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大院。
暖气烧得滚烫。
铁道老总刘光祖屁股只坐了半边沙发，两只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湿汗。
他对面是郭毅。
郭老捏着个紫砂壶，不喝，只在手里慢慢转着。
屋里没一点声音。
墙上老式摆钟的指针，咔哒，咔哒，一下下敲在刘光祖的心上。
“郭老。”
刘光祖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这次光州的事，是我们工作失职，给您添了乱，给百姓添了堵，我们检讨，深刻检讨。”
郭毅眼皮没抬。
“检讨书写了？”
“写了！班子成员每人五千字，熬夜写的。”
刘光祖上半身向前倾，姿态卑微，“我们觉得光检讨不够，得改。但改革的方向，我们这帮老家伙脑子僵，怕走错路。”
他停顿一下，偷偷瞥了眼郭毅的脸色。
郭毅没动。
刘光祖胆子大了些。
“我们合计着，能不能请小林司长，到我们那儿去看看？”
“不用干别的，就是指导指导工作，提提意见。”
“这次光州疏散，小林司长的调度能力，那是这个！”
刘光祖竖起大拇指，脸上挤出笑。
“能让他给我们把把脉，指点一下未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话说的漂亮，姿态放得够低。
可那点小心思，在郭毅面前，藏不住。
这是想找个挡箭牌，找个背锅的。
把这烫手的山芋，扔给那个“战略发展办公室”。
以后再出事，就是林宇指导无方。
改好了，是他们落实有力。
全是算计。
郭毅把紫砂壶往桌上重重一放。
当！
声音不大，刘光祖的肩膀却猛地一颤。
郭毅没拆穿他。
他知道，铁道这帮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真遇上大事，还得靠那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人来破局。
林宇那小子最近在财政司喝茶看报，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是时候给他找点活干。
“你们想让他去？”郭毅开口。
“想！做梦都想！”刘光祖点头点的像捣蒜。
“行。”
郭毅身子向后靠进沙发，对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小黄！”
黄主任推门进来：“领导。”
“给钱明静打电话。”
郭毅指了指桌上的电话机。
“让他把林宇那个小王八羔子，给我带过来！”
空气凝固了。
刘光祖正在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珠子瞪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小王八羔子？
这是哪里！
郭老是什么身份？
平时对下属，要么是严肃的“某某同志”，要么是亲切的“小某”。
“小王八羔子”这称呼，不像是骂人，倒像是家里长辈骂自家那个不成器的混账晚辈！
刘光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只知道林宇立了大功，是郭老面前的红人，手里有尚方宝剑。
万万没想到，关系能硬到这个地步！
这哪里是红人。
这他妈是当自家子侄在养啊！
刘光祖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刚才那些小心思，那些想把林宇当枪使的算盘，此刻变得无比烫手。
要是让郭老知道他想坑这个“小王八羔子”......
刘光祖不敢想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
财政部。
企业司办公室。
林宇坐在那台笨重的大屁股电脑前，十指翻飞。
键盘爆出一串密集的脆响，噼啪声充满了整间办公室。
那股子投入的劲头，比平时批文件、抓人还要狂热。
“司长，您这是写啥呢？”
池娉婷抱着一摞报表路过，好奇心没忍住，把脑袋凑了过来。
林宇没遮掩。
屏幕上是个文档。
标题几个大字——《人民的名义》。
池娉婷眨眨眼睛。
小说？剧本？
她顺着往下看。
【第一场：祁同伟孤鹰岭饮弹自尽。】
【人物小传：祁同伟，出身寒门，曾身中三枪，英雄，后迷失于权力......】
“身中三枪？”
池娉婷眼角一抽，视线不受控制地瞟向林宇的肩膀。
周沟红船，三枪。
这也太......写实了点吧？
她接着往下看。
【人物小传：李达康。】
【性格特征：霸道，独断专行，政绩狂魔，爱惜羽毛，自私冷漠，为了Gdp可以牺牲一切......】
【经典台词：别跟我谈感情，我只要Gdp！只要数字！】
噗——
池娉婷差点笑出声。
这名字，这性格，这办事风格。
“司长......”
池娉婷指着屏幕，表情古怪，“这个李达康，该不会是......汉江的那位吧？”
全财政部都知道。
当年林宇在南江救火，跟那位李达康市长相爱相杀。
林宇几次想辞职跑路，都被李达康给死死按住，硬是把他绑在了体制这辆战车上。
“咳。”
林宇停下敲键盘的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艺术来源于生活，懂不懂？”
“再说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巧合个屁！
池娉婷看着文档里那段【李达康摇下车窗，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下属】的描写。
这简直是把李达康的身份证号给报出来了！
“司长，您这是不是有点太记仇了？”
池娉婷小声说，“人家也是为了工作，再说现在人家都升了......”
“升了怎么了？”
林宇眉毛一挑，键盘敲得更响了。
“升了我就不能写了？”
“他当初要是不拦着我，我现在早就躺在夏威夷晒太阳了，手里攥着两百亿，左手红酒右手雪茄。”
“现在呢？”
林宇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天天在这儿喝大叶茶，还要被那帮老头子使唤。”
“我写个剧本黑他一下怎么了？”
“我不光要写，我还要拍出来！在央视黄金档播！让他全家都看看，这就是那个只认政绩不认人的李达康！”
池娉婷缩了缩脖子。
太狠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小林司长。
报仇从来不隔夜，隔夜那是为了憋个大的。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大门被人一把推开。
钱明静拄着拐杖闯了进来。
老头子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林宇身后，探着脑袋往屏幕上瞅。
“哟呵？”
“《人民的名义》？”
钱明静把那俩核桃盘得咔咔响，视线在屏幕上扫了两圈。
“你小子，我还以为你在憋什么惊天动地的改革方案。”
“合着躲这儿写小说呢？”
林宇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继续敲字。
钱明静也不恼，接着往下看。
越看，老头子脸上的表情越精彩。
“啧啧啧......”
钱明静指着屏幕上那段李达康把下属骂得狗血淋头的描写。
“你他娘的确定这不是在黑别个？”
“又是霸道，又是手段凌冽，又是爱惜羽毛。”
“我记得上次，李达康还给你声援呢！”
“你倒好，反手就把人写进书里鞭尸？”
“这要是让老赵看见了，不得拿着皮带抽你？”
林宇把键盘一推，整个身子靠进椅背里。
“他敢？”
“他自找的！”
林宇的怨气几乎要从天灵盖喷出来。
“当初，我的辞职信都写好了！”
“我要下海，我要经商，我要当首富！”
“他呢？”
“联合赵达功，联合梁文源，还有那个何建国！”
“几个老家伙合起伙来坑我！”
“非得给我戴高帽子，说离了我地球不转。”
“结果呢？我被迫立功，被迫高升，被迫跑到这鬼地方来当孙子！”
林宇越说火越大，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就那个李达康闹得最凶！”
“我不黑他黑谁？”
“谁说写书不能把仇人写进去？”
“我还要给他安排个老婆贪污受贿！让他后院起火，众叛亲离！”
池娉婷站在一旁，听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写小说，这是扎小人下咒。
钱明静却笑得前仰后合，拐杖都差点扔了。
“行，行，你写，你接着写。”
“回头我亲自给广电打招呼，这剧本必须过审，必须拍！”
“我也想看看李达康坐在电视机前，看自己老婆被抓是什么表情。”
老头子笑够了，脸上的表情收敛起来。
“行了，牢骚发完了？”
“发完了就收拾收拾，跟我走。”
林宇立刻警觉，身子下意识往后缩。
“去哪？”
“别跟我说是回南江，打死我也不去。”
“不去南江。”
钱明静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是红墙的方向。
“去见郭毅。”
“铁道那帮人，在那儿等着你呢。”
“铁道？”
林宇眉头拧成一团，“那帮修路修得一塌糊涂，下场雪就要我去推火车的废物？”
“他们找我干嘛？”
“让我去给他们修车头？”
钱明静摇了摇头，嘴角咧开。
“人家刘总说了。”
“想请你去指导工作。”
“指点指点未来的发展方向。”
“顺便......”
钱明静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
“把这次雪灾的烂摊子，让你去给收拾收拾。”
林宇愣住了。
一秒后，他笑了。
他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按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旧军装的领子。
“指导工作？”
“行啊。”
林宇拿起桌上的文明棍，在掌心轻轻敲打。
“既然他们把脸伸过来了。”
“那老子不抽两巴掌，都对不起我在光州站淋的那场雨雪。”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