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鲭鲨号”的航行，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突然陷入了一种粘稠的迟滞。
起初只是舷窗外的海水光线变得越发晦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灰纱笼罩。接着，船体规则引擎那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开始出现细微的、不协调的杂音，像是运转的齿轮间混入了沙砾。船身偶尔传来一阵轻微的、不自然的震颤，并非来自外界的冲击，更像是内部规则结构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挤压”或“干扰”。
林辰正和回声在底舱的公共区域领取今日的配给——一种用压缩海藻和未知菌类制成的灰绿色能量块，味道难以形容但确实能缓慢补充灵魂损耗。他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怎么回事？”回声接过能量块，有些不安地看向头顶传来异响的金属天花板。她最近对能量和规则流动的感知敏锐了不少。
旁边几个正在排队的老船员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皮肤布满盐渍般白痕的水手啐了一口，低声道：“妈的，到‘静滞迷雾’边缘了。这鬼地方……”
静滞迷雾。林辰记得在疤脸之前的只言片语和船员们的闲聊中提到过这个词。似乎是“沉眠之海”边缘某些特定航线区域会出现的、近乎永久性的异常现象，以其对规则感知和航行的极端压制而闻名。
领取完配给，他们回到杂物间。不久后，船上的内部广播符文响起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不是疤脸，可能是大副）：“所有非必要岗位人员，返回各自舱室或指定安全区域。本船即将进入‘静滞迷雾’区，规则感知将受到严重干扰，航行模式切换。重复，非必要人员不得在通道随意走动。”
命令下达后不久，那种迟滞感骤然加剧。
舷窗外彻底变成了一片毫无特征的、如同浓墨般的灰暗。不是夜晚的黑暗，也不是深海的幽邃，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声音乃至“存在感”的、均匀的灰蒙蒙。船体自身的照明灯光，在离开船壳数米后就被无情地吞噬，只能勉强照亮船体表面和极近处翻滚的、同样灰色的“雾气”。那雾气并非水汽，更像是某种高度惰性、能阻滞规则传递的诡异介质。
林辰尝试将一丝意识附着在《观测者之眼》印记上，向外探去。平时能轻易延伸数十米、甚至能模糊感知更远处规则流向的感知力，此刻如同陷入了密度极高的胶水，仅仅透出船体规则屏障不到十米，就变得极其吃力、模糊，反馈回来的信息支离破碎且充满杂讯，仿佛信号被严重干扰。
回声也尝试感知，随即脸色微微发白：“我的契约……好像也被‘压住’了，运转变得很慢，很沉。”
不仅是感知，林辰感觉自身灵魂之力的调动也似乎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阻力，变得滞涩。这迷雾，仿佛能“稀释”和“惰化”一切活跃的规则与能量。
船体的航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那种熟悉的、破开海水的流畅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笨拙的、仿佛在粘稠泥沼中艰难前行的推挤感。规则引擎的噪音变得沉闷而断续，船体各处的稳定器符文全功率运转，散发出比平时明亮数倍的光芒，竭力维持着船内基本环境的稳定。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滞的灰暗中缓慢流逝。失去了外界的参照和清晰的规则感知，人对时间的判断很容易出现偏差。可能只过了几个小时，却感觉像过了几天。
林辰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尝试在这种特殊环境下，继续琢磨那种“界痕”的微妙感觉。他发现，在这种外部规则被高度压制和“惰化”的环境里，想要引动力量、尤其是那种涉及“界定”和“否定”的高位权能，变得异常困难。但反过来，当艰难地调动起一丝力量时，其“质感”却似乎被环境衬托得更加清晰，仿佛在粘稠的阻力中，更能体会力量本身的“形状”和“重量”。这是一种奇特的、充满阻碍的修炼环境。
回声则专注于疤脸教导的“基础能量流疏导”，在外部高压下，维持契约力量的稳定循环变得更加挑战，但也更能锻炼控制精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平稳（虽然缓慢）航行的船体，突然传来一阵明显的、不同寻常的震动！
咚……嗡……
像是船头撞上了什么庞大而柔软的东西，又像是船体规则屏障与某种同样庞大的无形之物发生了剧烈的摩擦。震动持续了数秒，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被巨力缓慢扭曲的吱嘎声。
“触礁了？”回声惊得站了起来。
林辰也立刻起身，侧耳倾听。船体的震动很快平息，但规则引擎的噪音出现了一阵短暂的紊乱，然后恢复了那种沉闷的运转。没有听到破损进水的警报，也没有船员惊慌跑动的脚步声。
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萦绕在林辰心头。不是危险预警，更像是《观测者之眼》印记传来的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共鸣悸动？
那悸动并非持续的，而是一闪即逝，仿佛惊鸿一瞥。但林辰可以肯定，那不是错觉。印记在刚才船体震动的那一刻，似乎“感应”到了船外迷雾中的某个特定存在，并产生了某种“识别”或“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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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集中精神，尝试主动沟通印记。印记的同步度没有变化，但在他强烈的意念驱动下，那基础的“弱链接感应”功能被艰难地、一点点地推向船外，朝着刚才悸动传来的大致方向探去。
感知如同在厚重的棉絮中穿行，异常费力。反馈回来的信息依旧模糊、破碎。但就在某一刻，当他的感知艰难地“挤”过一片特别浓稠的规则惰性区域后，印记突然反馈回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清晰的、带有特定“标签”的规则结构特征感应！
【检测到高匹配度规则造物残骸。匹配目标：第七支柱下属移动观测站（‘巡天级’标准舰体）核心舱段结构（严重损毁）。匹配度：极高。距离：约八百米，方位左舷前方三十度，深度相近。状态：无主动能量反应，结构完整性低于15%，规则散逸微弱。警告：检测到异常规则附着（性质：静滞/侵蚀/衰亡混合）。】
移动观测站！巡天级！同型号的残骸？！
林辰的心跳陡然加速。在这片诡异的静滞迷雾深处，竟然漂浮着一艘与“灰鲭鲨号”同源、但早已损毁的观测站残骸！
难怪印记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也难怪刚才船体会发生那样的震动和摩擦——很可能是“灰鲭鲨号”的规则屏障边缘，擦过了那艘残骸外围的静滞场或残留的规则结构。
几乎是同时，船上的内部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疤脸船长那粗哑而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所有岗位保持警戒。左舷前方发现不明大型障碍物，初步判断为古代船只残骸。本船将保持低速，近距离观测。导航组，尝试建立初步扫描轮廓。战斗组，做好应对突发状况准备。非战斗人员保持原位。”
果然是发现了！而且疤脸决定靠近观察！
林辰和回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好奇。
“是……另一艘像‘灰鲭鲨号’这样的船吗？”回声小声问。
“很可能是，但已经毁了。”林辰压低声音，快速将自己通过印记感应到的信息简要告诉了回声。
回声倒吸一口凉气：“那……船长要过去，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但他既然决定靠近，肯定有他的理由。”林辰走到杂物间那狭小的舷窗边，努力向外望去。外面依旧是一片吞噬一切的灰暗，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船体正在极其缓慢、谨慎地调整着航向和姿态。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船体的速度降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在缓缓漂移。船内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而安静，只有各种仪器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船员们偶尔通过通讯符文进行的简短、压低的交流。
突然，舷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片更加深沉的、不规则的巨大阴影。
阴影的轮廓极其模糊，仿佛只是浓雾中一个更深的墨点。但随着“灰鲭鲨号”极其缓慢地靠近，那阴影的细节开始一点点浮现。
首先看到的，是一段巨大而扭曲的、如同怪兽肋骨般支棱出来的金属结构，断裂处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珊瑚或矿物沉积物的东西。紧接着，更多的破碎船体结构在迷雾中显现：凹陷的装甲板、断裂的管线如同垂死的触须般飘荡、一个严重变形、半边塌陷的规则炮塔残骸……
那确实是一艘船的残骸，规模似乎不比“灰鲭鲨号”小多少。它的姿态是倾斜的，船头部分似乎深深扎进了某种更为浓稠的、仿佛胶质般的灰色雾团中，只露出后半部分破碎的舰体。整个残骸寂静无声，没有任何灯光，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只有一种死寂的、被时光和这片诡异迷雾共同侵蚀殆尽的苍凉。
而林辰灵魂深处的《观测者之眼》印记，在那残骸轮廓逐渐清晰的瞬间，共鸣感达到了顶峰！不再是简单的“识别”，更像是一种“哀鸣”般的呼应，仿佛遇到了久远前同类的遗骸，印记本身都传递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沧桑感。
与此同时，林辰敏锐地注意到，那残骸表面覆盖的灰白色沉积物缝隙中，以及某些断裂的规则导管内部，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黯淡的幽蓝色光芒偶尔闪烁一下，随即熄灭。那光芒的色泽和质感……与他之前采集的“幽光海鞘”内部流转的星沙光芒，竟有几分相似，但更加黯淡、死寂，仿佛是被“感染”或“同化”后的产物。
就在这时，疤脸船长的声音再次通过广播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异样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压抑的激动？
“确认目标。确认为‘观测者第七支柱序列——巡天级移动观测站’残骸，识别编码部分湮灭，初步判断损毁时间超过三个标准纪元。残骸表面检测到高浓度‘静滞沉积’及未知规则侵蚀痕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
“准备接舷探查。第一、第三小组随我出发。通知技术组，准备‘临时规则桥接’。”
他们要登上那艘幽灵般的残骸！
林辰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这绝对超出了普通的“近距离观测”范畴。疤脸对这艘残骸的重视程度，远超寻常。
而自己，以及自己灵魂中与这残骸产生强烈共鸣的印记，在这场即将开始的探索中，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舷窗外，那艘沉默的、被遗忘在时间与迷雾深处的古老观测站残骸，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谜题，静静等待着闯入者的揭开。
（第七百六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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