鲨号的船体！每一次抽打，船体外的规则护盾就剧烈闪烁，船身也跟着剧烈震动。而那些触须接触到船体金属的部位，竟然在缓慢地“锈蚀”和“溶解”，仿佛那怪物能吞噬规则和物质本身！

    灰鲭鲨号显然在奋力抵抗。船首那幽绿的规则火焰熊熊燃烧，化作一道碧绿色的火墙，灼烧着靠近的触须。船身各处也不断亮起一道道临时的规则攻击符文，射出炽热的光束或爆裂的能量弹，将一些触须炸断。甲板上，能看到疤脸那高大的身影站在船首，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造型夸张、如同船锚般的巨大砍刀，刀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芒。他正怒吼着，挥刀斩断一条试图卷上主桅杆的粗壮触须，刀光过处，触须断口处喷涌出墨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规则脓液。

    战斗激烈而混乱。

    但林辰注意到一个细节——无论是疤脸的攻击，还是船体的防御，都在有意避开那怪物核心阴影的某些特定区域。那些区域的规则波动更加古老、更加晦涩，仿佛与灰鲭鲨号本身，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甚至“共鸣”？

    就在他试图进一步观察时——

    砰！砰！砰！

    杂物间的木门突然被从外面粗暴地敲响！不，更像是用什么东西在砸！

    “里面的！出来！帮忙！”一个急促而粗鲁的声音吼道，是之前送饭的那个金属面甲水手！

    林辰和回声都是一愣。

    帮忙？在这种级别的规则怪物袭击下，让他们这两个“乘客”去帮忙？

    “快！船长命令！底舱三号规则稳定器过载！需要人手去紧急降温！不然整个动力舱都可能炸！”外面的水手语气更加焦急，砸门声也更重。

    林辰目光一闪。疤脸在这种时候调他们去帮忙？是测试？是陷阱？还是真的急需人手？

    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契约文字依旧不稳的回声。留在这里，未必安全，外面的战斗余波随时可能穿透进来。出去帮忙，风险同样未知，但或许能更直观地了解这艘船，甚至……获取一些信任或信息。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跟紧我，保持防护，别碰任何不认识的东西。”林辰对回声快速嘱咐，然后用力拉开了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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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那个金属面甲水手满脸焦躁，看到他们出来，也不废话，转身就跑：“跟上！”

    林辰和回声立刻跟上，在剧烈颠簸、光影闪烁的底舱通道中奔跑。沿途，他们看到几个舱室的门敞开着，里面闪烁着危险的红光，传出刺耳的警报声和焦糊味。一些穿着水手服、但身上或多或少带着非人特征（比如覆盖鳞片的皮肤、额外的肢体、或者完全由规则能量构成的部分躯体）的船员正匆忙奔走着，进行着紧急抢修。

    金属面甲水手带着他们拐过几个弯，冲下一条更加陡峭、几乎垂直的金属楼梯，来到底舱更深、更热的区域。这里的空气滚烫，充满了蒸汽和浓烈的臭氧味。巨大的、轰鸣着的规则动力炉如同钢铁心脏般在中央脉动，周围连接着无数粗大的、流淌着各色光芒的管道。

    而在动力炉侧面，一个约两人高、造型复杂的多面体金属设备正剧烈震动着，表面多个观察窗内闪烁着不稳定的、炽白色的光芒，外壳已经烧得通红，甚至开始局部熔化滴落！刺耳的过载警报声正是从这里发出。

    “就是它！三号稳定器！用这个！”金属面甲水手从旁边一个工具箱里拽出两根手臂粗的、顶端连接着喷口的黑色软管，扔给林辰和回声，又指了指墙边两个巨大的、冒着森森寒气的金属罐，“接上液氮罐！对着稳定器外壳喷！均匀降温！直到读数降到黄色区域！快点！它撑不了多久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冲向动力炉另一侧，那里似乎也有设备出了问题。

    林辰和回声接过沉重的软管，入手冰凉刺骨。他们迅速将软管接口对准液氮罐的阀门，用力旋紧。然后抬起喷口，对准那台过载的规则稳定器。

    按下扳机。

    嗤——！！！

    两道粗大的、乳白色的超低温氮气流激射而出，冲刷在炽红的金属外壳上！剧烈的温差激起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发出刺耳的嘶鸣！稳定器的震动似乎减弱了一丝，但外壳温度下降得极其缓慢。

    “加大输出！”林辰喊道，将喷口更近地抵住外壳。回声也咬牙跟上。

    冰冷的气流持续喷射。蒸汽弥漫，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噪音、高温、低温气流、刺鼻的气味、还有船体持续的剧烈颠簸和外界隐约传来的战斗轰鸣……所有感官都在承受着极限冲击。

    林辰感觉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灵魂的疲惫感再次涌上。但他咬着牙坚持着，目光紧盯着稳定器侧面一个闪烁着红光的仪表盘。上面的指针正在极其缓慢地……从左边的红色危险区，向着中间的黄色警戒区回落。

    一点，又一点。

    就在指针即将触及黄色区域的边缘时——

    呜！！！

    外界那深海怪物的号角声，再次炸响！而且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靠近！与此同时，船体遭受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重击！

    整个底舱猛地向上一抬，又狠狠砸落！林辰和回声站立不稳，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管道上！手中的液氮喷口脱手，在空中胡乱扫射，将附近的墙壁和设备冻出一片白霜！

    而那台三号规则稳定器，在最后的重击和失去持续降温的双重打击下，仪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弹回红色区域最深处！

    紧接着，稳定器内部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密集声响！

    观察窗内的炽白色光芒，瞬间变成了不祥的、不断膨胀的暗红色！

    “不好！要炸了！”刚刚赶回来的金属面甲水手脸色大变，嘶声吼道！

    （第七百六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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