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炳武锁好门后便对顾青知说道:“科长,消息已经安全传递出去了。”
薛炳武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我按照您的吩咐,通过联络点,用暗号把消息传递出去了。”
顾青知点点头,松了口气:“好。做得好。胡那边有什么回应吗?”
“暂时没有。”薛炳武说道。
“嗯。”顾青知应道:“我们耐心等一等。另外,你去总务处安排一下,准备一些慰问品和慰问金,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去医院探望许从义他们。”
“好的,科长。”薛炳武应道:“我现在就去安排。”
“去吧。”顾青知挥了挥手。
薛炳武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顾青知坐在办公桌后,眼神凝重地看着桌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了南芜的位置。
南芜的局势,到底是怎样的?
廖大升和时进春,到底有没有被捕?
马汉敬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只有等见到许从义之后,才能揭晓。
顾青知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也充满了担忧。
他不知道,这次医院之行,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
江城站后勤股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味。
墙角的煤炉烧得半温不火,炉口飘出的细弱青烟顺着房梁蜿蜒而上,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团淡淡的雾霭。
几张掉漆的木桌随意摆放着,桌面上堆着账本、票据和一些零散的后勤物资清单,墨水瓶倒斜着,黑色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薛炳武踩着厚重的皮靴走进来,靴底沾着的积雪落在水泥地上,瞬间融化成一小滩水渍。
他没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后勤股股长刘沛然的办公桌前,抬手敲了敲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老刘,过来一下。”
刘沛然正埋着头核对物资账本,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薛炳武,脸上立刻堆起几分熟稔的笑意,放下手中的钢笔站起身:“哟,领导,您怎么来了?”
他说话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几名后勤人员,见他们都低着头忙活自己的事,才凑到薛炳武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要知道,薛炳武之前是后勤股的老股长,后来调任稽查股当股长,两人共事多年,关系一直很铁。
刘沛然能从汽车班班长坐上后勤股股长的位置,多少也沾了薛炳武的光,所以他一直恭敬地喊薛炳武“领导”,这声称呼里既有感激,也有实打实的尊重。
薛炳武没跟他客套,拉着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僻静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道:“帮我搞点紧俏的东西,再包几份礼金。”
刘沛然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眉头猛地皱起,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又凑近薛炳武,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领导,您这是想干嘛?”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为难:“您也知道,现在站内物资紧张,野田司令和季站长那边查得又严,每一笔开销都要登记在册。后勤股本就捉襟见肘,可禁不住这么造啊!”
他说的是实话。
自从江城局势紧张起来,日军对江城站的物资管控就愈发严格,粮油、布匹、药品这些紧俏货更是按配额发放,后勤股每天都要应对各科室的物资申请,早已是焦头烂额。
若是违规挪用物资、私包礼金,一旦被查出来,他这个后勤股股长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薛炳武自然明白他的顾虑,抬眼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的谈话,才沉声道:“这是顾科长让准备的,具体用途你别多问,按我说的办就行。”
他特意点出顾青知的名字,一来是表明此事的权威性,二来也是给刘沛然吃一颗定心丸,有顾青知背书,这事就算出了纰漏,也自有应对的办法。
刘沛然听到“顾科长”三个字,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他知道薛炳武的为人,向来沉稳可靠,绝不会拿这种关乎前程的事情开玩笑,更不会打着顾青知的旗号胡来。
顾青知在站内威望极高,做事向来有章法,既然是他交代的任务,必然有其道理。
他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行,领导,您稍等,我立马准备。”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安排,却被薛炳武一把拉住。
“别声张,找几个你信得过的人去办。”薛炳武叮嘱道,眼神里满是郑重:“东西准备好后,不用往我这儿送,直接放我车上就行。”
他怕中间环节出岔子,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毕竟现在站内风声太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明白!”刘沛然用力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然后喊来后勤股的三个心腹,都是跟着他多年、绝对可靠的老部下,低声在他们耳边吩咐了几句,又塞给他们几张票据,让他们分头去筹备物资。
安排完这一切,刘沛然才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包装精致的香烟,抽出一根递给薛炳武,又掏出火柴,“嗤”地一声划燃,亲自替他点上。
火苗跳跃间,映出他脸上的几分担忧,他凑近薛炳武,声音压得极低:“领导,我看最近站内风声不对啊?”
薛炳武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口腔里盘旋一圈,缓缓吐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青烟。
他瞥了一眼刘沛然,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何止是不对,简直是有些风声鹤唳。”
他没多说,却也点到了要害。
早上的会议、孙一甫与顾青知的争执、野田浩的亲自到访,每一件事都透着不寻常,站内的气氛早已紧张到了极点,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轩然大波。
刘沛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他搓了搓手,继续低声问道:“我早上听说,日本人都亲自来了站里,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虽然身处后勤股,不直接参与核心工作,但站内的风吹草动也能隐约察觉到。
日军高层的突然到访,绝不是小事,他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薛炳武听到这话,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老刘,不该你知道的,最好不要多问。”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现在站内局势复杂,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麻烦就越大。万一后续追查起来,你根本扛不住,绝对会出事。”
薛炳武这是真心为刘沛然着想,后勤股本就不该掺和这些核心纷争,安安分分做好本职工作,才能保全自身。
刘沛然心里一凛,连忙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他在江城站待了这么多年,自然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薛炳武说得没错,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他讪讪地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后勤股的日常琐事,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氛围。
没过多久,那三个心腹就陆续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着红糖、白面、罐头这些紧俏的慰问品,还有几封用红布包着的礼金。
几人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搬到薛炳武停在办公楼外的汽车上,仔细摆放好,又回来向刘沛然复命。
刘沛然确认东西都准备妥当,才走到薛炳武身边,低声问道:“领导,东西都准备好了,都按您的吩咐放在车上了。登记的时候,走个什么名头啊?”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若是登记的名头不合适,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薛炳武微微沉吟,眉头蹙了蹙,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若是走“办公用品”的名头,与实际物资不符;若是走“福利发放”,又没有相应的政策依据。
他想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就登记成慰问品,备注是慰问站内受伤人员。”
这个名头合情合理,毕竟行动科有人在南芜受伤,站里派人慰问是理所应当的,就算后续有人核查,也说得过去。
“好嘞!”刘沛然点点头,立刻转身去登记台账。
他很快就处理完手续,又从抽屉里摸出两包和刚才一样的好烟,快步走到薛炳武身边,趁没人注意,悄悄塞进他的口袋里,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
薛炳武感觉到口袋里的分量,愣了一下,随即掏出烟,指着刘沛然笑道:“好小子,你现在越来越上道了,竟然也学会贿赂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
他知道刘沛然这是出于感激,也是想和他维系好关系。
刘沛然凑到薛炳武身边,压低声音,笑着辩解道:“领导您可别这么说。”
他看了看四周,这才又说道:“这是我托人从外面搞到的紧俏货,平时想买都买不到,特意拿给您尝尝鲜的,什么贿赂不贿赂的,太见外了。”
他说得真诚,眼里满是熟稔的笑意。
薛炳武笑了笑,没再推辞,把烟重新塞回口袋里,拍了拍刘沛然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道:“行了,谢了啊,老刘。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知道顾青知还在办公室等着,不能耽搁太久。
“领导慢走!”
刘沛然笑着送他到门口,看着薛炳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身回到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