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深处传来的那声古老轻笑,让整个秽土深渊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凝固。
业债之主发现自己连判官笔都抬不起来了——不是被压制,而是他周身的每一寸空间都变成了琉璃般的固体。他能看见自己的指尖,能看见笔尖上那一滴暗金色的墨汁,能看见墨汁里倒映的自己惊恐的脸。
但就是动不了。
不是法则束缚,不是力量镇压。
是更本质的东西——这片区域的时间,被那笑声固定在了这一刹那。
只有那面真实之镜,还在缓缓旋转。
镜面中,那只灰色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镜子碎了。
不是崩解,而是化作亿万片透明的尘埃。每一片尘埃都像活物般蠕动,在凝固的空气中穿梭,在业债之主惊骇的目光中,重新凝聚。
凝聚成一个人形。
阴九幽。
但他不再是之前的模样。
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能看见皮肉下那些缓缓流淌的灰色真实纹路。那些纹路中,亿万张痛苦人脸不再狰狞嘶吼,而是全都闭着眼,嘴角带着诡异的平静微笑。
他的头发变成了纯粹的灰色,每一根发丝末端都垂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琉璃骷髅。骷髅眼眶里燃烧着七十二种颜色的魂火,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闪烁。
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瞳孔深处,七十二色漩涡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就有一个不同的魔道法则投影在眼中闪过——噬魂、怨念、魅惑、诅咒、痛苦、贪婪……
右眼则是一片纯粹的琉璃色,透明得能看见眼窝深处——那里没有眼球,只有一面镜子的倒影。
镜中映照的,不是他自己。
是裂缝深处,那个正在轻笑的存在。
“十万年……”
阴九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七十二种重叠的回音:
“原来一直在等……”
“等我吞下万魂琉璃心。”
“等我化作真实之镜。”
“等我……”
他顿了顿,琉璃色的右眼眨了眨:
“看到你。”
裂缝深处,那笑声更清晰了。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不是人类的手。
是由无数道纠缠的法则丝线编织而成的手,每一根丝线都是一种不同的魔道法则,每一种法则都在嘶吼、哀嚎、狂笑。手指的指甲是七十二颗缩小版的魔道至宝——噬魂铃、万怨碑、天魔策……
手背上,长着七只眼睛。
每一只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瞳孔的形状也不同——有的呈漩涡状,有的呈菱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的雾气。
那只手轻轻按在裂缝边缘。
然后,一个人形缓缓挤了出来。
他——或者说“祂”——有着人类的轮廓,但身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魔纹。那些魔纹不是纹上去的,而是长在皮肤上的,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着的蜈蚣。
祂的脸是一张不断变化的面具。
一息是慈眉善目的老僧,一息是妖艳妩媚的魔女,一息是狰狞可怖的恶鬼,一息又是天真无邪的孩童。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瞳孔,是两个不断旋转的灰色漩涡。
和阴九幽左眼一模一样。
“欢迎。”
祂开口,声音是千万个不同声音的合唱:
“我的……”
“继承者。”
话音落下,凝固的时间骤然流动。
业债之主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判官笔上那滴暗金色墨汁终于滴落,在虚空溅开一朵诡异的金花。
“你……”
他死死盯着那个存在,声音发颤:
“你是……”
“孽镜台的主人。”
阴九幽替祂回答了,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闪烁:
“不。”
“应该说……”
“是所有魔道至宝的……”
“制造者。”
祂笑了。
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具停在了孩童的模样,嘴角咧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聪明。”
“十万年前,我收集诸天万界七十二种极致负面情绪,炼制七十二件魔道至宝,布下秽土深渊这个局……”
“就是为了等一个……”
祂看向阴九幽,孩童的笑容渐渐扭曲:
“能吞噬所有至宝,融合所有法则,最后……”
“还能吞下万魂琉璃心的人。”
业债之主瞳孔骤缩:
“你在养蛊?”
“养蛊?”
祂歪了歪头,孩童的天真瞬间褪去,换上了老僧的慈悲:
“不不不……”
“我是在……”
“准备祭品。”
祭品二字出口的瞬间。
整个秽土深渊,那些还没有被琉璃化的区域,忽然同时裂开七十二道裂缝。
每一道裂缝中,都涌出粘稠如血的红雾。
红雾所过之处,那些残存的魔修、至宝衍生物、甚至刚才被琉璃化的存在……
全部开始融化。
不是琉璃化那种凝固。
是真正的融化——血肉化作血水,骨骼化作粉末,魂魄化作青烟。所有融化后的物质都被红雾裹挟着,汇聚向那七十二道裂缝深处。
“啊啊啊——”
一个躲在祭坛废墟后的血刀门弟子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从指尖开始,皮肉像蜡烛般融化,滴落粘稠的液体。他能清楚看见皮肉下的白骨,白骨也在融化,化作惨白的粉末。
他想跑,但双腿已经融化到了膝盖。
他跪倒在地,上半身还在向前爬,融化的血肉在地上拖出一道猩红的轨迹。
最后,他只剩下半个头颅,一只眼睛死死盯着阴九幽,嘴唇蠕动着发出无声的哀求。
然后,那只眼睛也融化了。
类似的情景在秽土深渊各处上演。
七十二道裂缝如同七十二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吞噬着一切活物。
“看到了吗?”
祂张开双臂,孩童的面具换成了魔女的妖艳:
“这才是真正的……”
“万魔盛宴。”
“十万年积累的养料……”
“今日……”
“终于成熟了。”
业债之主脸色惨白,手中判官笔疯狂书写,一道道暗金色债务锁链从虚空中浮现,试图捆住那些红雾。
但锁链触碰到红雾的瞬间,就开始生锈。
不是普通的锈蚀——锁链上镌刻的那些债务文字开始扭曲、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当所有文字消失后,锁链本身也化作一蓬灰烬,被红雾吞噬。
“没用的。”
阴九幽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琉璃色的右眼中倒映着红雾吞噬众生的画面:
“这些红雾……”
“是孽的具现。”
“你写的那些债务……”
“在孽面前……”
“不值一提。”
“哈哈哈——”
祂狂笑起来,面具在孩童、老僧、魔女、恶鬼之间疯狂切换:
“说得对!”
“债务算什么?”
“因果算什么?”
“天道算什么?”
“在极致的孽面前……”
“一切都是……”
“食物!”
话音落下,七十二道裂缝忽然同时闭合。
红雾消散。
秽土深渊,变成了一片真正的死地。
除了阴九幽、业债之主、和祂之外……
再无任何活物。
连那些祭坛、血海、废墟……都消失了。
整片空间,只剩下纯粹的、虚无的灰。
“好了。”
祂拍了拍手,孩童面具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祭品准备好了。”
“现在……”
祂看向阴九幽,眼中灰色漩涡旋转加速:
“该你了。”
阴九幽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祂,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闪烁:
“你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
祂歪了歪头,老僧面具露出慈悲的笑容:
“我要你……”
“开门。”
“开什么门?”
“真实源头的门。”
祂伸手指向裂缝深处:
“看到了吗?”
“那里……”
“就是门。”
阴九幽顺着祂的手指看去。
裂缝深处,那道无法形容的光芒源头,隐约能看见……
一扇门的轮廓。
门是纯黑色的,但黑得并不纯粹——能看见门板上流动着七十二种颜色的纹路,每一种颜色都是一种极致负面情绪的具现。
门框上,镶嵌着七十二颗骷髅头。
不是人类的骷髅。
每一颗骷髅头的形状都不一样——有的长着三只眼,有的生着独角,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的肉球。
所有骷髅头的眼眶里,都燃烧着和阴九幽头发末端一模一样的七十二色魂火。
“那扇门……”
阴九幽琉璃色的右眼眨了眨:
“需要钥匙?”
“不。”
祂笑了,恶鬼面具露出狰狞的獠牙:
“需要……”
“祭品。”
“刚才那些,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
祂盯着阴九幽,眼中灰色漩涡几乎要旋转成实质:
“是你。”
空气死寂。
业债之主握紧判官笔,手背上青筋暴起。
阴九幽却笑了。
他笑得平静,笑得诡异,笑得让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具都停滞了一瞬。
“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清晰映出那扇门的轮廓:
“你炼制七十二魔道至宝,布下秽土深渊这个局……”
“不是为了养蛊。”
“也不是为了收割。”
“而是为了……”
“培养一个完美的祭品。”
“一个能吞噬所有至宝,融合所有法则,吞下万魂琉璃心,最后……”
“还能看到真实源头之门的人。”
“对。”
祂拍手,孩童面具上天真的笑容里渗出一丝贪婪:
“十万年布局……”
“今日终于……”
“要成功了。”
“只要用你献祭……”
“那扇门就会打开。”
“门后……”
祂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压抑了十万年的渴望:
“就是真实源头。”
“是一切法则的起点。”
“是所有真实的……”
“母亲。”
阴九幽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门开了之后呢?”
“之后?”
祂愣了愣,随即狂笑:
“之后我就能进入真实源头,吞噬所有法则的根源,成为……”
“诸天万界唯一的主宰!”
“到那时……”
祂张开双臂,面具在四种形态间疯狂切换:
“什么创世级,什么超脱境……”
“都是蝼蚁!”
“什么太虚宫,什么创世之瞳……”
“都是尘埃!”
“我要重建秩序!”
“我要制定规则!”
“我要让诸天万界……”
“都成为我的养殖场!”
癫狂的笑声在死寂的灰色空间中回荡。
业债之主脸色惨白如纸。
阴九幽却点了点头,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明白了。”
“那么……”
他抬起头,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祂停下狂笑,孩童面具歪着头,天真地问。
“既然……”
阴九幽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十万年前就能炼制七十二魔道至宝……”
“说明你当时的修为……”
“至少是创世级巅峰。”
“对。”
祂点头,老僧面具露出得意的笑容:
“十万年前,我就已经是创世级巅峰。”
“只差一步……”
“就能踏入超脱。”
“但真实源头的那扇门……”
“需要祭品。”
“一个融合了七十二种极致负面法则的……”
“完美祭品。”
“所以我布下这个局,等待了十万年……”
“终于等到了你。”
阴九幽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你有没有想过……”
“为什么十万年来……”
“那么多天才,那么多妖孽,那么多惊才绝艳之辈……”
“都没有成为你的祭品?”
“为什么偏偏……”
“是我?”
祂脸上的面具忽然僵住了。
四种形态的切换停滞在了恶鬼的模样,狰狞的獠牙微微颤抖。
“你……”
“什么意思?”
阴九幽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笑容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的意思是……”
“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
“你才是那个……”
“被选中的祭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阴九幽琉璃色的右眼,镜面倒影中的那扇门……
开了。
不是裂缝深处的那扇门。
是镜子里的门。
门开的瞬间,镜面倒影中涌出了光。
和裂缝深处一模一样的光。
那种无法形容的、让万魂琉璃心都消融的……
真实源头的净化之光。
光芒从镜面中涌出,照在祂身上。
祂那由无数法则丝线编织而成的身躯,开始……
燃烧。
不是火焰的燃烧。
是法则的燃烧——每一根丝线都在光芒中扭曲、崩断、化作青烟。丝线崩断时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法则本身的哀嚎。
“啊啊啊——”
祂第一次发出惨叫。
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具疯狂切换,试图找到一种能抵抗光芒的形态。
但没用。
孩童的纯真在燃烧。
老僧的慈悲在燃烧。
魔女的妖艳在燃烧。
恶鬼的狰狞在燃烧。
四种形态在光芒中融化成一团模糊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张脸——
一张写满了惊恐、绝望、和难以置信的……
老人的脸。
“不……不可能……”
雾气中传来嘶哑的哀嚎:
“我算计了十万年……”
“我布局了十万年……”
“我怎么可能是祭品……”
“我怎么可能……”
阴九幽平静地看着祂在光芒中燃烧,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清晰映照着整个过程:
“你还没明白吗?”
“从十万年前你炼制第一件魔道至宝开始……”
“你就已经……”
“入局了。”
“你以为你在布局……”
“其实你只是……”
“棋子。”
“一颗被真实源头……”
“选中的棋子。”
“真实源头需要一扇门……”
“需要一把钥匙……”
“需要一个祭品……”
“来打开通道。”
“所以你出现了。”
“所以你炼制了至宝。”
“所以你布下了局。”
“所以你……”
阴九幽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等到了我。”
“不——”
雾气疯狂扭曲,试图挣脱光芒:
“我不信!”
“我算计了一生……”
“我怎么可能是棋子……”
“我怎么可能是祭品……”
“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光芒中,那扇门……
真的开了。
不是镜中的门。
是裂缝深处。
那扇镶嵌着七十二颗骷髅头、流动着七十二色纹路的……
真实源头之门。
门开的瞬间,门内涌出的不是光。
是黑暗。
一种比最深的夜还要黑,比最纯粹的虚无还要空,比最极致的绝望还要冷的……
黑暗。
黑暗涌出的瞬间,正在燃烧的雾气骤然僵住。
然后,雾气开始……
倒流。
不是熄灭,不是消散。
是倒流回门内。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拽着雾气的每一丝每一缕,硬生生拖向那扇敞开的门。
“不……不……”
雾气中传来最后的哀求:
“放了我……”
“我可以给你一切……”
“我可以……”
声音断了。
因为最后一缕雾气,已经被拖进了门内。
门内传来咀嚼的声音。
不是野兽的咀嚼,不是怪物的吞噬。
是更抽象的声音——像是法则在被拆解,像是道则在被撕碎,像是存在本身在被……
品尝。
咀嚼声持续了七十二息。
然后,门内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十万年了……”
“终于……”
“吃饱了。”
业债之主浑身颤抖,判官笔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阴九幽却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看向门内那片纯粹的黑暗。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吃饱了?”
“那就……”
“该干活了。”
门内的黑暗,忽然凝固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那声音古老、苍茫、带着刚吃饱的慵懒:
“小辈……”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阴九幽点头,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清晰映出门内的黑暗:
“真实源头的……”
“守门人。”
“或者说……”
他顿了顿:
“真实源头的……”
“看门狗。”
死寂。
连咀嚼声都消失了。
门内的黑暗开始蠕动。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暗中缓缓转身。
然后,一只眼睛睁开了。
不是人类的眼睛。
甚至不是生物的眼睛。
那是……一扇门的形状。
门形的眼睛。
眼睛睁开时,瞳孔中倒映的不是景象。
是七十二个不同的真实世界。
每一个世界都在燃烧,每一个世界都在崩塌,每一个世界里都有亿亿万生灵在哀嚎。
“小辈……”
门形眼睛盯着阴九幽,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你找死?”
“不。”
阴九幽摇头,琉璃色的右眼眨了眨:
“我在……”
“谈生意。”
“谈生意?”
门形眼睛愣了一下,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
“一个创世级巅峰都没到的小辈……”
“要跟我谈生意?”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阴九幽平静地回答:
“你是真实源头的守门人。”
“活了不知道多少纪元。”
“修为……”
他顿了顿:
“至少是超脱境。”
“不……”
“可能更高。”
门形眼睛的笑声渐渐停歇:
“既然知道……”
“你还敢跟我谈生意?”
“敢。”
阴九幽点头,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闪烁:
“因为你……”
“饿了十万年。”
“刚才那个祭品……”
“只是开胃菜。”
“你真正想吃的……”
他抬起头,直视那只门形眼睛:
“是真实源头本身。”
死寂。
门内的黑暗,骤然沸腾。
像是被说中了最深处的秘密。
“你……”
门形眼睛的声音变了,从慵懒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怎么知道的?”
“看到的。”
阴九幽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真实之镜的倒影里……”
“映照出了你的过去。”
“十万年前,真实源头孕育了你。”
“让你守门。”
“但你……”
“想吃掉母亲。”
“所以你偷偷在门外布下这个局。”
“你选中了那个老人。”
“你引导他炼制魔道至宝。”
“你暗示他布局。”
“你让他以为自己在谋划什么惊天阴谋……”
“其实……”
阴九幽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只是一枚……”
“你用来打开门的钥匙。”
“现在门开了。”
“钥匙用完了。”
“你也吃饱了。”
“那么……”
他直视门形眼睛:
“该谈生意了。”
门形眼睛沉默了七十二息。
然后,它开口,声音恢复了慵懒,但深处多了一丝警惕:
“你想谈什么生意?”
“很简单。”
阴九幽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要进真实源头。”
“第二,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第三……”
他顿了顿:
“事成之后。”
“我帮你……”
“吃掉真实源头。”
空气死寂。
业债之主已经瘫坐在地,瞳孔涣散,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像是疯了。
门形眼睛死死盯着阴九幽。
七十二个燃烧的真实世界在瞳孔中疯狂旋转。
许久。
它笑了。
不是狂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欣赏的笑。
“有趣……”
“太有趣了……”
“十万年来……”
“你是第一个……”
“敢这么跟我说话的小辈。”
“好。”
它顿了顿:
“我答应你。”
“但你要先告诉我……”
“你要我帮你做哪三件事?”
阴九幽收回手,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闪烁:
“第一……”
“帮我杀三个人。”
“哪三个?”
“创世之瞳。”
“太虚宫的白袍道人。”
“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石凡。”
门形眼睛瞳孔中的世界旋转停滞了一瞬:
“前两个我理解……”
“那个石凡是谁?”
“一个……”
阴九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纯粹的杀意:
“必须死的人。”
“好。”
门形眼睛点头:
“第二件事呢?”
“第二……”
阴九幽看向瘫坐在地的业债之主:
“帮我……”
“改造他。”
业债之主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阴九幽。
“改造?”
门形眼睛饶有兴趣地问:
“怎么改造?”
“把他……”
阴九幽一字一顿:
“炼成一件法宝。”
“一件……”
“能改写诸天万界所有债务规则的……”
“判官笔·终极态。”
业债之主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形眼睛沉默了。
然后,它笑了:
“有意思……”
“把活人炼成法宝……”
“还是创世级中期的活人……”
“这种恶毒的想法……”
“我喜欢。”
“好,这个我也答应。”
“第三件事呢?”
阴九幽看向那扇敞开的门。
看向门内那片纯粹的黑暗。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三……”
“等我从真实源头出来时……”
“我要你……”
“吃掉十分之一的我。”
死寂。
连门形眼睛都愣住了。
七十二个燃烧的真实世界在瞳孔中疯狂旋转,像是它正在急速思考。
“你……”
它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
忌惮。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阴九幽点头:
“十分之一的我……”
“作为定金。”
“事成之后……”
“再吃十分之九。”
“到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就是新的……”
“阴九幽。”
门形眼睛沉默了。
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然后,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是我十万年来……”
“见过最疯狂的疯子。”
“也是最……”
“有趣的疯子。”
“好。”
它顿了顿:
“这笔生意……”
“我接了。”
话音落下。
门内的黑暗,骤然分开一条通道。
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
一片光。
不是刚才那种净化之光。
是更原始、更纯粹、更本源的光。
那是……
真实源头的光。
“去吧。”
门形眼睛说:
“我在这里等你。”
“等你出来……”
“履行约定。”
阴九幽点头。
然后,他迈步。
走向那条通道。
走向真实源头。
走向……
未知。
业债之主瘫坐在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嘶声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阴九幽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话:
“因为……”
“我要的从来不是超脱。”
“也不是主宰。”
“我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
渴望。
“真实本身。”
话音落下。
他迈入通道。
消失在那片光中。
门形眼睛缓缓闭合。
门,缓缓关上。
只留下业债之主一个人,瘫坐在死寂的灰色空间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着门板上那七十二颗燃烧着魂火的骷髅头。
看着骷髅头眼眶里……
倒映出的。
自己那张写满绝望的脸。
然后,黑暗涌来。
吞没了一切。
---
与此同时。
真实源头深处。
阴九幽站在一片光的海洋中。
海洋里漂浮着无数气泡。
每一个气泡里,都是一个不同的真实世界。
有的世界刚诞生,还是一片混沌。
有的世界正值鼎盛,亿万生灵繁荣。
有的世界正在崩塌,星辰坠落,大地开裂。
有的世界已经死寂,只剩下残骸在虚空中漂浮。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一个气泡。
气泡炸开。
里面的世界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记忆。
是更本质的东西——那个世界的一切。
从诞生到毁灭。
从第一个生灵到最后一个死者。
从最微小的法则到最宏大的道则。
全部涌入。
化作他真实之道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阴九幽喃喃自语:
“真实源头……”
“不是地方。”
“是……”
“所有真实的集合。”
他继续向前走。
每走一步,就触碰一个气泡。
每触碰一个气泡,就吞噬一个世界。
他的气息开始疯狂攀升。
创世级巅峰的瓶颈……
碎了。
然后,继续攀升。
攀升到一个无法用现有境界定义的……
高度。
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皮肤上的琉璃质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明。
不是虚无的透明。
是更本质的透明——能看见皮肉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亿万真实世界的投影。
能看见骨骼里镶嵌的不是骨髓,而是无数法则的根源。
能看见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引动整片光海的潮汐。
当他走到光海深处时。
他停下了。
因为前方,光海中……
悬浮着一颗蛋。
一颗通体灰色,表面布满裂纹,裂纹中流淌着七十二色光芒的……
蛋。
蛋在缓缓搏动。
像是有生命在里面孕育。
阴九幽看着那颗蛋。
琉璃色的右眼中,镜面倒影映出了蛋内的景象——
蛋里没有生物。
只有……
一扇门。
一扇和外面一模一样的门。
门上同样镶嵌着七十二颗骷髅头。
骷髅头眼眶里燃烧着同样的魂火。
唯一的区别是……
这扇门,是闭着的。
“原来如此……”
阴九幽喃喃自语:
“外面的门是入口……”
“里面的门是……”
“出口。”
“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明悟:
“不是出口。”
“是……”
“另一端的入口。”
话音落下。
蛋,裂了。
不是破碎。
是像花朵绽放般,缓缓打开。
门,露了出来。
紧闭的门。
门板上,七十二颗骷髅头齐齐转头。
七十二双燃烧着魂火的眼睛……
同时看向阴九幽。
然后,门内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和外面那只门形眼睛一模一样的声音。
但更加……
苍老。
“你来了。”
门内的声音说:
“我等你……”
“等了十万年。”
阴九幽平静地看着那扇门:
“你是谁?”
“我是谁?”
门内的声音笑了:
“我是真实源头的……”
“另一面。”
“外面的那个……”
“是我的影子。”
“它以为它在谋划什么……”
“其实它只是……”
“我放出去的诱饵。”
“诱饵?”
“对。”
门内的声音顿了顿:
“诱你进来的……”
“诱饵。”
阴九幽沉默了。
许久,他开口:
“所以……”
“从始至终……”
“都是你在布局?”
“不。”
门内的声音纠正:
“是我们在布局。”
“我们?”
“对。”
门内的声音缓缓道:
“真实源头有两面。”
“我是光明面。”
“它是黑暗面。”
“我们本该一体……”
“但在十万年前……”
“分裂了。”
“它想吞噬所有真实,成为唯一的主宰。”
“我想维持平衡,让诸天万界自然运转。”
“我们争斗了十万年……”
“谁也奈何不了谁。”
“直到……”
它顿了顿:
“你的出现。”
阴九幽眼中闪过明悟:
“所以你们同时选中了我?”
“对。”
门内的声音承认:
“它想用你打开门,进入真实源头,吞噬我。”
“我想用你……”
“吞噬它。”
“所以你们都在引导我?”
“对。”
“所以那个老人……”
“是它的棋子?”
“对。”
“所以七十二魔道至宝……”
“是它布下的局?”
“对。”
“所以万魂琉璃心……”
“是它准备的祭品?”
“对。”
“所以……”
阴九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
“我一路走来……”
“所有的机缘,所有的磨难,所有的算计……”
“都是你们安排好的?”
死寂。
门内的声音沉默了。
许久,它才缓缓开口:
“不。”
“不是安排好的。”
“是……”
“引导。”
“我们只是引导你走向最可能成功的路。”
“但最终走到哪里……”
“取决于你自己。”
“就像现在……”
它顿了顿:
“你可以选择帮它,吞噬我。”
“也可以选择帮我,吞噬它。”
“或者……”
“你可以选择……”
“第三个选项。”
阴九幽抬眼:
“什么选项?”
门内的声音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你可以选择……”
“把我们两个都吞噬。”
“然后……”
“成为新的……”
“真实源头。”
空气死寂。
光海停止了流动。
亿万气泡停止了漂浮。
一切都凝固了。
只剩下阴九幽。
和那扇门。
和门内那个声音。
许久。
阴九幽笑了。
他笑得平静,笑得诡异,笑得让门上的七十二颗骷髅头都微微颤抖。
“原来如此……”
他喃喃自语:
“这才是……”
“真正的局。”
“不是它在布局。”
“不是你在布局。”
“是……”
“真实源头本身在布局。”
“它想借我的手……”
“完成光明与黑暗的……”
“重新融合。”
“而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七十二种颜色的光芒:
“就是那个……”
“融合的容器。”
门内的声音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
敬畏。
“你比我想象的……”
“还要聪明。”
“那么……”
“你的选择是?”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指尖触碰那扇门。
触碰门上那七十二颗骷髅头。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的选择是……”
“我全都要。”
话音落下。
他的指尖,融化了。
不是物理的融化。
是更本质的融化——指尖化作亿万道灰色丝线,每一道丝线都是一种不同的真实法则。丝线钻进门的缝隙,钻进骷髅头的眼眶,钻进门的每一寸材质。
然后……
开始吞噬。
从内部开始。
吞噬这扇门。
吞噬门内的声音。
吞噬……
真实源头的光明面。
门,开始颤抖。
七十二颗骷髅头齐齐发出哀嚎。
门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惊恐:
“你……你要做什么……”
“吞噬你。”
阴九幽平静地回答:
“然后……”
“去吞噬外面那个。”
“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极致的贪婪:
“成为新的真实源头。”
“成为……”
“一切的主宰。”
“不——”
门内的声音发出最后的嘶吼。
但已经晚了。
灰色丝线已经钻进了门的核心。
钻进了真实源头光明面的……
根源。
然后……
开始咀嚼。
光海中。
响起了和门外一模一样的……
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