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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凭什么!凭什么!
    车窗外,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隔音极好的红旗轿车内,依然能听到外面雷鸣般的喧嚣。

    那是几千、几万个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混合着汗味、机油味,还有被逼到绝路上的狠劲。

    刘光祖坐在后座,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他是在这个系统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老油条,太清楚这帮一线工人的脾气。

    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满手油污,见面喊声“刘总”都带着怯。

    可一旦涉及到饭碗。

    这帮手里抡惯了扳手、大锤的汉子,真敢把天给捅个窟窿。

    “小林司长......”

    刘光祖的声音都在抖,“要不咱们还是从后门走吧?或者给卫戍打电话,让他们派人来......”

    他是真怕。

    这阵仗,要是林宇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别说改革了,他刘光祖这颗脑袋,都得被给拧下来。

    林宇靠在副驾驶上,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特供烟。

    透过深色的车窗,他眯着眼,打量着外面那些涨红的脸。

    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挥舞拳头,有人手里攥着半截砖头。

    “后门?”

    林宇嗤笑一声,把烟拿下来。

    “老刘,你是第一天进体制?”

    “这种时候,你往后退一步,他们就能往前逼十步。”

    “你躲了,那就是心虚,就是承认了外面那些谣言是真的。”

    刘光祖咽了口唾沫,额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可这么多人,万一失控......”

    “失控?”

    林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反倒透着兴奋。

    “怕什么?”

    “当初在南河,几百号拎着砍刀的堵我,老子眨眼了吗?”

    “在二毛家,被枪顶着脑门,老子退过半步吗?”

    他转过头,看着刘光祖煞白的脸,伸手拍了拍这位铁道老总的肩膀。

    “把心放在肚子里。”

    “荣光我不会独享,这黑锅,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背。”

    “一会儿,你就站在我后面。”

    “看着就行。”

    说完,林宇没有犹豫。

    他的手,稳稳握住了车门把手。

    咔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清脆。

    “别!”

    刘光祖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只抓住了林宇的一片衣角。

    车门推开。

    外面的声浪轰然灌入。

    “出来了!”

    “是那辆红旗车!”

    “那个姓林的就在里面!”

    “滚出来!给个说法!”

    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这辆车牌为00069的红旗车上。

    人群开始躁动。

    保安和赶来维持秩序的警察,被涌动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防线眼看就要崩溃。

    一只脚,踏了出来。

    那是一双沾着泥点的旧皮鞋,裤脚蹭着昨天火车上没擦干净的灰。

    紧接着,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林宇钻出车子,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有人往前挤,有人大声咒骂,一个矿泉水瓶子带着风声飞了过来,砸在车顶上,“砰”的一声闷响。

    林宇没躲。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他环视一圈,扫过那些架在远处的长枪短炮。

    也青那老东西,安排得挺细致。

    这是生怕事情闹不大,生怕全中国不知道他林宇是个刽子手?

    “老张,熄火。”

    林宇拍了拍引擎盖。

    司机老张愣了一下,还是照做。

    引擎的轰鸣声停歇。

    下一秒。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林宇单手撑住滚烫的引擎盖,猛地一跃。

    咚!

    一声闷响。

    林宇直接踩着引擎盖,两步跨上了那辆红旗轿车的车顶!

    全场死寂。

    那可是00069!

    是脸面!

    这城里,哪怕是再无法无天的顽主,见了这辆车也得绕着走,别说踩在上面了,摸一下都得哆嗦。

    可现在。

    这个年轻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踩着00069,站在了所有人的头顶上。

    风吹过,卷起林宇半长的头发。

    他居高临下,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冷地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吵吵什么?!”

    林宇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没有用扩音器,却硬生生压过了前排的喧哗。

    “都他妈没吃饭是吧?”

    “要说法?”

    “行!老子现在站在这儿了!”

    “谁想要说法,站出来!当着老子的面说!”

    狂!

    没边儿的狂!

    这哪里是来安抚群众的领导?

    这分明就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

    人群在短暂的错愕后,爆发出了更猛烈的反弹。

    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彻底点燃了工人们的怒火。

    “你狂什么狂!”

    “那是公家的车!你凭什么踩在脚底下!”

    “下来!”

    人群中。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

    猛地推开前面的人,冲到了车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大号的活动扳手,指节泛白,眼睛通红。

    那是常年在铁路上干重活磨出来的手,粗糙,有力,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我问你!”

    汉子用扳手指着林宇的鼻子,声音嘶哑。

    “当你在电视台上,说不放弃任何人,不抛弃任何人的时候,我们信了!”

    “我们以为来了个青天大老爷!”

    “我们以为终于有人能看见咱们这帮苦哈哈的难处了!”

    汉子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车头。

    “我爷爷,是铁道兵!第一批入朝的!在修那条跨江大桥的时候,被美国鬼子的炸弹炸没了!尸骨无存!”

    “我爹,是工务段的!那是出了名的老黄牛!大兴安岭零下四十度,他趴在铁轨上检修,腿冻坏了,到现在阴天下雨都下不了床!”

    “我!”

    汉子拍着自己的胸口,那是铁道制服上的路徽,虽然旧了,但被擦得锃亮。

    “高中毕业我就接了班!我在车辆段干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

    “我哪怕是发着烧,只要段上一声令下,我也得爬起来去检修车底!”

    “那车底下的屎尿味,机油味,我是闻了一辈子!”

    汉子说到这,眼泪混着脸上的油泥往下淌,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一双双同样通红的眼睛。

    “还有他们!”

    “他们哪一家不是几代人都献给了这该死的两条铁轨?”

    “我们没要过高工资!没要过大房子!”

    “我们就想守着这个饭碗,想安安生生吃口饭!”

    “现在呢?”

    汉子猛地回过头。

    “你说改就改?”

    “你说这是包袱?”

    “你说要掀桌子?”

    “你要把我们这几十万人扫地出门?”

    “林宇!”

    汉子嘶吼着,吼声里是恨意。

    “你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砸我们的饭碗?!”

    “这就是你给我们的交代?!”

    “给个说法!”

    “给个说法!!”

    身后,几千人的怒吼汇聚,声浪震天,红旗车的玻璃嗡嗡作响。

    那股子悲愤,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心口。

    车里。

    刘光祖捂着脸,不敢看。

    这种控诉,这种血泪史,根本没法辩驳。

    只要林宇说错一个字,今天这就是流血冲突。

    远处。

    采访车里,记者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手指放在了快门上。

    只要林宇露出一丝怯意,一点不耐烦。

    明天的头版头条已经拟好——《国士?屠夫!林宇冷血面对老兵哭诉!》

    车顶上。

    林宇看着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中年汉子。

    看着那只举在半空,颤抖的扳手。

    他没说话。

    只是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扔在脚下。

    那双沾着泥的皮鞋,狠狠碾灭了烟头。

    “说完了?”

    林宇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

    他没有辩解。

    没有道歉。

    脸上没有一丝愧疚。

    他弯下腰。

    这个动作让下面的保安心头一紧。

    但他只是伸出手,指着那个中年汉子攥紧的扳手。

    “这扳手,多少年了?”

    林宇突然问。

    汉子愣住,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家伙。

    “十五年!怎么了?这是我当学徒那天发......”

    “十五年。”

    林宇打断他,直起身子。

    “那你告诉我,十五年前,你能买几斤猪肉?”

    “现在,你那点死工资,又能买几斤猪肉?”

    全场一滞。

    这个问题谁都无法回避,又痛得钻心。

    林宇没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车顶最边缘。

    那个位置,只要下面的人伸手一拽,他就会摔个半死。

    但他不在乎。

    “你爷爷是英雄,你爹是劳模,你是好样的。”

    “我不否认。”

    “这几十年,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铁路线,是你们用血,用汗,用命铺出来的!”

    “谁敢说这不伟大,老子第一个大嘴巴子抽他!”

    林宇的声音猛地拔高。

    “但是!”

    “正是因为你们付出了这么多!正是因为你们几代人都趴在这铁轨上!”

    “老子才更要问一句!”

    林宇猛地弯腰,手指几乎戳到汉子的脑门上。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流血流汗,却连肉都吃不起?”

    “凭什么你们在车底下闻屎尿味,有些人却坐在空调房里,喝着茶水,拿着比你们高十倍的工资,还要骂你们是包袱?”

    “凭什么你们这双造出了中华之星的手,只能端着个破瓷碗要饭吃?”

    “你想知道我要砸谁的饭碗?”

    林宇站直了身子,张开双臂。

    “老子今天要砸的,不是你们的饭碗!”

    “是那个让你们受穷、让你们受累、让你们跪着要饭的旧制度!”

    “是那个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烂衙门!”

    “你们问我要个说法?”

    林宇冷笑,那是骨子里的不屑。

    “老子今天的说法就一个!”

    “把那个破瓷碗给老子摔了!”

    “老子要给你们换个金的!”

    “不仅要换金的,老子还要让你们站着,把钱给挣了!”

    “谁赞成?”

    “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