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新来的齐市长?”
王大发一进门,粗壮的手指就快戳到齐正脸上。
他上下打量捂着裤裆的齐正,满脸不屑。
“我......我是!”
齐正扶着歪斜的眼镜,裆部火辣辣地疼。
他想挺直腰杆,却被王大发的气势压得声音发虚。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什么话!”
王大发把安全帽砸在桌上。
啪!
泡面桶跳起,汤水溅出。
“要钱的!”
“林书记说了,钱都在账上,一分没少!”
“可你齐市长说,要审完这些破烂才签字发钱!”
王大发指着满屋的麻袋,唾沫星子喷了齐正一脸。
“我问你,这文件你审完没有?!”
齐正被逼得后退,后腰撞在桌沿上。
“这是程序!审计!必须......”
“必你妈个头!”
王大发身后,一个瘦猴工头跳了出来。
“老子不管什么序不序的!”
“老子几千个兄弟等着买米下锅!”
“昨天食堂就没肉了!今天再不拿钱回去,兄弟们扒了我的皮!”
“你卡着不给钱,好办!”
瘦猴指着齐正的鼻子。
“你就在这儿审!”
“现在就审!”
“你不是能耐吗?”
“不是要看吗?”
“这么多资料,你就看了这么点?”
瘦猴抓起桌上那几张薄纸,一脸鄙夷。
“你他妈吃干饭的?!”
“这速度,等到猴年马月?!”
齐正气得浑身发抖。
他是市长!
京城来的精英!
何曾被这种泥腿子指着鼻子骂过?
“放肆!我是市长!我要报警!保安!保安呢?!”
“保个屁!”
王大发冷笑,一屁股坐在麻袋上。
“安保部的人都在楼下给兄弟们发馒头,没空理你。”
“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得讲理!”
王大发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边嗑边说。
“齐市长,我们讲道理。”
“你不签字,我们不逼你。”
“你不是要审吗?”
“那你就赶紧审!”
“兄弟们都在这儿陪着你!”
“审不完,谁也别想走!”
王大发冲身后一挥手。
“都进来!找地儿坐!”
呼啦一下。
几十个工头挤了进来。
有的坐麻袋,有的蹲地上,有的直接把着窗台。
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齐正。
饥饿。
愤怒。
“你不干活我就弄死你”的压迫感。
“看什么看?干活啊!”
王大发吐出一口瓜子皮,冲齐正吼道。
“这麻袋里是城北二期的钢筋账,赶紧看!”
“看完签字,老子还要拿去换支票!”
齐正被几十双眼睛盯着。
空气里除了霉味。
还多了几十个大老爷们的汗臭味和脚臭味。
他看看门口。
堵死了。
他看看窗户。
二楼,跳下去断腿。
窗台上也坐着人。
“你......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齐正声音变了调。
“拘禁啥?”
王大发翻了个白眼。
“我们这是监督公仆办公!”
“这叫群众路线!”
“赶紧的吧,齐大市长。”
王大发从麻袋里掏出一摞油渍单据,塞进齐正怀里。
“别磨蹭。”
“今儿个你要是审不完这一袋子。”
“晚饭也别吃了。”
“不仅没饭吃,还得挨骂。”
王大发冲那个瘦猴使了个眼色。
瘦猴心领神会,从腰里掏出大喇叭。
对着齐正的耳朵。
“齐市长!加油!”
“齐市长!努力!”
“为了汉江!审账!”
巨大的噪音震得齐正脑浆子都要沸腾了。
他捂着耳朵,崩溃地瘫坐在椅子上。
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烂账。
看着周围一张张比周扒皮还狠的脸。
他终于明白。
为什么彭园会丢了大学。
为什么韩明会写满分作文。
林宇......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事儿!
“我看......我看还不行吗!”
齐正带着哭腔,抓起笔,手抖得厉害。
“这就对了嘛!”
王大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来,给齐市长倒杯水!”
“别让他渴死了!”
“咱们就在这儿盯着!”
“一定要让齐市长,感受到汉江人民的热情!”
那一刻。
齐正流下悔恨的泪水。
他想回家。
他想四九城。
他再也不想谈什么程序正义了。
只要能让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别说签字。
让他叫王大发亲爹都行!
......
清晨。
雾气湿重。
市府大院对面的“老刘面馆”。
林宇坐在矮凳上,面前一个搪瓷海碗。
呼噜。
红油辣子裹着粗韧的碱面,被他吸进嘴里。
一口下去,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老板,蒜。”
林宇朝面馆里喊了一声。
赵刚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瓣剥好的生蒜,递过来。
林宇接住,放进嘴里。
咔嚓。
大蒜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他吸了口凉气,又猛嗦一口面。
过瘾。
“出来了。”
赵刚下巴朝对面一扬。
林宇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
市府大院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王大发。
他满脸油光,手里拎着个黄色安全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包工头,个个神气活现,走路都带着风。
人群最后。
一个人影慢慢挪了出来。
他一手扶着冰冷的墙壁,脚步虚浮。
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断了一条腿,用一根黄色的橡皮筋勉强绑在耳朵上。
那身笔挺的中山装,现在皱得像一团咸菜干。
胸口和裤子上还沾着几块深色的油渍,那是昨晚泡面的汤汁。
此刻的齐大市长,眼窝乌青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隔着一条马路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隔夜的馊味,
“哟,齐市长这是体验生活结束了?”
林宇嚼着嘴里的蒜,看着对面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笑了起来。
齐正听见声音,身体一僵,猛地转过头。
隔着清晨的薄雾。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齐正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要是眼神能杀人,林宇现在的骨灰都该被江风吹散了。
林宇脸上的笑容一收,换上一副错愕的表情。
他放下手里的海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刚子。”
“我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吗?”
林宇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无辜。
“这眼神,怎么跟看杀父仇人似的?”
赵刚看了一眼那边正扶着路边梧桐树干呕的齐正。
又看了看自家老板那张纯良无害的脸。
他嘴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您......当然什么都没做。”
“您就是把几千份合同、几万张欠条,用麻袋装着堆满了他的办公室。”
“又让王大发带了几十个包工头陪了他一宿。”
“顺便,您还让几千个等着发工资的民工堵在了办公楼门口。”
赵刚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听说王大发昨晚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
“他就是找人弄了个高音喇叭,对着齐市长的耳朵放了一晚上的《好日子》。”
“中间累了,就跟齐市长聊聊天。”
“聊的内容主要是,如果今天再拿不到钱,就把齐市长那副金丝眼镜拆了卖废铁,看看能换几个馒头。”
“就这么聊了一晚上。”
林宇听完,啧了一声。
“这王大发,太粗鲁了。”
“怎么能这么对待上面下来的干部呢?”
“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
“回头我得好好批评他。”
他说完,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混合着红油和葱花的面汤喝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
“走,上班。”
“去看看咱们这位可敬的齐市长。”
林宇把空碗往桌上一放,丢下几块钱。
“看看他今天,还能给咱们汉江的老百姓,整出什么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