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底舱通往船腹外侧的厚重防水闸门前，林辰和回声穿着与他们身材明显不太合身的特制潜水服。潜水服似乎是某种坚韧的黑色胶质材料混合金属丝编织而成，表面涂抹着黯淡的、能隔绝部分规则探查的涂层，手感冰凉且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咸味。头盔是全封闭的，面罩由多层强化水晶和符文玻璃构成，视野不算开阔，但足够观察前方。背后连接着粗大的、如同脐带般的复合软管，一直延伸到闸门内侧的供气与规则稳定装置上。

    “检查装备。”疤脸站在闸门控制阀旁边，声音透过通讯符文传入头盔。他今天没进静滞间指导回声，而是直接布置了这第一个“船上任务”。

    林辰活动了一下手脚，潜水服虽然笨重，但关节处设计灵活，不影响大幅度动作。他检查了腰间的工具带：一把带有切割和挖掘功能的短柄规则工具钳，一个用来收纳目标物的、内部刻有简易稳定符文的折叠网兜，还有两枚应急用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深海照明珠”。

    回声则显得有些紧张，她反复确认着自己手腕上那个额外的小型稳定器——疤脸昨天给她的，能辅助压制契约的意外波动，在深水高压和规则紊乱环境下提供额外保护。

    “任务目标：采集‘幽光海鞘’。”疤脸指向闸门旁边一块发光的符文板，上面显示着一种奇特生物的影像——它像是一大团半透明的、内部闪烁着星沙般幽蓝光芒的胶质物，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触须缓缓飘动，附着在一块深黑色的礁石上。“这东西只生长在特定深度、规则相对‘沉淀’的区域。它的分泌物是船上几种重要规则润滑剂和稳定剂的基础原料。这次需要采集至少五份成熟个体。”

    影像旁边还有简略的深海地形图和深度、水温、规则浓度等参数。

    “区域已经用声呐和规则探针标记过，相对安全，深度约三百寻（约五百四十米），规则压力中等。‘灰鲭鲨号’会保持悬停，通过稳定器在你们作业区域周围维持一个临时的、弱化的规则屏障，削弱水压和部分深海乱流的影响，但屏障外依旧危险。”疤脸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的‘脐带’长度有限，活动范围不能超过屏障边界五十米。采集时注意，幽光海鞘受到剧烈刺激会释放强光和精神干扰黏液，用工具钳小心地从根部切断，迅速装入网兜。网兜的符文会暂时抑制它的活性。”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这是船上最基础的采集任务之一。完成它，你们在船上的‘信用’会提升一点，也能分到一些额外的补给配额。最重要的是，实战是检验和磨合力量最好的方式。林辰，你试试你新琢磨的东西。回声，看看你能不能在不引爆契约的前提下，用它做点辅助。”

    “明白。”林辰沉声回应。这几天他除了恢复，一直在尝试主动重现和稳定那种“界痕”的感觉，虽然距离实战应用还很远，但已不再是完全的偶然。

    回声也用力点头。

    “打开闸门。”疤脸对旁边一个负责操作的水手示意。那水手转动巨大的阀门，沉重的闸门在齿轮和液压的推动下，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

    瞬间，一股冰寒、粘稠、带着巨大压力和无尽黑暗气息的海水涌了进来，撞击在内部的规则屏障上，发出低沉的轰鸣。即使隔着潜水服和屏障，林辰也能感觉到那股仿佛来自亘古深海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冰冷与孤寂。

    闸门完全打开，露出外面被船体规则屏障照亮的、一片有限的幽暗水域。光线在这里被严重吸收和扭曲，只能看到前方几十米内模糊的礁石轮廓和缓缓飘动的发光浮游生物。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浓墨般的黑暗。

    “出发。记住，保持通讯，注意‘脐带’状态，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立刻撤回。你们有两个标准时。”疤脸最后交代。

    林辰和回声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虽然呼吸的是稳定装置提供的混合气体），迈步跨过闸门。

    嗡——

    进入水中的刹那，巨大的压力和无处不在的规则浸润感包裹全身。潜水服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内部压力自动调节。背后“脐带”传来的不仅仅是空气和稳定能量，还有一股微弱但持续的、与船上稳定器相连的“锚定”感，让他们不至于在深海中迷失方向。

    头盔内的通讯符文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船上监控人员偶尔的简短报告。

    “开始下潜，跟随引导光缆。”林辰的声音透过通讯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一条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软质光缆从船腹下方垂下，延伸到黑暗深处。这是为他们标记的下降路径和安全区域边界。

    两人调整姿态，开始沿着光缆缓缓下潜。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重，只有“灰鲭鲨号”船腹下方规则屏障散发的淡蓝色微光，以及他们头盔上的照明灯，在粘稠的海水中划出有限的光锥。偶尔有奇形怪状、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深海生物从光锥边缘快速掠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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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压力逐渐增大，潜水服的关节处传来更明显的反馈。规则环境也变得复杂，时而粘滞如胶，时而空荡虚无，仿佛在不同的“规则层面”中穿梭。林辰集中精神，通过《观测者之眼》印记被动感知着周围环境的规则流向和薄弱点，同时尝试调动体内力量，让自身存在更好地“适应”这种环境。他能感觉到，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无论是印记的感知，还是自身对“界定”的微妙把握，都变得更加敏锐。

    回声则努力维持着呼吸的平稳，按照疤脸教导的方法，在意识中轻轻“触碰”那个契约光点，保持一种“观察而不干涉”的状态，避免契约因环境压力或自身紧张而失控。

    下潜了约十分钟，他们抵达了目标深度。引导光缆的末端固定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覆盖着厚厚沉积物和奇异菌类的海底礁盘边缘。几簇散发着幽蓝星光的“幽光海鞘”就附着在前方不远处的几块凸起的黑色礁石上，在船体屏障的微光映照下，如同沉睡在黑暗中的瑰丽梦境。

    “发现目标。”林辰报告，“准备采集。”

    他和回声游向最近的一簇幽光海鞘。靠近后看得更清楚，那胶质般的生物体近乎透明，内部无数细小的幽蓝光点如同活着的星云缓缓流转，美得令人窒息。表面的细小触须感知到水流扰动，开始微微收缩。

    林辰示意回声保持警戒，自己则抽出工具钳，小心翼翼地靠近，瞄准海鞘与礁石连接的、相对坚硬的基座部分。他屏住呼吸，动作缓慢而稳定，将工具钳的切割口对准位置，然后——快速合拢！

    嗤！

    一声轻微的能量切割声。幽光海鞘的基座被整齐切断！几乎在同一瞬间，被切断的海鞘体内幽蓝光芒骤然大亮，一股粘稠的、散发着迷幻光泽的淡蓝色黏液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同时，林辰头盔内仿佛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直透灵魂的嗡鸣！

    早有准备的林辰立刻向后小幅度漂移，避开了大部分黏液，同时调动一丝秩序印记的力量在身前形成极薄的精神防护，抵消了那微弱的精神干扰。他迅速打开折叠网兜，用工具钳夹住还在释放微光和黏液的海鞘，将其塞入网兜。网兜口的符文亮起，海鞘的光芒和黏液分泌迅速减弱，最终沉寂下去，变成一团相对安静的、内部星光黯淡了些的胶质物。

    “第一份，成功。”林辰松了口气，将网兜挂在腰间。

    回声在一旁看得仔细，也尝试去采集另一簇较小的海鞘。她的动作比林辰更生涩，切断时海鞘的反应也更剧烈一些，喷出的黏液更多。但她努力控制着契约的稳定，同时运用这两天学到的、对能量流动的细微感知，巧妙地调整身体姿态，躲开了大部分黏液，虽然有少许沾在潜水服上，但很快被涂层的抗性化解。她也成功地将海鞘收入网兜。

    “做得不错。”林辰通过通讯鼓励道。

    两人配合着，开始采集其他几簇海鞘。过程有惊无险，很快，五份成熟个体的目标达成。

    “任务完成，准备返回。”林辰向船上报告。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沿着光缆上浮时，异变陡生！

    左侧那片未被船体屏障完全照亮的黑暗礁石阴影中，突然无声无息地窜出数条模糊的、如同阴影凝结而成的带状生物！它们身体扁平细长，边缘不规则，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海水黑暗，只有靠近时才能看到其体内隐约流动的、不祥的暗红色脉络。它们速度极快，如同海中的鬼魅，直扑林辰和回声背后拖着的“脐带”！

    “敌袭！是‘虚影鳐’！小型深海规则掠食者，擅长潜伏和攻击能量管道！”船上监控人员的警告声急促响起。

    林辰瞬间转身，手中工具钳下意识挥出，但挥了个空！那几条虚影鳐如同真正的影子，轻易穿过了物理阻隔，直奔“脐带”！

    “脐带”是他们在深海的命脉！一旦被切断或严重损坏，后果不堪设想！

    危急关头，林辰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将刚才下潜时一直在酝酿、调整的那种对深海环境的“适应感”和“界定感”，结合印记提供的瞬间规则透视，猛地向前推出！

    这一次，不是被动的感知或防御，而是主动的、带有强烈个人意志的“划定”！

    一道极其淡薄、宽度不足半米、扭曲不定的“界痕”，瞬间在他与那几条虚影鳐之间的海水中浮现！界痕的颜色近乎透明，却让周围的海水光线发生了诡异的偏折，仿佛那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性质迥异的“膜”。

    几条虚影鳐撞上这层“膜”的瞬间，如同撞进了粘稠的胶水，速度骤减！它们体内暗红色的脉络疯狂闪烁，试图同化或突破这层阻碍，但那“界痕”虽然颤抖、波动，却顽强地维持着，并且隐隐散发出一种令它们感到“排斥”和“不适”的规则韵律！

    “回声！”林辰低喝，同时努力维持着这极不稳定的“界痕”。他感觉到灵魂之力在飞速消耗，这道临时激发的界痕远不如上次生死关头那道凝实，随时可能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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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声猛地反应过来！她没有攻击型的能力，但看着那几条在界痕后挣扎、速度大减的虚影鳐，以及它们的目标——脐带，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不能攻击，但可以……干扰？束缚？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那种“观察”契约的状态，然后，不是去“触碰”那个光点，而是尝试去“想象”——想象那些契约文字化作无形的锁链，去“缠绕”那些虚影鳐周围的规则流动！

    这完全是超出当前教学内容的冒险尝试！她体内的契约文字立刻剧烈反应，灰白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她体表透出，在潜水服下明灭不定！痛苦瞬间袭来，但她咬牙坚持，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那“缠绕”的想象上！

    奇迹般地，那几条虚影鳐周围的、被“界痕”暂时干扰的规则流，突然变得异常“粘滞”和“混乱”，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虽然没能真正束缚住虚影鳐，却让它们突破“界痕”的努力变得更加困难，动作也更加不协调！

    就是这短暂的阻碍！

    船上反应迅速，一股强大的、带着驱逐性质的规则脉冲顺着“脐带”附近的辅助线路释放出来，扫过那片区域！

    虚影鳐对这种集中的规则攻击颇为忌惮，暗红脉络急促闪烁几下，终于放弃，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侧方的黑暗礁石阴影中，消失不见。

    “界痕”轰然破碎。林辰身体一晃，头盔内呼吸粗重，灵魂传来熟悉的抽痛感，但比上次轻微许多。

    回声则闷哼一声，体表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契约的反噬让她脸色惨白，好在有手腕稳定器的辅助，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失控。

    “威胁解除。快速上浮！”船上的指令传来。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抓住引导光缆，启动潜水服辅助上浮装置，快速向船腹闸门上升。

    回到闸门内，海水被排出，卸下沉重的头盔，两人都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

    疤脸走了过来，看了看他们腰间的网兜——五份幽光海鞘安然无恙。又看了看两人虽然狼狈但并无大碍的状态，尤其是林辰眼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对刚才那瞬间爆发的锐利光芒，以及回声手腕上稳定器虽然过载发烫但并未损毁的迹象。

    “任务完成。遭遇虚影鳐群袭击，应对得当，主要目标无损，脐带完好。”疤脸对旁边的记录员说道，然后低头看向两人，“干得不错。林辰，你开始摸到一点门道了，虽然还很粗糙。回声，你的应变和胆量值得肯定，但那种强行引导契约干涉外部规则的方式非常危险，下次没有把握不要乱用。”

    他挥挥手：“把海鞘交给处理室，你们可以去领额外的补给配额了。休息一下，明天继续训练。”

    负责处理的水手过来取走了网兜。林辰和回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离开闸门区域。

    返回杂物间的路上，经过一处相对开阔的底舱交叉口时，他们看到一个倚在生锈管道上抽烟的、缺了一只耳朵的老水手。老水手眯着眼看着他们走过，突然用沙哑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舱室里隐约可闻：

    “用‘界’赶虚影鳐……嘿，这手法，有点老观测站那帮怪胎的味道了……疤脸老大这次捡回来的人，有点意思……”

    林辰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句话默默记在心里。

    回到杂物间，关上门。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实战、检验能力后的踏实和微弱的兴奋。

    “林辰大哥，你刚才那一下……好厉害。”回声由衷地说。

    “你也是，急中生智。”林辰笑了笑，虽然笑容因为疲惫有些勉强。

    他们各自服下今日份的低等规则凝珠，开始调息恢复。

    深海的危险，船只的秘密，自身力量的成长，还有那些仿佛无处不在的、与过去相连的线索……一切都在向前推进。

    而锈锚岛，越来越近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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