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博才就被窗外的鸡叫声吵醒。他翻了个身,瞥了一眼墙角那盏油灯还亮着,郭承华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绑草鞋了。
“哥,这么早?”
“早什么,都快六点了。”郭承华压低声音,“王大牛说了,七点前必须到田头点名,迟到一次扣半个工分。咱们第一天,可不能出岔子。”
周博才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屋里其他几个男知青也陆陆续续起身,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抱怨。土坯房里潮气重,被褥湿漉漉的,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女知青那边的门开了。郭蕾披着件薄外套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昨晚……我听见老鼠在墙上跑了一夜。”她小声说。
“适应几天就好了。”周博才随口应了一句,心里却也在打鼓。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苦多了。昨天走山路两个多小时才到村子,脚底板到现在还疼。更别提那一间挤五个人的屋子,连个能锁的柜子都没有。
七点整,王大牛准时出现在知青点门口,手里拎着个铜铃铛。“人都到齐了吧?走!下田!双抢不等人,今天割早稻,下午翻地插晚稻,谁干不完活,晚饭就别吃了!”
一行人跟着王大牛往山下的水田走。清晨的雾还没散尽,田埂上湿滑泥泞,周博才一脚踩空差点摔进沟里,还是郭承华一把拉住他。
“小心点。”郭承华皱眉,“你要是真摔伤了,家里非得派人来接你不可,到时候麻烦更大。”
周博才点头,没说话。他知道郭承华说得对。他们可以吃苦,但不能出事??一旦出事,上面就会有人坐不住,轻则调离,重则追责干部。他爹虽然是在职领导,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避嫌。
到了田里,老知青们早已下地。一眼望去,弯腰挥镰的人影密密麻麻,汗珠子砸进泥水里都看不见响。王大牛把新来的七个人分成两组,周博才和郭承华被分到一组,由一个叫李铁柱的老知青带着。
“你们俩看着壮实,别以为能偷懒。”李铁柱一边磨镰刀一边说,“一天七个工分,少一个都不行。割不完这块田,不准收工。”
太阳越升越高,暑气蒸腾。水田里的泥浆烫脚,蚊虫成群结队往人脸上扑。周博才一开始还咬牙坚持,可不到两个小时,手臂就开始发酸,腰像断了一样直不起来。他抬头看郭承华,发现对方虽然满头大汗,动作却依旧稳定,一镰一镰割得整齐利落。
“你……练过?”周博才喘着气问。
郭承华擦了把汗:“我爸下乡时教过我。他说人在最累的时候,节奏最重要,不能停,也不能猛冲。”
周博才咬牙继续。他知道郭承华的父亲是老三届,真正吃过苦的人。而他自己从小锦衣玉食,别说下田,连家务都没做过几回。现在这份苦,是他自己选的,那就没有退路。
中午收工时,王大牛过来查进度。看到周博才负责的那一段割得歪歪扭扭,眉头皱了起来。“这才一半?你这样下去,三天都挣不够一天的工分。”
周博才低头不语。郭承华替他说话:“队长,他第一次干,明天会好起来的。”
王大牛哼了一声:“明天?明天任务更重。水利局通知了,今年汛期提前,晚稻必须赶在十五号前全部插完,不然一场大雨就全完了。”
吃饭是在村口的大灶房。知青和社员一起吃大锅饭??糙米掺红薯,每人一碗,菜是盐水煮南瓜。周博才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只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太粗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多吃点。”李铁柱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你以为这是城里,饿了还能去买饼干?在这儿,工分就是命。”
周博才勉强又扒了几口。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体验生活,而是真实生存。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出身好就对你网开一面。相反,你越是背景深,别人越要盯着你看你能不能挺住。
下午继续割稻,接着翻地。周博才的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破了之后和草鞋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没吭声,只是默默跟着郭承华的节奏,一点一点往前挪。
傍晚收工时,夕阳已经沉入山后。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知青点,倒头就睡。周博才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话,还有不知哪个角落的老鼠??作响。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
第五天清晨,周博才醒来时发现自己发烧了。脑袋昏沉,身体发烫,但他还是硬撑着起了床。他知道,只要自己躺下,就会有人去公社报告,然后不出三天,他爹就会接到消息。
“你病了?”郭承华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一变。
“没事。”周博才摇头,“可能是昨晚上着凉了,干完活就好了。”
郭承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再说什么。两人照常出门下田。这一整天,周博才几乎是凭着意志在支撑。他眼前发黑,手脚发软,可手中的镰刀始终没有停下。直到太阳落山,他才一头栽倒在田埂上。
醒来时,他已经躺在知青点的床上,额头上搭着湿毛巾。屋子里点着油灯,郭承华坐在旁边守着他,手里拿着个搪瓷杯。
“喝水。”郭承华递过杯子,“烧到三十九度五,你还真是拼。”
周博才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我没……没让别人知道吧?”
“没有。”郭承华摇头,“我就说你累了,睡一觉就好。王大牛也没怀疑。”
周博才松了口气,仰头把水喝完。他知道,自己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的日子,他慢慢适应了农活的节奏。手掌的血泡变成了茧子,腰腿的酸痛也渐渐缓解。他开始学会观察老农的动作,模仿他们的步伐和发力方式。一个月后,他已经能稳稳完成每日工分任务,甚至偶尔还能帮别人多割一段。
这天夜里,周博才和郭承华坐在屋外的石墩上乘凉。山风习习,星空如洗。
“你说,我们到底图个啥?”周博才忽然开口,“明明可以在城里找份轻松工作,或者等政策松动直接考大学。非要跑到这山沟里受罪。”
郭承华沉默片刻,说道:“我爸说过一句话??一个人如果一辈子没在泥里爬过,他就永远不懂什么叫底线。我们现在吃的苦,将来都会变成骨头里的东西。”
周博才苦笑:“可我也听说,有些干部子弟根本不用下乡,或者去了也是挂个名,几个月就调走了。”
“那是他们。”郭承华看着远处的山影,“但我们不一样。你爸是实干派,他不会允许你走捷径。而且……”他顿了顿,“你不觉得吗?这种生活,反而让我们看清了很多事。”
周博才点点头。这段时间,他亲眼看见一个老农为了省下一口粮,连续三天只喝稀汤;看见一个小女孩因为没钱看病,在高烧中死去;看见生产队会计偷偷克扣知青口粮,转手卖给县城的小贩换烟酒……
这些事,在城里听不到,也看不到。
“你知道吗?”周博才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国家强大就是工厂多、机器响、导弹飞上天。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强大,是每个人都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郭承华笑了:“你终于开窍了。”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肩上的重量轻了几分。
又过了半个月,秋收接近尾声。这天傍晚,王大牛突然来到知青点,神情严肃。
“上面来了通知。”他说,“最近边境不太平,毛熊在北边集结部队,中央有指示,各地要加强民兵训练。从明天开始,你们每天收工后要去大队部集合,参加军事训练。”
周博才和郭承华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果然,第二天训练开始。内容包括队列、射击基础、战地救护和夜间行军。教官是从县武装部派来的退伍兵,作风严厉,动不动就吼人。
“你们不是学生了!是民兵!是后备战斗力量!”教官站在队伍前大声训话,“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是知青就手下留情!子弹不分贵贱,知道吗!”
周博才站得笔直,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他忽然想起吴副领导说过的话??“七代子弟,迟早要下靶场走一趟。”原来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训练持续了一个月。期间,边境局势愈发紧张,传闻毛熊已经越境挑衅多次。赣南虽远离前线,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村里加强了巡逻,夜晚实行宵禁,连狗都被集中拴养,防止吠叫暴露目标。
这天夜里,周博才正在写日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郭承华猛地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出事了。”他说,“刚刚接到公社电话??边境爆发冲突,有一支侦察分队失踪,上级命令所有民兵随时待命,准备支援。”
周博才合上笔记本,迅速穿上外衣。“我们要上前线?”
“还不确定。”郭承华摇头,“但要做好准备。我已经给家里写了信,让他们别担心。”
两人走出屋子,发现其他知青也都醒了,聚在院子里低声议论。王大牛匆匆赶来,宣布暂停农活,全体民兵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那一夜,没人入睡。
第二天清晨,命令下达:龙头沟民兵连立即出发,护送一批军用物资前往三十公里外的前线转运站。任务危险,途中可能遭遇敌特袭击,但必须完成。
周博才主动报名加入运输队。临行前,他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塞给郭蕾。“万一我回不来,帮我带句话给我妈??我不后悔。”
车队由三辆拖拉机组成,装载着弹药箱和医疗包。周博才和另外两名知青负责押运最后一辆车。山路崎岖,车速缓慢。行至半途,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雷声滚滚。
“要下雨了。”司机咒骂一声,“这鬼天气,路会更难走。”
果然,没过多久,大雨倾盆而下。山路泥泞不堪,拖拉机几次打滑,险些翻进沟里。就在他们艰难前行时,前方树林中突然传来枪声!
“隐蔽!”带队的民兵排长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跳下车,躲进路边的灌木丛。
几分钟后,一支穿着迷彩服的小队从林中冲出,为首者举起手势暗号。排长确认身份后,迎上前去。
原来是边防侦察兵,他们在追踪一股渗透进来的敌特分子,请求协助围剿。
“你们护送物资要紧,我们自己能处理。”侦察兵队长说道。
排长犹豫了一下,看向周博才等人:“你们可以选择留下继续任务,也可以跟他们去执行战斗任务。这是战争状态,没有强制命令。”
周博才和郭承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去。”
战斗在半小时后打响。借助夜色和地形,他们包围了敌特藏匿的山洞。周博才跟随突击小组冲锋,第一次听见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的声响。他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训练时的动作匍匐前进、瞄准、射击。
战斗结束时,五名敌特全部被俘。无一人伤亡。
返回途中,周博才靠在拖拉机车厢上,望着漆黑的夜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坚持让他下乡。
这不是惩罚,也不是形式主义,而是一场真正的成人礼。
当国家需要你的时候,你能否挺身而出?
当你面对生死抉择时,你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这些问题,只有在泥土里、在风雨中、在枪声下,才能找到答案。
三天后,边境局势缓和,民兵解除战备。周博才回到知青点,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是父亲寄来的。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听说你参加了前线行动,我很欣慰。
记住,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周博才握着信纸,久久未语。
窗外,晨光初现,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