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

    皇帝要在内阁之外，另设新衙。

    这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在京城官场上空。

    整个京城，都疯了。

    谁都清楚，这个所谓的“军机处”，名为军事，实则总揽“军国大事”。

    更要命的是，它紧邻乾清宫，能“每日面君”。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权力。

    一时间，无数颗心都变得滚烫。

    自诩才干的年轻官员，渴望着一步登天，踏入这个全新的权力心脏。

    手握实权的各部尚书、侍郎，则在恐惧被架空的同时，疯了似的想往里面塞人，哪怕只是混个“军机大臣上行走”的虚名。

    京城最顶级的酒楼，夜夜灯火通明。

    宴请、诗会，名目繁多。

    平日里架子端得十足的尚书侍郎们，此刻也穿梭于酒席之间，觥筹交错，言语试探，拼命想从蛛丝马迹中窥得天意。

    无数奇珍异宝，化作一道道暗流，涌向那些被认为能与天子说上话的重臣府邸。

    然而，所有人都失望了。

    乾清宫的大门，如同一道冰冷的天堑，隔绝了所有窥探与钻营。

    皇帝陈海对外界的滔天巨浪置若罔闻。

    他只是每日召见宋献策、陆文凯等寥寥数人，一谈，便是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更没人知道，未来的军机大臣，到底会是谁。

    这种悬而未决的未知，像一团浓雾，笼罩着整个官场，让空气中都弥漫着焦虑。

    半个月后，大朝会。

    陈海终于开口，宣布了“办理军机处”的正式成立。

    奉天殿上，数百名官员垂手肃立，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审判的时刻到了。

    一名太监展开黄绫圣旨，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应对日新之世局，提高政务之效能，兹于乾清宫南侧，设‘办理军机处’，总揽军国要务，辅弼朕躬。着……”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一个刻意的停顿，让李元照等一众内阁大学士的脸色瞬间煞白，冰冷的汗水浸透了手心。

    “着，宋献策、陆文凯、方以智、罗虎、郑成功，为军机大臣！”

    名单念出的瞬间，奉天殿的死寂被另一种更深沉的寂静所取代。

    所有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名单，彻底撕碎了他们半个月来的一切猜测和幻想。

    宋献策，众望所归，皇帝第一心腹，入军机处，理所应当。

    陆文凯，皇帝的钱袋子，执掌银行与海贸，入选，不意外。

    罗虎、郑成功，一陆一海两大军头，军机处带个“军”字，他们不入谁入？

    可是……方以智是谁？

    哦，那个不走科举正途，去考什么“实务科”的新科状元，如今的格物院院长。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一个整日与工匠厮混的“技术官僚”。

    他，竟然也能一步登天，与宋献策、罗虎这等元老重臣平起平坐？

    这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而比这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所有旧臣的心脏。

    这个名单里，除了半隐退的宋献策，内阁的其他大学士，包括首辅李元照在内，一个都没有！

    这不是暗示。

    这是宣告。

    皇帝，要将他们这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误国的旧派文官，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奉天殿上，官员们的脸色瞬息万变。

    军功新贵与实务派的年轻官员，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腰杆挺得笔直。

    以李元照为首的旧臣们，则面如死灰，仿佛天塌地陷。

    他们终于明白了。

    皇帝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制衡，更不是什么广开言路。

    他想要的，是一个绝对服从、绝对高效，并且能跟上他那近乎神魔般思路的执行团队！

    在这个团队里，圣人经义一文不值。

    懂算学，懂格物，懂炼钢，懂打仗，才是一切！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专业技术官僚”的时代。

    而他们，这些旧时代的读书人，已经被无情地淘汰。

    陈海将殿上众生相尽收眼底，眼神平静无波。

    他要建立的，是前所未有的工业帝国。

    他需要的，是工程师、科学家、将军、经济学家。

    而不是一群只会咬文嚼字的腐儒。

    “众卿，可有异议？”

    陈海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无人敢言。

    “好。”陈海点头，“既然无异议，今日起，军机处便正式开衙。五位军机大臣，随朕来。”

    话音落下，他看也不看底下那些面如死灰的旧臣，径直走下龙椅。

    他带着新任命的五位军机大臣，在百官或敬畏、或嫉妒、或恐惧的复杂目光中，走向了乾清宫。

    军机处的衙门，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院。

    但推门而入，内里却别有洞天。

    正对门口的，不是公堂，而是一面遮蔽了整面墙壁的巨型疆域总图。

    图上，用红蓝黑绿各色标记，密密麻麻标注着驻军、矿产、铁路规划与电报线路。

    房间正中，是一个占据了近乎三分之二空间的巨大沙盘。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宛如一个缩小的真实世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里没有一张椅子，没有一张桌案。

    空空荡荡。

    罗虎是个粗人，下意识就想找地方坐，却发现无处落座。

    “陛下，这……这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以后咱们怎么议事？”他挠着头，满脸不解。

    陈海笑了。

    他走到沙盘前，用一根长杆指向沙盘上的山川河流，声音缓缓响起。

    “罗虎，朕问你，军国大事，是坐着谈出来的吗？”

    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

    “朕设军机处，不是让你们来喝茶清谈，附庸风雅。”

    “朕要你们记住，在这个房间里，你们永远要站着！”

    “因为帝国的敌人，不会给我们从容坐下的时间！北方的残元，西南的土司，西北的准噶尔，还有大洋彼岸那些虎视眈眈的红毛夷，他们随时都在窥视着我们！”

    “更重要的敌人，是贫穷、是愚昧、是落后！”

    “朕要你们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沙盘，时刻想着，哪里有百姓还在挨饿，哪里的河道需要疏通，哪里的矿山需要开采，哪里的孩子还没有书读！”

    陈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如重锤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军机处，没有坐席！”

    “因为军国大事，从无歇时！”

    “我大秦，时刻都在战争之中！要么，是与帝国的敌人作战；要么，是与天地作战，与贫穷作战！”

    “诸位，与朕一起，为我大秦，为这天下万民，站着，把这个全新的帝国，建立起来！”

    五位军机大臣，凝视着沙盘上那壮丽的河山，听着皇帝那雷霆万钧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们齐齐躬身，用尽全身力气，沉声应道：

    “臣等，遵旨！”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疾步走入，双手呈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黄铜管。

    “陛下，八百里加急！”

    “自川西雪域，周平将军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