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已深,许都丞相府的书房内却仍烛火通明。
“凉州,司隶,兖州,豫州……”曹操负手立于堂中,目光久久凝视着西面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汉十三州舆图。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绘满山河疆界的绢帛上。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五州对九州……”
舆图上,刘备的势力已然连成一片浩瀚的汪洋,自幽并直至荆交,几乎占据了大汉疆域的三分之二。而他曹氏所据的司隶、兖、豫、凉诸州,则如几片飘零在潮中的孤岛,被刘备的势力紧紧包裹着。
五州对九州。不仅仅是疆域广狭的悬殊,更是人口、粮秣、兵源、战略纵深的全面劣势。这个认知如冰冷的铁块,沉沉压在他的心头。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平稳而克制,不疾不徐。不必回头,曹操也知道来者是谁。
“文若。”曹操没有转身,目光仍胶着在地图上那条代表秦岭、伏牛山的蜿蜒墨线,“都安排妥当了?”
荀彧在曹操身后三步处停住,躬身一礼,宽大的袍袖在烛光中微微拂动:“回丞相,杨老已奉命,六日后启程赴汉中。下官已将丞相之意转达:此行为观礼,亦是观势。需细察刘备麾下文臣武将之和睦与否,军马器械之精良与否,粮草囤积之多寡与否,以及……”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刘备本人之气色心志。”
“嗯。”曹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边境呢?”
“曹子孝将军已率虎豹骑前出昆阳;张绣所部移防鲁阳;乐进接掌于禁旧部,进驻舞阴。各军皆已接到严令:深沟高垒,多设烽燧,日夜戒备,不得有丝毫懈怠。”荀彧禀报得条理清晰,但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烛光映亮了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然……如此调动,五万精锐前压边境,人吃马嚼,粮草消耗倍增。许都太仓存粟,即便算上豫州新收之粮,恐也难支应长久。若对峙超过三月,粮道压力将极大。”
曹操终于转过身。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比平日更为深刻,眼窝下的阴影透出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故。他踱回主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轻叩,发出笃笃的轻响。
“告诉子孝、文谦,”曹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冷硬的质感,“守御之要,在精不在多。各部可酌情裁汰老弱,专精锐卒,减少不必要的靡费。至于粮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传令:兖、豫二州,今年秋粮须加征三成。凡士族豪强,按田亩多寡摊派,一体同科。敢有隐匿田亩、抗缴粮赋者……”他顿了顿,声音冰寒,“以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主事者下狱!”
书房内空气骤然一凝。加征三成!且是针对向来享有优免的士族豪强!此令一出,无异于在本就暗流汹涌的兖豫之地投下巨石。
荀彧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曹操,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他素来整洁的须发在烛光中似乎微微颤动,显示出内心的剧烈波动。最终,他还是缓缓垂首,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话压了回去,只吐出沉重的一个字:“……诺。”
那声音里,有着千钧之重。
“文若,”曹操的目光落在荀彧低垂的脸上,忽然问道,“可是觉得,孤太过苛厉?”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荀彧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丞相所虑,乃生死存亡之道,彧岂敢妄议。只是……”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地迎向曹操,“加征粮赋,尤其是摊派士族,恐失民心。兖豫乃根本之地,士族之力盘根错节。此时强压,若生内变,外患未至而根本先摇,恐非上策。”
“民心?”曹操冷笑一声,“刘备在汉中,以传国玉玺为饵,以告天大典为台,正大张旗鼓地收揽天下士民之心!他占着九州之地,握着‘大义’名分,若再让他这般从容布置下去,天下人心,将尽归于他刘玄德!”他站起身,走到荀彧面前,目光如炬,“而孤呢?孤若再循常理,步步退让,待其人心尽附、大军压境之时,文若,你告诉孤,这许都城中,这五州之地,可还有愿为汉室、为孤死战之‘民心’?”
他逼视着荀彧,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一切犹豫与仁慈:“文若,你素来明理。那你告诉孤,当今之世,是那虚无缥缈、易被蛊惑的‘民心’重要,还是让这片土地上还能喘息的‘生民’得以继续存活更重要?是等着刘备携煌煌大势而来,将兖豫化作焦土,让万民沦为齑粉;还是此刻行此霹雳手段,聚粮练兵,保住一方元气,以待天时?!”
荀彧身躯剧震,张了张口,喉头滚动,却发现自己竟一时语塞。曹操的话,冰冷而残酷,却直指乱世生存最血淋淋的本质。仁义与存续,有时是如此悖逆难全……最终,他只能深深垂下头,无言以对。
看着荀彧的反应,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理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没有再逼问,转而道:“董公仁所议的,以天子名义下诏勒令刘备送还玉玺之事,孤思之再三,还是不妥。刘备非莽撞匹夫,激将之法,未必能乱其心志,反可能授其以柄。”
曹操转身走回案前,拉开一个抽屉:“不过,孤今日入宫,与天子聊了聊。这是天子……亲笔写给刘备的一封私信。”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看向曹操。曹操将书信推向荀彧,示意他打开。
荀彧小心拆开书信,熟悉的、属于当今天子那略显柔弱的笔迹映入眼帘。信不算长,措辞温雅,先是对刘备寻回传国玉玺表示欣慰,称之为“国家之幸,社稷之福”;又称赞刘备平定交州、南中,安抚边陲,是“社稷之功,堪比卫霍”。然而笔锋随后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忧虑——赞叹刘备如今雄踞九州,威加海内,兵强马壮,已为人臣之极。然后便是那一问:
“……皇叔既得玺,既立功,既拥重兵,威德着于四海,何不奉此重器归于宗庙,归大政于许都,上安朕之心,下副万民之望?如此,则伊尹、周公之业,皇叔唾手可成,青史忠臣美名,永世流芳。何以效王莽故事,筑高台,行告天之举,徒惹天下猜疑,使亲者痛而仇者快耶?望皇叔慎思之……”
荀彧慢慢卷起书信,手指竟有些微微发凉。好一封信!看似言辞恳切,实则句句诛心,字字陷阱!它将刘备赫然置于一个残酷的二元抉择面前:要么做奉玺归政、流芳百世的“忠臣”;要么就是筑台告天、惹人猜疑的“逆臣”。尤其最后将“告天”之举与“王莽故事”隐隐挂钩,更是毒辣无比。无论刘备如何回应,都将在道义上陷入极大的被动。这比直白的诏书勒令,高明何止十倍!
“这封信,”曹操的声音打断了荀彧的思绪,“让杨彪带去,务必当面呈与刘备。孤要看看,这位以仁德信义着称于天下的汉中王,面对天子如此推心置腹、情深意’的私信,该如何接招,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