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初献礼毕,乐声转为肃穆低回,众人俯首之时,台下宾客区边缘,一个穿着豫州士人服饰的中年男子,手指悄悄探入袖中,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准备有所动作。他身边另一名扮作其仆从的精悍汉子,也微微绷紧了肌肉。
然而,就在那士人袖中手指即将抽出的刹那,两名原本在附近维持秩序的魁梧军士,仿佛不经意间靠拢过来,一左一右,恰好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其中一人面带和煦笑容,低声道:“先生可是身体不适?此处风大,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两人的手臂已如铁钳般稳稳夹住了那士人的胳膊,另一人则贴近了那“仆从”。看似搀扶,实则瞬间控制,力道巧而迅猛,令其丝毫动弹不得,话语也无法吐出。
那士人眼中刚闪过惊怒,便被“搀扶”着,连同他的“仆从”,迅速而无声地消失在宾客区侧后方一道不起眼的布幔之后。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除了极近处的几人稍有察觉外,几乎未引起任何波澜。类似的细微扰动,在庞大的人群边缘,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恢复平静。几处不同方位,也有类似的“客人”被“彬彬有礼”地请离。
杨彪专注于台上,并未注意到身旁稍远处的这些细微变化。他紧盯着刘备,试图从那些程式化的动作和玉旒后隐约的面容轮廓中,捕捉一丝异样或勉强。但他失望了。刘备的神情在珠旒摇曳间看不真切,但那挺直的脊背、沉稳的手臂幅度、与礼官引导配合无间的节奏,无不显示着他对这套礼仪的熟稔与一种发自内心的庄重。这不是浮于表面的表演,而是一种内化的仪式感。
冗长而华丽的祝文由礼官开始诵读,歌颂汉德久远,陈述刘备自涿郡起兵至平定南中的功业,表达对天地神只的敬畏与对汉室复兴的殷切祈愿。台下数万人静默聆听,只有风声、旗响与礼官抑扬顿挫、饱含情感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祝文接近尾声,气氛愈发凝肃。乐声转为高亢激昂。
最关键的核心环节到了——呈献传国玉玺,告天以证。
刘晔作为掌管礼仪的重臣,手捧一个覆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木托盘,自侧阶稳步登上顶层。他走至台中预设位置,先是对神主与刘备分别深深一揖,然后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乐声,一字一句,清晰宣告:
“夫天命无常,惟德是辅!传国玉玺,自董卓造乱,失其所踪,流离天下,几经劫波!今皇天庇佑,祖宗显灵,再现于世,归于汉土!此乃天命所钟,正统所在!臣刘晔,谨以此国之重器,献于汉中王殿下!伏惟大王,顺天应人,光复汉业!”
言毕,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揭开盘上锦缎。
一方在朝阳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纽交五龙、缺其一角的玉玺,赫然呈现于天地之间,万众之前!
那一瞬间,仿佛连风都静止了。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方传说中的神器,屏住了呼吸。
刘备神色愈发庄严,他先是对着玉玺方向,亦是对着天地神主,深深一揖。
然后,他挺直身躯,转向玉玺,也转向台下那芸芸众生。他朗声开口,声音通过精心设置的、隐藏在旗杆和铜兽中的传声装置,清晰地传到台下每一个角落,平和却极具穿透力:
“备,以汉室宗亲之身,荷天下之重,夙夜忧叹,常恐有负先祖之托,万民之望!赖将士效死,文武用命,百姓归心,幸得平定南中,廓清边陲,迎回国器!此非备一人之功,乃天地祖宗之灵,乃天下忠义之士、百万军民共力之果!”
他略作停顿,目光似乎扫过台下万千面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
“今,玉玺在此,汉祚重光!天命昭昭,岂可再疑?备,不敢私享此天命!唯愿以此为契机,上则扫除奸凶,澄清寰宇,迎还天子于旧都,正本清源;下则安抚黎庶,休养生息,再造太平,使我大汉河山,永享安康!凡有阻此大义者,皆为国贼,天下共击之!”
话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空中回荡。他再次向玉玺及神主方向庄重行礼,然后上前一步,双手极其平稳、郑重地将那方玉玺从刘晔所捧的托盘中捧起,高高举起,过顶,向着灿烂的太阳,向着无垠的苍穹,也向着台下无数双被震撼、被点燃的眼睛!
“万岁!万岁!万岁!”
这一次,不仅仅是军队,全场所有观礼的百姓、使者、各地士绅,甚至包括许多原本只是旁观的其他州郡来人,都被这情景、这话语、这直冲云霄的“天命”气势所彻底感染、征服!积蓄已久的情感如火山喷发,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以祭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冲垮山峦,震散流云!那面最大的“汉”字王旗和“刘”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狂舞,几欲挣脱旗杆,与这沸腾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永生难忘、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杨彪置身于这狂热的声浪中心,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如此狂热而统一的场面。这凝聚力与向心力,这几乎化为实质的信仰与力量,远超许都朝廷那按部就班、暮气沉沉的朝会千百倍!他心中最后那点“朝廷体统”的坚持,在这煌煌天威与汹汹民意的浪潮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接下来的仪式,包括正式宣读对南征将士的大规模封赏诏书,宣布对谯周、鄂焕等南中新任官吏的任命,以及对孙权“归命侯”的正式册封,都在这狂热未退、群情激昂的气氛中进行。每一项宣布,尤其是对陈到、张任、关平等将领的丰厚封赏,都引来阵阵由衷的欢呼与赞叹,进一步巩固着胜利者的荣耀与权威。
大典持续了近三个时辰,各项仪程方才在又一阵震天动地的“汉中王千岁!大汉万岁!”的欢呼声中圆满落幕。
刘备在百官簇拥下,缓缓步下高台。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仔细看去,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厚重的衮服显然并不轻松。然而他的眼神明亮,精神矍铄,仿佛刚刚完成一项神圣使命的洗礼。
他刚刚踏上平地,还未走向玉辂,诸葛亮已悄然从官员队列中快步近前。他凑近刘备,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
“大王,广汉郡急报!曹军精骑自阴平古道突出,张翼将军浴血阻击,阴平戍垒……危急!!!”
刘备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脸上的神情在平天冠旒的遮掩下瞬息万变,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冷冽寒光。
曹操的“冷箭”,果真在这最辉煌的时刻,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