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天大典前夜,汉中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自城南祭天台至北面王宫,三条主干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竖立一支碗口粗的松明火把,烈焰熊熊,将街面照得纤毫毕现。更有无数灯笼悬挂檐下,绘着祥云、瑞兽、五谷等吉庆图案,红光摇曳,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温暖而庄严的光晕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独特焦香、新漆木料的清新气息,以及后半夜开始蒸制祭品糕饼的甜糯味道。这是节日的气息,更是某种盛大仪式即将降临前的、充满期待与肃穆的呼吸。
城内几乎无人安睡。军士们最后一次检查甲胄兵器,擦拭得雪亮;礼官们反复核对仪程、祭文,默念步骤;民夫们清扫着街道最后一点尘土;厨下彻夜忙碌,准备明日大典后的赐宴酒食。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兴奋感在空气中流淌,混合着灯火的热度,让人心头发烫。
王宫深处,刘备卸去了白日接见宾客的常服,只着一身简朴的深衣,坐在案前。郭嘉、诸葛亮、庞统、刘晔、法正、陈到等人皆在,人人脸上虽带倦色,但眼神清明。
“各处最后一遍核查,均已回报。”陈到声音平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祭天台及周边,明哨暗岗共一百二十七处,均已就位。王宫至祭天台路线,沿途屋舍、制高点、岔道,均已控制。四方馆及主要客舍,各有监视。城中所有金疮医、药铺,均已接到指令,留意异常伤患。水井、水源有专人看守。马超将军、张翼将军、吴班将军处,半个时辰前均发来平安信号,西线暂无异常。”
刘备点点头:“曹操那边,最后的消息是什么?”
郭嘉答道:“许都细作传出消息,曹操已下令曹仁、张绣、乐进诸部,进入最高戒备,多备火箭礟石,一副严防死守的姿态。但值得注意的是,曹军部分斥候的活动范围,似乎比前几日略有收缩。另外,兖州东郡、豫州颍川,各有一股约千人的乱民,冲击县府粮仓,虽被镇压,但流言已起。荀彧似已亲赴颍川安抚。”
“收缩斥候?”庞统挑眉,“是故作疑阵,诱我轻视?还是兵力捉襟见肘,不得不集中?”
“都有可能。”法正接口,“但结合兖豫内乱的消息,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曹操的注意力,恐怕不得不分一部分到内部维稳上了。这对我们明日大典,以及后续动作,算是利好。”
“凉州方面呢?”刘备问,指尖在那片群山区轻轻敲了敲。
诸葛亮摇动羽扇:“马超将军的最新通报,其斥候在羌地边缘再次发现小股曹军游骑踪迹,方向飘忽,难以捕捉主力。张翼、吴班处,山间可疑痕迹增多,但未发生接触。曹彰所部,如同鬼魅,踪迹难寻,意图难明。按奉孝此前估算,若其真走那条湮没古道,此时应已进入最艰险的雪山区域,消息断绝也属正常。”
刘备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也就是说,明日大典,最直接的威胁,可能是藏在宾客、民夫、甚至我们内部某个阴影里的‘短刃’,以及那不知何时会从西边群山钻出来的‘冷箭’?”
“是。”陈到肃然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后者。末将已做最坏打算,即便有刺客能侥幸突破外围,靠近祭台核心,也绝无可能伤及大王分毫。至于西边……除非曹彰能凭空变出数万大军,否则以其所能投入的兵力,纵有奇袭之效,也难以撼动汉中根本,更别说打断大典。唯需警惕其制造混乱,惊扰宾客,损伤大王威仪。”
“混乱……”刘备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道:“若是明日,大典进行到最关键时,比如孤正在诵读祭文,忽然有异兽现于场外,或有‘天降血雨’之类的异象……该当如何?”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这等怪力乱神之事,他们大多未曾深入想过。
郭嘉却眼中精光一闪:“大王所虑极是!曹操惯用此类伎俩,当年战吕布、征张鲁时,便曾散布流言、伪造祥瑞或灾异以乱敌军心。若其在大典时,以染料等物,配合细作散布谣言,制造所谓‘天象示警’,确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引发恐慌,尤其在场多有各地士民,对天命之说颇为敏感。”
诸葛亮沉吟道:“此类把戏,破之不难,重在预防与速判。可令陈将军在祭台周边隐秘处,多设观察哨,不仅盯人,亦需留意天空、远处山林有无异常烟火信号。另,大典司礼及在场主要官员,需事先知晓此种可能,一旦有变,立刻由司礼官高声宣告此为‘奸邪小术,亵渎昊天’,并指挥卫队迅速控制源头、弹压谣言,同时乐舞仪仗照常进行,以镇定人心。只要我方核心不乱,些许小伎俩,翻不起大浪。”
“可。”刘备点头,看向陈到,“叔至,将此条加入预案,分派下去。”
“诺!”
庞统搓着手,有些兴奋:“如此说来,明日倒像是双方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曹操欲以凉州奇兵为劫材,以内部细作、诡计为搅局手段,坏我大势。我则稳坐中盘,以严密防备消弭其搅局,以大势威压迫其内乱,以静制动,待其破绽。妙!只是不知,那曹彰小儿,究竟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惊喜’?”
法正却微微皱眉:“仍需谨记,大典首要目的,是昭示天命,凝聚人心。一切安排,包括应对可能之变,皆不可损害大典本身的庄严与神圣感。过度的防卫与猜疑,反而可能让宾客感觉压抑,与初衷相悖。这个度,需仔细把握。”
“诸卿所言,皆切中要害。明日之事,孤已明了。”刘备声音不高,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曹操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他欲乱我,我自岿然;他欲奇袭,我自严阵;他欲以诡道损我威仪,我以堂堂正正破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柄样式古拙的剑,正是当年桃园结义后所铸的雌雄双剑之一。“明日,孤将佩此剑登台。此剑随孤多年,历经成败,见证孤与云长、翼德誓言。它代表的,非止武力,更是初心。”
他转身,目光灼灼如星:“明日告天,告的是天下百姓渴望太平之心,告的是将士们舍生忘死之志,告的是孤与诸卿十余年来颠沛流离、不改其志的承诺!任他曹操阴谋阳谋,任他凉州路途艰险,此心此志,如磐石,如北斗,不可移,不可挡!”
“大典照常举行,依原定仪程,一分不改,一秒不差。”刘备斩钉截铁,“孤要让天下人看见,一个自信、从容、秉持大义、拥有实力的新汉,已然立于这秦岭之南,汉水之滨!此,便是对一切阴谋诡计、险阻艰难,最好的回应!”
“臣等,誓死护卫大典,护卫大王,护卫大汉!”众人齐声应道,声音虽竭力压低,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在这密室中久久回荡。
刘备点头:“诸卿辛苦,各自最后准备吧。待寅时三刻,依序行事。”
众人行礼退出。
殿中只剩下刘备一人,他走到窗边,对着窗外辉煌的灯火与无边的夜色,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曾经的自己,也是说给这个风云激荡的时代,“明日,便让这天下,听我汉中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