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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援芜风起(一)
    江城站的大院里。

    融雪正顺着墙角缓缓流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冰冷的水泥地镀上一层淡淡的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湿冷。

    寒风卷着未化尽的雪沫,打着旋儿掠过大院,吹动着卡车的帆布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与后勤股办事员们搬运物资的吆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忙碌而又紧张的图景。

    三辆军用卡车并排停在大院中央,车身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尘土,轮胎碾过融雪,留下深深的辙印。

    按照季守林的命令,两辆卡车的车厢里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物资,帆布篷被撑得鼓鼓囊囊,另一辆卡车则空着,只在车厢两侧放了几排木凳,供随行人员乘坐。

    后勤股的办事员们穿着厚厚的棉大衣,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间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木箱,脚步踉跄地走向卡车,木箱与车厢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

    有的箱子上印着“罐头”“饼干”的字样,有的则贴着“慰问品”的红纸,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

    侦察科的人也来帮忙,他们动作干练,抬物资时稳而快,与后勤股办事员的略显笨拙形成鲜明对比。

    潘春云裹紧了身上的白大褂,走到最前面的物资卡车旁,伸手掀开帆布篷的一角往里瞥了一眼。

    车厢里的物资琳琅满目,罐头堆得整整齐齐,饼干箱码成了垛,还有几箱用报纸包裹的东西,看样子是香烟和烧酒。

    但他扫了一圈,心中便已有数。

    这些东西看着花哨,实则都是些不值钱的“花花架子”,真正稀缺的药品、厚实的棉衣之类的实用物资,几乎没有。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刘沛然正拿着一张清单核对,手指在纸上快速滑动。

    潘春云下意识地凑近了些,借着阳光看清了清单上的内容:“棉衣五十件、棉被三十床、消炎药二十盒、磺胺粉十瓶……”

    这些东西,他刚才在车厢里一件都没见到。

    潘春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种“明一套暗一套”的把戏,在江城站早已是见怪不怪。

    表面上要摆出浩浩荡荡的慰问阵仗,给季守林挣足面子,暗地里该克扣的、该截留的,自然不会手软。

    他转念一想,自己医务室的清单也是厚厚一摞,上面列满了各种名贵药材和医疗器械,但实际装箱的,不过是两箱常用的外伤药和纱布,其余的早就被库房以“库存不足”为由扣了下来。

    “罢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只要把表面功夫做足,谁也不会戳破。”潘春云在心里嘀咕着,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准备拿上随身携带的医疗包。

    毕竟,此行的重点是“表态”,至于物资多少,反倒成了次要。

    主楼二楼的译电科办公室里,杨怀诚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的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的墨水瓶盖得严严实实,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着几个关键点。

    透过干净的玻璃窗,他能清晰地看到大院中繁忙的景象:卡车旁人影攒动,帆布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物资箱堆得越来越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有序的气息。

    杨怀诚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拨了顾青知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传来顾青知沉稳的声音:“喂,哪位?”

    “老顾,这是要搬家啊?”杨怀诚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几分关心。

    他与顾青知虽不同科,但共事以来,彼此还算熟悉,知道顾青知行事向来有分寸,这么大阵仗,定然是有重要任务。

    顾青知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也能看到大院中的热闹景象,他嘴角微扬,笑道:“老杨,别多问,有任务。”

    他没有明说“南芜支援”,一来是遵守站内保密规定,二来也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杨怀诚心中了然,南芜的局势最近有些风言风语,马汉敬的行动科去了许久没有消息,现在顾青知带着这么多物资和人手出发,目的地不言而喻。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叮嘱道:“南芜那边不太平,你多加小心。”

    “放心吧!”顾青知的回应简洁而有力,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底气。

    挂断电话。

    顾青知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大院中。

    阳光洒在卡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后勤股的办事员们还在忙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之所以要搞这么大的阵仗,就是要让江城站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他顾青知的个人行为,而是季守林站长的决心,是站里对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兄弟们的关怀。

    这既是做给季守林看,也是做给章幼营和魏冬仁看,更是做给所有科室的人看,季守林的权威,正在逐步巩固。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主楼西侧一楼的行动科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挤满了人头,一个个脑袋探出来,好奇地盯着大院中的车队和物资,议论声隐约传来,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嘈杂。

    行动科办公室里,确实早已炸开了锅。

    十几个人挤在不大的空间里,几乎都贴在了窗户边,有的踮着脚,有的扒着窗沿,目光死死地盯着大院中被搬上卡车的慰问品。

    何金山是行动科其中一个行动小组的组长,他身材高大,挤在最前面,手指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罐头和饼干,脸上满是不甘,喃喃道:“真要去南芜慰问老马?”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酸意。

    马汉敬带着行动科的一批骨干去了南芜,他们这些留守的人不仅没捞到任何好处,现在还要眼睁睁看着大批慰问品被拉走,全给了马汉敬的人,心中自然不平衡。

    在他看来,都是行动科的人,凭什么留守的就什么都没有?

    这太不公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