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太尉杨彪的车驾,在百名汉军仪仗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汉中城南门。
杨彪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面容清癯,目光矍铄,身着褪色的旧朝服,腰板挺得笔直。他掀开车帘一角,平静地打量着汉中城。街道宽敞洁净,市肆井然,行人面色红润,往来士卒甲胄鲜明,步伐矫健。道路两旁,已有百姓听闻“前太尉”、“朝廷天使”到来,好奇观望,指指点点,但秩序良好,并无混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蓬勃而有序的气息,与他想象中或因大战将至、或因僭越称制而可能出现的惶惑压抑截然不同。
车驾直抵专为接待重要宾客准备的“四方馆”。馆舍不算极度奢华,但宽敞明亮,陈设雅致,仆役进退有度。杨彪被引入一间清静上房,稍事洗漱后,便有汉中文士前来拜见,言语恭谨,安排周到,告知他汉中王将于明日巳时在王宫偏殿正式接见,并设宴为他接风。
一切礼仪,无可挑剔,甚至比他在许都时某些场合更显尊重。但杨彪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外松内紧,井然有序,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自信与实力的体现。
翌日,王宫偏殿。
刘备并未在正殿以全副仪仗接见,反而选了较为家常的偏殿,身着常服,仅戴玉冠,身边只随着诸葛亮、庞统二人。殿内焚着淡香,案上已布好清茶果品。
杨彪整肃衣冠,步入殿中,依礼参拜:“老臣杨彪,奉朝廷……奉天子与丞相之命,特来恭贺汉中王平定南疆,并观瞻告天受玺盛典。”
“文先公快快请起。”刘备亲自下阶,双手虚扶,态度恳切,“公乃海内耆宿,四朝元老,今日跋涉而来,备深感荣宠。看座,上茶。”
一番寒暄叙旧,谈及故人往事、天下变迁,气氛似乎颇为融洽。杨彪暗暗观察,只见刘备言谈从容,气度沉凝,眉宇间虽有征战风霜之色,但双目清澈有神,顾盼间自有威仪,却又无骄狂戾气。身旁诸葛亮、庞统,一雍容一奇崛,皆是人中龙凤,对刘备态度恭而不卑,显是君臣相得。
茶过三巡,杨彪知道,戏肉该来了。他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双手捧上,神色转为庄重:“临行前,陛下特意召老臣入宫,有亲笔书信一封,命老臣务必面呈大王。陛下言,此乃家书,叙叔侄之情,非关国事诏令,请大王闲时阅览。”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诸葛亮与庞统交换了一个眼神。刘备面色不变,双手接过锦囊,触手沉重。他并未立即打开,而是将锦囊轻轻放在身旁案上,温言道:“陛下厚意,备感念五内。请文先公回禀陛下,陛下手书,备必郑重拜读,细细思量。”
他绝口不提信中可能内容,也不问“陛下可还有口谕”,只是将“家书”、“叔侄之情”轻轻接过,又轻轻放下,姿态恭敬,却不着痕迹地将“国事”与“私谊”做了切割,保留了极大的回旋余地。
杨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刘备的反应,平和得不寻常。他准备好的许多应对说辞,一时竟有些无从发力。
“大王,”杨彪斟酌着词句,决定再推进一步,“老臣离许都时,陛下容颜憔悴,常于宫中独坐叹息,言及汉室多艰,天下板荡,幸有皇叔这般柱石之臣,方保江山不堕。陛下对大王,期望甚深啊。”这话半真半假,情感却是真切,试图触动刘备心绪。
刘备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戚与感慨,轻叹一声:“陛下年幼继位,遭逢乱世,备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只恨才疏力薄,未能早日扫清奸佞,迎陛下于安乐。如今幸赖将士用命,略有寸功,亦不敢或忘臣子本分。此番告天,一为酬谢将士百姓血汗,二为祷祝陛下圣体安康,汉祚永延。岂有他哉?”
一番话,将“告天”的动机牢牢绑定在“酬功”与“祈福”上,避开了“称制”、“僭越”的敏感点,且姿态放得极低,完全符合一个“担忧天子、感念皇恩”的忠臣形象。
杨彪默然。他发现自己似乎很难在言语和情感上找到刘备的破绽。这位以“仁德”着称的汉中王,其圆融通透、深沉如海,远超他此前预估。
接见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机锋暗藏的氛围中结束。刘备盛情邀请杨彪观礼,并安排专人陪同他在汉中参观。杨彪一一应下。
待杨彪退出,殿门关闭,刘备才缓缓拿起那个锦囊,取出里面的信函。诸葛亮与庞统也围拢过来。
信的内容,果然不出所料,温言褒奖之下,暗藏机锋,尤其是最后那一问,直指核心,将“忠臣良相”与“王莽故事”隐隐对立,逼刘备表态。
刘备细细读了两遍,将信递给诸葛亮,自己则靠回椅背,闭目不语。
诸葛亮与庞统传阅完毕,面色皆沉。庞统冷哼:“好一个‘推心置腹’!好一个‘情深意切’!曹孟德借少年天子之口,行诛心之实,歹毒至极!”
诸葛亮沉吟道:“此信关键在于,它将大王置于道德高地审判。无论大王如何回应,承认或否认‘归政’,皆会落入其话语陷阱。承认,则自缚手脚,声望大跌;否认或回避,则予其口实,可大肆宣扬大王‘无忠君之心’。寻常辩解,苍白无力。”
刘备睁开眼,目光清明,并无慌乱:“二卿以为,当如何回覆?”
殿内陷入沉思。片刻,诸葛亮羽扇轻点掌心:“或许……不必直接回答其问。”
“哦?”刘备看向他。
“此信既是‘家书’,叙‘叔侄之情’,大王回信,亦可以‘家书’形式,尽叙‘臣侄’之诚。”诸葛亮缓缓道,“信中可详述大王自涿郡起兵以来,如何心心念念匡扶汉室;如何每每于困境中,以‘兴复汉室’为念激励将士;如何对待刘璋、孙权等降者,保全其宗族性命,皆因‘同属汉裔,不忍加害’;再言此番得玺,乃上天庇佑汉室之兆,告天大典,是为凝聚天下仍心念汉室之人心,共攘奸凶,以迎陛下还于旧都,重振社稷……”
庞统眼睛一亮,击掌道:“妙!避其锋芒,不直接纠缠‘归政’与否,而是大谈特谈‘如何兴复汉室’!将大王一切行为,都纳入‘为了更好、更彻底地匡扶汉室、迎接天子’这个宏大叙事之中!如此一来,告天非为僭越,乃为凝聚力量;不即刻归政,非有不臣之心,乃因奸臣当道、道路未通,需先扫清障碍!既回应了天子关切,又占据了道义更高点,还将曹操隐隐指为‘阻隔王路之奸凶’!”
刘备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孔明此策,以柔克刚,以宏大意象化解具体诘问,甚好。”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远处祭天台的尖顶,“不过,仅靠书信,仍显单薄。大典之上,孤之祭天文告,亦需精心措辞,将‘告天’与‘迎帝’、‘讨逆’、‘安民’紧密相连,使天下人皆知,孤之心志,在于汉室重光,而非一己之私。”
他转身,目光灼灼:“这封回信,便请孔明主笔,士元润色。务必情真意切,理直气壮。写好后,孤亲自抄录,用印封缄。待大典之后,再请杨彪带回许都。”
“至于曹操可能的两路险棋……”刘备眼神转冷,“暗处死士,有叔至在,不足为虑。凉州奇兵……”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那片广袤的西部疆域,“马孟起在并州,翼德已加强警戒。只要我等自身不乱,大典顺利,人心稳固,曹操任何奇谋诡计,终是镜花水月。”
诸葛亮与庞统齐齐躬身:“大王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