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听得目瞪口呆，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消化不过来。
【所以……那日她果然……是在演戏给李若白看？】
【为了降低他的戒心，也为了保护我？】
【她早就有了……杀掉李若白的念头？甚至已经开始实施了一个月？】
【给我留那张写着“性命攸关”的纸条时，她就已经计划到这一步了？】
【她是怕自己失败连累我，还是……想在动手前，再见我一面？】
一股心疼、后怕、自责的复杂情绪，汹涌地冲击着叶天的心脏。
他之前还在怨恨她的“背叛”。
却不知她早已独自一人，谋划着如此危险的反抗。
“叶天？叶天！”
柳凝霜见他听完后竟然在发呆，急得又用力拉他。
“别发呆了！我们真的必须马上走！”
“他是李城主的独子，我们惹不起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叶天被她的催促拉回现实，一个现实的问题立刻浮现。
“那……那你爹娘呢？伯父伯母他们……”
柳家被围，柳父柳母岂不是……
提到父母，柳凝霜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低声道：
“他们……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娘当场就晕了，醒过来后和我爹一合计……”
“当天晚上，我爹就带着我娘，还有家里能带走的细软，连夜逃跑。”
“我当时不在他们身边，他们只留了纸条给我。”
叶天：“……啊？”
他完全没想到，平日看起来沉稳持重的柳父，和总是讲究体面的柳母，竟然……还有这么一手？
柳凝霜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苦涩。
“总之，他们现在很安全，不用担心。”
“那……”
叶天又想到自己的父母，叶大山和母亲还什么都不知道，留在镇上。
“哎呀，你爹娘更不用担心了！”
柳凝霜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快速说道。
“你不是留了很多……呃，金叶子在家里吗？”
“他们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李城主现在满脑子是抓我和我爹娘，跟你没关系。”
“尤其你还是个‘废柴’，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叶天想了想，确实有道理。
父母手里有“巨款”，只要小心谨慎，应该无虞。
自己现在回去，若被城主府的人盯上，才是真的麻烦。
“别犹豫了！跟我走！”
柳凝霜再次催促。
“不能飞行，灵力波动会被发现的。”
“我们走小路，翻过后山，我知道一条很少人走的小径，能通到隔壁的落枫镇！”
她不再多言，紧紧拉着叶天的手，转身就朝着与流云镇相反方向的密林深处跑去。
叶天被她拉着，也迈开了脚步。
掌心传来她指尖的微颤，耳边是她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凝霜，”叶天一边跑，一边忍不住低声问，“我们……去哪？”
“先离开这里再说！”柳凝霜头也不回，“天下之大，总有我们能容身的地方！”
她顿了顿，侧过头，在昏暗中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叶天，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那笑容，与他见到的、对李若白展露的明媚笑颜截然不同。
没有刻意的娇羞，没有讨好的意味，只有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清澈光亮。
叶天的心脏狠狠一跳。
【我真是个傻子。】他在心中无声自语。
【竟然真的相信了她会对李若白那种人动心，竟然因为那场显而易见的戏，痛苦了这么久。】
【陆师说得对，真正的感情，如这山间的风，不受门第束缚。凝霜她……从未变过。】
夜色渐深，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柳凝霜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
两人沉默地奔跑，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
时间在逃亡中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已经深入山林腹地，距离流云镇已有十余里。
前方地势渐陡，一条狭窄的溪涧横在面前，溪水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
“过了这条溪，再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头，就快到落枫镇地界了。”
柳凝霜微微喘着气，低声解释道。
“那里不属于流浮城管辖，李城主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我们暂时就安全了。”
叶天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沙……”
密集的脚步声，正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以及左右两侧的林木阴影中，快速合围而来！
叶天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将柳凝霜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了她身前。
“谁？！”
他低喝一声，体内“天变不化体”的力量运转，一股凶悍的气息隐隐透出。
柳凝霜的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叶天的衣袖。
下一瞬，七八道身影从林木阴影中显现。
他们皆身着统一的深青色劲装，胸前绣着流浮城城主府的徽记。
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筑基后期修为。
他目光先扫过被叶天护在身后的柳凝霜，又落在叶天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柳小姐，”中年修士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请留步。”
柳凝霜从叶天身后踏出半步，尽管脸色苍白，声音却异常冷静：“你们想做什么？”
中年修士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奉城主之命，请柳小姐回府一叙。”
“回府？”柳凝霜冷笑一声，“是请我回去，还是押我回去问罪？”
“小姐误会了。”中年修士摇头，“少主醒来后，已向城主言明。”
“他……遇袭之事，与小姐无关。”
“是另有宵小暗中下手。”
叶天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说……李若白那混蛋，还真被别人给剪了烦恼根？】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快意。
但随即又被更大的警惕淹没。
【不对。既然李若白说不是凝霜做的，为何还要大张旗鼓地搜捕她？甚至出动这么多筑基修士来追？】
他看向那中年修士，沉声道：“既然少主都说与凝霜无关，城主府为何还要追捕她？”
中年修士瞥了叶天一眼，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城主只是担心柳小姐的安危。”
“如今流云镇内外并不太平，小姐独自在外，恐有危险。”
“回城主府暂住，是最稳妥的安排。”
柳凝霜握紧了叶天的手，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直视中年修士，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跟你们回去。”
“请转告李城主，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中年修士脸上的恭敬淡去，转而浮现出一丝冷意。
“柳小姐，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加重。
“城主有令，务必要将小姐‘请’回。若小姐执意不从……我等也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周围另外七名筑基修士同时踏前一步，隐隐结成合围之势。
灵力波动在林中荡开，肃杀之气弥漫。
柳凝霜感受到那股压力，身体微微颤抖，却依然挺直脊背。
她侧过头，看向叶天，那双美眸中，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叶天，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句话，狠狠震颤了叶天的心。
他看着柳凝霜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意。
胸中那股愤怒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某个临界点。
【不能……绝不能让她被带走！】
【李若白那个伪君子，既然能做出逼死师姐那种事，凝霜落在他手里，绝不会有好下场！】
叶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无声呼唤。
【烈老……】
【拜托了。】
几乎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项链传来一阵温热的颤动。
欧阳烈带着一丝傲然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叶天小子，放心好了。】
【区区八个筑基，在本座眼中，不过土鸡瓦狗。】
【只要你愿意，本座即刻便可暂时接管你的身躯，将他们……尽数诛灭。】
叶天心中一安，但随即又升起一丝疑虑。
烈老毕竟是残魂状态，强行附身战斗，是否会对他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然而，不等他多想，对面的中年修士已失去了耐心。
“柳小姐，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冷声道，“请随我们回去。否则……”
他缓缓抬起右手。
周围七名修士同时握住了腰间刀柄，灵力灌注，刀身发出嗡鸣。
柳凝霜感受到那股杀意，咬紧下唇，却依然紧紧握着叶天的手，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叶天深吸一口气。他在心中对欧阳烈道：
【烈老，准——】
“等等。”
就在这时，中年修士忽然开口，打断了叶天的准备。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柳凝霜，又看了看叶天，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神色。
如果柳凝霜非要自杀的话，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毕竟少城主的意思是，将柳凝霜完好带回来。
“柳小姐，有件事……属下不得不告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午后，城主府的人，已将您的姐姐柳凝雪……‘请’到府中做客了。”
“什么？！”柳凝霜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城主有言，若小姐愿意回府，您姐姐自会安然无恙，城主也会以贵客之礼相待。”
“但若小姐执意不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柳凝霜。
“那令姐在府中做客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太舒心了。”
林间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柳凝霜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
叶天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颤抖得厉害。
他转过头，看向柳凝霜。
只见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剧烈震颤着。
姐姐……
柳凝霜的亲姐姐，年长她三岁。
姐妹二人虽不常见面，但感情极深。
可现在……
因为她，姐姐被卷了进来。
“柳小姐，”中年修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柳凝霜从拉回现实。
“属下等，并不想对您用强。”
“城主也只是担心您的安危，想请您回府暂住，与令姐团聚。”
“若您实在不愿……”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叶天身上，眼神意味深长。
“那便请这位叶公子，独自离开吧。”
“城主有令，只要小姐回府，叶公子及其家人，城主府绝不再为难。”
“至于小姐您……若真不愿，我等也不会强行动手。”
“只是，令姐在府中做客的境遇，便非我等能保证了。”
这话说得委婉，其中的威胁之意，却赤裸得令人心寒。
回，还是不回？
回，便是自投罗网，落入李若白手中，前途未卜。
不回，姐姐便要因她受苦，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柳凝霜的身体剧烈颤抖着，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那压抑的抽泣，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叶天看着她的侧脸，心如刀绞。
他知道她在挣扎什么，知道那份抉择有多么残忍。
“凝霜……”叶天开口，声音干涩。
柳凝霜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此刻却异常清明。
她看着叶天，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
“叶天，你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不！”叶天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凝霜，你不能——”
“听我说！”柳凝霜打断他，“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和你无关。”
“你回去，照顾好伯父伯母，好好活下去。”
她顿了顿，深深看了叶天一眼。
“至于我姐姐……那是我柳家的事，不该连累你。”
说完，她用力挣脱叶天的手，向前踏出一步，面对那中年修士。
泪水还挂在脸上，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跟你们回去。”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放他走。从今往后，他与这件事再无瓜葛。”
中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微微颔首。
“小姐放心。城主一言九鼎，既说了不为难，便绝不会为难。”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姐，请。”
柳凝霜最后回头，看了叶天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群青衣修士。
“凝霜——！”叶天嘶声喊道，就要冲上去。
两名修士瞬间挡在他面前，刀已半出鞘，寒光凛冽。
中年修士淡淡看了叶天一眼。
“叶公子，请回吧。莫要让小姐为难。”
柳凝霜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声音随风飘来，很轻，却传入叶天耳中。
“叶天……保重。”
然后，她在八名修士的“护送”下，缓缓走入林木深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