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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坐立不安
    夜幕下的江城。

    在白日的喧嚣中回归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宁静。

    长江的风从宽阔的江面上席卷而来,带着刺骨的水汽和寒意,穿过码头林立的桅杆,掠过仓库斑驳的墙壁,然后钻进江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风在狭窄的巷道里加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泣。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稍微殷实些的人家,窗缝里塞着棉布条;穷苦人家只能用破报纸、烂布头勉强遮挡。

    但寒风总能找到缝隙。

    它从门板下方的空隙钻进去,从窗户的裂缝渗进来,从烟囱的通道倒灌进来。

    每一阵风过,室内的油灯或蜡烛都会剧烈摇曳,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仿佛这屋子本身也在颤抖。

    那些从窗内透出的微弱亮光,在厚重的夜幕中显得格外醒目。

    它们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带着一种病态的红晕,劣质灯油燃烧产生的颜色,或者蜡烛芯没有剪好形成的焰色。

    在黑暗中望去,这些光点猩红如血,稀疏地散布在城市的肌体上,像是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像是潜伏的病灶正在溃烂。

    鹅毛般的大雪在狂风中飞舞。

    雪花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风裹挟着,在空中打着旋,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漩涡。

    它们落在屋顶的瓦片上,落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落在那些战争留下的断壁残垣上。

    积雪已经很厚了,新雪还在不断堆积,试图掩盖一切。

    弹坑、血迹、焚烧的痕迹……

    还有这座城市的伤痛记忆。

    但有些东西是掩盖不住的。

    街角那栋被炸塌一半的楼房,积雪只能覆盖它的表层,扭曲的钢筋依然从雪中刺出,像不甘死去的白骨。

    巷口那面布满弹孔的墙壁,雪花填满了孔洞,但轮廓依然清晰,像一张麻子的脸。

    还有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他们蜷缩在屋檐下,身上盖着破麻袋和报纸,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然后结成冰,让他们成为这座雪夜城市的一部分。

    被遗忘的、逐渐冰冷的一部分。

    此时的江城,冷寂又肃穆。

    这种肃穆不是庄严,而是死寂,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出现的警局巡逻队和日本宪兵队,穿着厚重的军大衣,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整齐而沉重。

    他们肩上的步枪刺刀在街灯下闪着冷光,钢盔下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

    街灯很暗,间隔也远。

    昏黄的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将巡逻兵的影子拉长、扭曲、变形。

    影子在积雪的街面上移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某种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整座城市都在这种寒冷的肃杀中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在等什么。

    但每个人都感觉到,这个雪夜,注定不会平静。

    ……

    江城站。

    二楼。

    总务科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是整栋大楼少数几盏亮着的灯之一。

    从外面看去,这扇窗户在黑暗的建筑立面上像一个孤零零的眼睛,疲倦但固执地睁着,注视着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顾青知还没有下班。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抵着额头。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蒂。

    有些已经完全熄灭,灰白相间;有些还残留着一点暗红,在黑暗中像垂死的萤火;最上面几支,青烟还在袅袅上升,在台灯的光柱中扭动、盘旋,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房间里烟雾弥漫。

    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辛辣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材、旧纸张、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办公室气味”。

    灯光在这种浑浊的空气中变得朦胧,光线仿佛有了质感,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房间里的每样东西。

    顾青知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太阳穴,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时快时慢,完全紊乱,暴露出他内心的焦躁和不安。

    从卢秋生那里得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就波澜暗涌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马汉敬在前往南芜的路上被袭击了。

    死伤惨重。

    短短十几个字,包含的信息量却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彻夜难眠。

    但让顾青知更加不安的,是消息的后半部分:按照卢秋生透露,宪兵司令部早就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江城站。

    可是,顾青知在站内没有听到任何风声。

    没有紧急会议的召集,没有人员调动的迹象,没有那种重大事件发生后必然会产生的窃窃私语和紧张气氛。

    一切都平静得反常。

    平静得诡异。

    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下午,顾青知还在走廊里遇到了杨怀诚。

    两人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杨怀诚甚至还开了个无关痛痒的玩笑,然后擦肩而过。

    江城站内最有可能知道情报的人可能是孙一甫,如果孙一甫知道马汉敬遇袭的消息,以他和马汉敬的紧张关系,他不可能如此平静,至少会有一丝幸灾乐祸或者别的什么。

    可是,直到现在,情报科都没有传出任何异常,孙一甫更没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顾青知去了一趟档案室,遇到了几个其他科室的办事员。

    他们也在正常聊天,聊天气,聊物价,聊最近有没有抓捕抗日分子。

    没有一个人提到马汉敬,提到南芜,提到任何异常。

    一切如常。

    下班时。

    站里的车辆正常进出,人员正常离开,没有任何加强戒备或者紧急待命的迹象。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要么卢秋生的消息是假的。

    要么……有人故意隐瞒了这个消息。

    “难道有人在故意隐瞒消息?”顾青知心中涌起这个念头时,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这么大的事情,谁能隐瞒?

    谁敢隐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