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退了。
浑黄的江面安静下来,懒洋洋地往东流。
堤岸下,是满地的烂泥、树枝和泡胀的猪尸。
汉江,保住了。
那个用竹签子撑起来的豆腐渣缺口,被肉身凡胎硬生生堵上了。
山下人声鼎沸。
欢呼,哭喊,锣鼓喧天。
还有鞭炮声,炸得人心烦。
林宇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浑身泥浆结了硬壳,一动就往下掉渣。
他手里捏着半截湿烟。
点了八次,没点着。
“操。”
林宇骂了一句,把打火机砸进泥里。
两天两夜。
李达康没上来。
那个梳大背头,为了Gdp能六亲不认的汉江一哥,没了。
就在那个旋涡里。
没冒一个泡,就为了把他林宇的手掰开。
林宇盯着江面,眼珠通红。
赵刚像尊铁塔,杵在三米外,手里提着半瓶二锅头,想递又不敢。
“刚子。”
林宇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老板,我在。”
“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林宇扯了扯嘴角,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个游戏,对吧?”
“我开了挂,带着攻略和金手指。”
“何建国是Npc,赵达功是Npc,李达康......也是Npc。”
“Npc怎么会死呢?”
“Npc的任务就是给我发任务送装备,看着我装逼看着我飞。”
“哪有Npc为了救玩家,把自己给玩没的?”
赵刚不吭声。
他是个粗人,听不懂什么Npc。
但他看得懂林宇现在的样子。
魂丢了。
林宇抓起一把泥巴,狠狠搓脸。
重生以来,他总觉得自己是超然的。
他看不起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
土,傻,轴。
他一心只想搞钱,去鹏城买楼,去夏威夷晒太阳,找个刚满十八岁不用负责的小萝莉。
他把这些体制内的当工具人。
需要地皮,找李达康。
需要政策,找赵达功。
需要兜底,找郭老头。
他以为自己是在玩一场单机游戏。
只要不入戏,就不会受伤。
只要把自己当过客,这世间的悲欢离合就追不上他。
可是。
当李达康那个老混蛋,把生的机会留给他,自己抱着烂木头沉下去的时候。
林宇那份超然,碎了。
碎得稀巴烂。
这不是游戏。
这是活生生的人间。
那个会因为书里老婆受贿而拍桌子的老李,那个会为了几公里大堤整夜睡不着觉的老李。
有血有肉。
那血是热的,烫得林宇手心到现在还在疼。
“老李啊老李......”
林宇从兜里摸出那块撕下来的白衬衫碎布。
上面沾满泥,还带着血腥味。
“你个老东西,就是想抢戏。”
“你怕我在书里把你写活了,非要给自己加个悲情英雄的结局。”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
“做梦!”
林宇猛地站起,冲着江面嘶吼。
“赵刚!”
“到!”
“告诉下面的人!告诉所有能喘气的!”
“给老子找!”
“把这江水抽干了也要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少一根头发,老子让这汉江给他陪葬!”
吼声在山谷回荡。
山下的欢呼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大堤守住了。
日子还得过。
没人会为了一个失踪的市长,永远停下庆祝的脚步。
现实。
残酷,又真实得恶心。
林宇颓然坐回石头,双手抱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真他妈疼。
天边泛起鱼肚白。
紧接着,是一抹红。
太阳出来了。
它不管地上刚死了多少人,也不管江里埋了多少骨,照样升起。
把这满目疮痍的大地,照得亮堂堂。
这光,刺得林宇眼睛疼。
一个脚步声传来。
沉重。
赵刚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
那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在几千人面前都没弯过腰的兵王。
双腿一并。
啪!
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宇没回头。
懒得回头。
直到,一件带着体温、带着烟草味和樟脑球味道的军大衣,披在他肩上。
很沉。
压得林宇肩膀一塌。
“小娃娃......”
苍老的声音在林宇耳边炸响。
“在这里哭鼻子给谁看?”
林宇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头。
逆着朝阳,一个佝偻却站得笔直的老人,正低头看着他。
老人脸上全是褶子,老年斑密布。
但那双眼睛。
比初升的太阳还亮,还烈。
郭毅。
那个坐镇红墙,咳嗽一声四九都要抖三抖的老人。
那个给了林宇尚方宝剑,让他去捅破天的老人。
此刻。
他就站在全是烂泥半山腰上。
裤腿挽着,全是泥点。
手里拄着一根折来的树枝当拐杖。
“郭老头?”
林宇张嘴,声音发颤。
“你怎么......”
“我怎么来了?”
郭毅冷笑,那是恨铁不成钢的冷。
他抬起树枝,毫不客气地在林宇腿上敲了一下。
咚。
“我不来,看着你把这汉江的天哭塌了?”
“我不来,看着你把自己变成一块望夫石?”
林宇低下头。
那张能言善辩、敢跟洋人拍桌子的嘴,此刻像是被缝上了。
说不出一句话。
委屈。
像受了欺负的孩子见到家长,那股劲儿排山倒海地涌上来。
“行了。”
郭毅叹了口气,扔掉树枝。
他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林宇旁边的泥地上。
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烟盒。
特供的。
林宇最喜欢顺的那种。
郭毅抽出一根递给林宇。
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火苗跳动。
一老一少,就这么并排在汉江边,吞云吐雾。
“达康是个好同志。”
郭毅看着江水,语气平静。
“他这辈子,太直,太硬,得罪了不少人。”
“但他是个纯粹的人。”
“为了这片地,为了这群人,他把命搭进去,他不后悔。”
林宇猛吸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我不许他不后悔!”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该死的是我!我是那个祸害!我是那个......”
啪!
郭毅一巴掌拍在林宇后脑勺上。
力道不大。
但把林宇的话拍了回去。
“混账话!”
郭毅瞪眼,“你的命是达康换的,你说死就死?你问过他答应吗?”
“你问过这汉江几百万老百姓答应吗?”
“你问过......”
郭毅指了指北边,指着那遥远的红墙。
“你问过那个把你推出来,让你去补天的人,答应吗?”
林宇愣住。
烟灰烫到手指,没感觉。
郭毅站起身。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整了整军装领子。
“小林啊。”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轻,却很重。
“达康走了。”
“但这汉江还在。”
“这南江的烂摊子还在。”
“这一堆麻烦事,都还在。”
郭毅转过身,背对太阳。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把林宇罩住。
“达康离开前,把手松开了。”
“那是把命还给了老天爷。”
“但他把这汉江,把这还没走完的路......”
郭毅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林宇的胸口。
“交给你了。”
“你小子,莫不是忘了当初在红墙里吹的牛逼?”
“莫不是忘了你自己想做的事,想的那个未来?”
“莫不是忘了......”
郭毅的眼神变得凌厉。
“你说要让高山低头,要让河水让路的誓言?”
林宇的身体在颤抖。
那是血液重新流动的声音。
那是死去的野心,被强行唤醒的剧痛。
“我......”
林宇张嘴。
“别跟我说我不行,我累了,我想辞职。”
郭毅打断他,不给他退缩的机会。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份湿漉漉的文件。
在雨里护了一路。
他把文件拍在林宇怀里。
“这是达康生前最后签的一份文件。”
“......小说的出版文件。”
林宇低头。
看着那份文件。
上面沾着泥,还带着李达康用红蓝铅笔留下的批注。
【准。】
这一个字。
力透纸背。
像那个老男人最后的咆哮。
“小林啊。”
郭毅背着手,看向远方。
“天亮了。”
“我们这帮老骨头,还能撑几天?”
“这台戏,达康唱罢场了。”
“接下来......”
老人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宇。
“该你登台了。”
“我们,都在等着你的答卷!”
风起。
吹动林宇肩上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他看着怀里的文件。
看着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看着脚下这片被洪水洗劫,又在阳光下泛着生机的大地。
林宇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颓废散尽。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和一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疯狂。
他掐灭烟头。
缓缓站起。
把那件军大衣紧了紧。
“刚子。”
“在!”
林宇看着滚滚江水,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备车。”
“去哪?”
“省府大院。”
林宇把那块白衬衫碎片塞进贴身的口袋,贴着心跳。
“有些人还没死。”
“有些人该死还没死。”
“老李走了,这笔账......”
“老子得去帮他,一家一家地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