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鲭鲨号”脱离了锈锚岛混乱规则的辐射范围，重新驶入沉眠之海那无垠、深邃且更为“纯粹”的幽暗之中。船上那种在港口时时刻紧绷的、防备来自各方觊觎的紧张气氛，逐渐被一种更加专注、更加内敛的航行状态所取代。但这并不意味着松懈，相反，船员们的神情比在锈锚岛附近时更加凝重，操作设备、检查船体、监控规则环境时，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谨慎。

    因为他们正驶向的，是沉眠之海中最令人敬畏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永恒涡流的外围。

    林辰和回声被安排在靠近舰桥的一间狭小但设施相对齐全的舱室。这比底舱的杂物间好了太多，有固定的床铺、一张小桌、甚至还有一个可以观察外部海况（虽然大部分时间外面只有浓稠的黑暗）的强化观察窗。疤脸明确表示，在抵达目标区域前，他们主要的任务是继续巩固自身力量，适应深海航行环境，并学习必要的知识。

    航行开始后的头两天，海况出奇地“平稳”。这里的“平稳”并非风平浪静，而是指规则环境相对稳定，没有遭遇突如其来的规则乱流、诡异生物袭击或是空间扭曲。只有船体破开厚重海水时持续的低沉轰鸣，以及深海本身那种亘古的、令人灵魂微微震颤的低压感。

    林辰利用这段时间，如饥似渴地阅读老骨头那本笔记中更深入的部分，并结合疤脸提供的一些关于观测者前哨站基础架构和常见防御、隐匿机制的资料，不断在脑海中推演、模拟。他对“法则界定”的理论框架理解越深，就越发认识到自己之前那种粗糙的“界痕”和临时的“秩序外壳”是多么的简陋和浪费。他开始尝试，在不实际消耗力量的前提下，于意识中构建更复杂、更稳定的“界定”模型，哪怕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三角稳定场”或“单向阻隔面”，都反复琢磨其符文逻辑链的衔接与能量流转的优化。

    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去“感受”这艘“灰鲭鲨号”。既然这艘船很可能脱胎于观测者的移动观测站，那么它的船体结构、规则稳定系统、甚至航行模式中，必然蕴含着观测者技术的影子。通过《观测者之眼》印记的被动共鸣和主动的细致观察，他确实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船体某些区域的规则流转路径异常规整高效；部分古老的、看似装饰的蚀刻纹路，在特定情况下会与船内现代加装的稳定器产生微妙共振；甚至船只在转向或应对微弱规则扰动时，有种难以言喻的、预先“顺应”或“疏导”的流畅感。这些发现，都为他理解“法则界定”在实际庞大造物中的应用，提供了宝贵的直观参考。

    回声的进展则体现在更内在的层面。断崖哨站的危机，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火”，让她与契约的关系发生了质变。她不再被动地“控制”或“疏导”一股狂暴的外来力量，而是开始真正尝试去“理解”和“沟通”这个与她共生一体的古老存在。

    在老骨头传授的“灵契冥想法”基础上，她发展出了自己的方式——不再仅仅是倾听契约的“韵律”，而是尝试用意识去“描绘”那些流转的契约文字。不是强行记忆其形状，而是感受每一个转折、每一次明暗变化中所蕴含的“情绪”或“意向”。她发现，当自己心中充满坚定或平静时，契约文字的流转会变得温和有序；而当她恐惧或迷茫时，文字就会变得躁动晦涩。这种互动，让她隐约触摸到了一条双向的通道：契约影响着她的状态，而她的心念，同样可以反过来影响契约的呈现。

    当然，那层来自深海的“呼唤”并未消失，只是被林辰留下的“秩序外壳”大大削弱。它变成了一种背景式的、持续存在的低频“杂音”。回声在守礁人和疤脸的提醒下，学会了不与之对抗，也不轻易被其吸引，而是将其视为一种需要警惕的“环境参数”，就像水手需要注意风向和海流一样。

    疤脸船长在航行开始的第三天，正式开始了他的“课程”。

    他把林辰和回声叫到舰桥后方一个兼作海图室和小型会议室的空间。墙上固定着巨大的、由某种发光兽皮和金属框架制成的海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颜料标注着复杂的洋流线、危险区域、已知的规则异常点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中央的桌子上，摊开着几卷古老的皮质卷轴和几块闪烁着微光的规则水晶。

    “永恒涡流，”疤脸用一根磨得发亮的金属教鞭，点在海图上一片用深红色漩涡状符号标记的巨大区域，“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单纯的水流漩涡。它是沉眠之海深处，多条巨型规则脉络异常交汇、碰撞、湮灭又重生所形成的、几乎覆盖小半个海域的超级规则紊乱区。其核心区域的规则混乱和空间扭曲程度，足以在瞬间撕碎任何已知的实体物质和常规灵魂结构，连光和信息都无法稳定存在，所以被称为‘永恒’——因为那里的‘时间’和‘空间’概念本身都是破碎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林辰和回声听得心头沉重。

    “我们要去的，不是那里。”疤脸的教鞭移向红色漩涡外围一片用浅蓝色虚线勾勒的带状区域，“是外围的‘洋流交汇缓冲区’。永恒涡流狂暴的规则释放，会像心脏泵血一样，周期性地向四周‘喷射’出相对稳定（只是相对）的规则‘洋流’。不同方向的洋流在某些点位交汇、对冲，会形成一些短暂的、规则相对‘沉淀’和‘清晰’的‘窗口期’和‘稳定点’。那个古老的前哨站，如果还存在，最可能的位置就在其中一个较大的‘稳定点’上。”

    他展开一幅更加精细的、似乎由多次观测拼凑而成的局部海图，上面用细密的符文标注着复杂的洋流周期推算数据和几个可能的坐标点。“根据老骨头解析的资料和我在锈锚岛弄到的一些老海狗的日记碎片，结合‘灰鲭鲨号’过去几十年在这片区域边缘的零星观测记录，我们锁定了三个可能性较高的区域。但具体是哪一个，洋流交汇的‘窗口期’何时出现，能持续多久，都需要抵达后再做最终确认和等待。”

    疤脸看向两人，目光严肃：“所以，我们此行，本质上是一次‘守候’和‘捕捉时机’的行动。大部分时间，会在危险的外围徘徊、观测、等待。这期间，可能会遭遇同样在附近海域碰运气的其他船只——在永恒涡流外围活动的，没有善茬，要么是极度自信或绝望的探险者，要么是某些大势力派出的、执行特殊任务的隐秘舰队。也可能会被涡流周期性喷发的不稳定规则碎片波及，或者引来一些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更加诡异危险的深海生物。”

    “你们的任务，”他点了点桌子，“第一，尽快完全适应深海航行，尤其是永恒涡流外围那种独特的、带着‘拉扯感’和‘破碎预兆’的规则压力环境。这对你们的力量控制和灵魂稳定都是考验。第二，继续提升实力。林辰，你需要尝试将你对‘界定’的理解，融入到更实际、更持续的应用中，哪怕只是维持一个很小范围的、简单的稳定场。回声，你需要巩固对契约的‘沟通’，尝试在契约力量辅助下，提升对周围规则环境细微变化的感知灵敏度——这在判断洋流变化和潜在危险时可能有用。”

    他停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两块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的深蓝色薄片，递给两人。“‘深海共鸣晶片’，贴在眉心或胸口，能帮助你们更清晰地感知和适应深海规则波动，尤其是涡流外围那种特有的韵律。但记住，它只是辅助，真正的适应要靠你们自己。”

    接过晶片，入手冰凉，隐隐有潮汐般的微弱脉动传来。林辰和回声都郑重收好。

    “最后，”疤脸收起教鞭，语气带着一丝深意，“关于那个前哨站，关于‘远眺者号’可能留下的东西……保持开放的心态，但也保持最高的警惕。观测者，尤其是那些进行‘禁忌研究’的观测者，他们的遗迹里，除了知识，往往还留着……一些不太好的‘纪念品’。老骨头在后续分析中提醒，数据碎片里提到过一个词——‘静默低语的反向共鸣’。我们还不清楚具体指什么，但绝非吉兆。”

    课程结束，林辰和回声带着沉重而清晰的任务，回到自己的舱室。

    将“深海共鸣晶片”贴在胸口，一股清凉而规律的波动立刻与心跳、呼吸产生微弱的同步。透过观察窗望出去，外面的海水似乎变得更加“层次分明”，他能隐约“感觉”到更远处，那种庞大的、如同沉睡巨兽呼吸般的规则扰动——来自永恒涡流的方向。

    回声也闭上了眼睛，晶片的波动与她契约的韵律似乎产生了某种谐振，让她对周围环境的“声音”感知变得更加敏锐。她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船体规则引擎的“节拍”、深海暗流的“低吟”，以及……从极远方传来的、那令人心悸的、破碎而混乱的“涡流叹息”。

    航向已定，目标明确。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深入危险之前的最后准备期。

    在这片连星光都畏惧的深邃海域中，知识与力量，是与未知和危险对话的唯一筹码。

    林辰握紧了拳头，眼神沉静如窗外的深海。

    课程，才刚刚开始。

    （第七百七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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