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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担任计算机研究所所长
    超算项目的事,计算机研究所跟数控分厂提了很久。但最近恰好碰上一堆事,数控分厂要和总厂一样,跟着部里脚步的取消委员会。加上田文国听周志强的话,自己规划人员和场地,还和机床计算机研究所商量...周志强刚走出四洲机床总厂西门,初夏的风裹着槐花微甜的气息拂过面颊,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细汗——不是热的,是绷得太久。从进厂到出门这不到两小时,他连喝了三杯茶,喉头干得发紧,可话却一句没落下:张主任的烟要递得恰到好处,陈丽交代的“不能让人欺负”要落成白纸黑字的条款,计划处催办时限要卡死在“年中之后”,还得把刘小牛和赵小国脸上那点将信将疑的忐忑,硬生生摁成笃定的点头。他没坐厂里配的那辆老红旗,而是拐进隔壁巷子,推开一家不起眼的修表铺子。门楣上褪色的蓝布帘子一掀,叮当一声铜铃轻响,里头闷热、机油味混着松香,柜台后蹲着个戴单片眼镜的老匠人,正捏着镊子对准一块苏联产老式秒表游丝。“王师傅。”周志强声音放低。老匠人眼皮都没抬,只用镊尖点了点墙角一只青砖砌的小灶台:“水开了,自己倒。”周志强过去拎起铝壶,往搪瓷缸里注满滚水,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半包云南产的滇红碎末。他抖了两撮进缸,热水一冲,茶汤立刻泛起琥珀色,香气却压不住那股子陈年机油与金属粉末的沉实气味。他没喝,只把缸子搁在柜台上,推过去:“您尝尝,新焙的。”王师傅这才摘下眼镜,用块绒布擦了擦镜片,又擦了擦手,才端起缸子抿了一口。他咂咂嘴,没夸茶,只说:“昨儿夜里,计委财务处老李,提着一篮子新下的毛豆,蹲我这儿修他闺女那块上海牌,修了仨钟头,话比毛豆粒还密。”周志强没接茬,只把缸子往王师傅手边又推了推。“他说,四亿拨款的事,”王师傅慢悠悠续上,“不是计委不想给,是上面有人翻旧账——翻你爹周卫邦五八年在赣南搞‘土法炼钢’那档子事。说当年烧掉三万棵百年樟树,炼出来三吨多渣铁,现在倒好,儿子又要烧钱,还是烧在重型机械上,怕再烧出个‘三万吨渣铁’来。”周志强手指在缸沿轻轻一叩,三声脆响。“谁翻的?”“没点名。但老李说,前天晚上,西山宾馆三号楼二楼东侧,有辆深蓝色伏尔加停了四十分钟。车牌尾号带‘七’。”周志强眼底没起波澜,只把剩下半缸茶全灌进喉咙,烫得舌尖发麻。他掏出怀表看了眼——下午三点十七分。离他约副领导四点十五分在国务院第二招待所小会议室见面,还有五十八分钟。他起身时,王师傅忽然开口:“你爹当年炼渣铁,是为凑齐三套高炉备件图纸。那图纸,现在就锁在一机部技术档案馆B区第七柜,编号741-2。你要是想看,明早八点整,柜子会‘巧遇’断电五分钟。”周志强脚步一顿,没回头,只点点头:“谢了,王师傅。”他掀帘而出,阳光刺得人眯眼。巷口停着辆二八自行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模糊的“四洲机床总厂工农市场合作处”字样。他跨上车,蹬得极稳,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一路向西。车把上挂着的搪瓷缸随颠簸轻晃,里头残茶晃荡,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四点零五分,周志强已站在第二招待所小会议室门外。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咔哒声。他没敲门,只静静站着,听里面传来副领导略带沙哑的咳嗽声,还有另两个陌生男声在汇报什么“西南三线矿井提升机故障率”,语速快而焦灼。他垂眸,看见自己鞋尖沾了点修表铺门口的泥灰,是方才踩过未干的雨后青苔留下的。四点十四分,门开了。一个穿藏青中山装的秘书探出头,目光扫过周志强脚上的泥点,又落回他脸上,只一秒,便侧身让开:“周主任,首长让您直接进去。”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光线。小会议室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晕暖黄,罩着长条会议桌尽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副领导没坐正位,而是斜倚在扶手椅里,左手搭在膝头,右手捏着支旧钢笔,在一张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那稿纸右上角印着“国务院经济协调小组内部参阅”字样。“坐。”副领导声音不高,却像块温热的铁锭坠进空气里。周志强没坐对面空着的椅子,而是绕过桌角,走到副领导右侧半步远的位置,站定。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汇报时,不坐,不抢视线,不遮挡对方看窗外的视线——副领导喜欢看窗外那棵老银杏,尤其夕阳西下时。“重型机械的事,”副领导没抬头,笔尖还在画圈,“计委的人,把你爹那点事都翻出来了。”“是。”周志强答得干脆。副领导终于抬眼。那双眼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可目光落下来,周志强后颈汗毛微微一竖。“他们说,你步子迈太大,容易闪腰。”“首长,”周志强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闪腰的从来不是迈步的人,是等在原地、看着别人跑起来还数步子的人。咱们的矿井,现在用的还是苏联五十年代淘汰的TK型卷扬机,去年西南两个矿,因为制动失灵塌方,死了十七个工人。他们缺的不是耐心,是命。”副领导握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化肥厂呢?”周志强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进口一台合成氨压缩机,三千万美元。可咱们自己造不出核心叶轮,就得买他们的备件。小日子上次卡脖子,要的是小型计算机技术,下回呢?下回是不是要咱们的稀土分离工艺?首长,重型机械不是机器,是骨头。没这根骨头撑着,咱们的工业就是个软脚虾,别人一掐脖子,它连喘气都费劲。”副领导没说话,只把那张画满墨圈的稿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钢笔写了三个字:“多少钱?”“三年,七十亿。”周志强立刻报出数字,“首期三十亿,必须今年内到账。其中十亿,专款用于西部两个配套产业区的地基、电力专线和首批设备进口——不是买成品,是买生产线图纸和关键模具。”副领导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窗外,那棵老银杏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一片金边叶子飘过窗棂,落在稿纸边缘。“七十亿……”副领导缓缓重复,忽然问,“你算过没有,这七十亿,够在西北建多少所小学?”周志强心口一沉,知道这才是真正的门槛。他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开,不是技术图纸,而是一叠泛黄的黑白照片。他双手捧着,递给副领导。第一张:甘肃玉门油田,一群穿棉袄的工人站在结冰的输油管旁,呵出的白气在镜头里凝成霜。管道接口处,焊缝歪斜,锈迹斑斑。第二张:山西某煤矿,老式蒸汽绞车嘶吼着,钢缆在滚筒上勒出深深沟壑,旁边立着块木牌,字迹潦草:“安全使用年限:1953-1968”。第三张:东北某拖拉机厂车间,老师傅蹲在地上,用砂纸一遍遍打磨一个齿轮的齿面,旁边堆着十几块报废的毛坯,地上油污里浸着几枚带血的纱布。“首长,”周志强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寂静里,“玉门的管子漏了,漏的是原油,更是国家的血;山西的绞车断了,断的是钢缆,更是矿工的命;东北的齿轮磨不平,磨掉的是精度,更是咱们自己造不出联合收割机的尊严。建小学,孩子明天就能读书;可这些骨头断了,明天塌的,就是整个工业的脊梁。七十亿砸下去,不是花钱,是续命。”副领导久久没翻下一页。他盯着第三张照片里老师傅沾满油污的指甲缝,良久,才抬起眼,目光如刀锋刮过周志强的脸:“如果钱给了,三年后,重型机械造不出来呢?”“首长,”周志强直视着那双眼睛,脊背挺得笔直,“我周志强,辞去一机部副主任职务,回赣南,亲手烧一辈子渣铁。”话音落,窗外风骤然大作,哗啦一声,那片金边银杏叶被卷起,狠狠撞在玻璃上,又滑落。副领导忽然笑了。不是笑,是嘴角牵起一道极淡的弧线,像钝刀划开冻土。他放下钢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朱红印章——《关于成立国家重型通用机械研发制造专项领导小组的请示》。他拿起桌上另一支红笔,在“组长”栏龙飞凤舞签下名字,又在“副组长”栏,停顿两秒,写下“周志强”三个字。“签字吧。”副领导把文件推过来,指尖点了点右下角空白处。周志强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珠将坠未坠。他忽然想起王师傅那句“柜子会断电五分钟”。他没签,只把笔轻轻搁回桌面,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是昨天深夜,他趴在台灯下写就的《西部配套产业区初步选址及资源匹配报告》,纸角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茶渍。“首长,这是西部两个产业区的具体方案。第一个,在甘肃酒泉,依托现有航天基地电力网和稀有金属冶炼厂,主攻矿山提升与冶金重型设备;第二个,在四川攀枝花,借力钒钛磁铁矿资源,攻关锻压与大型工程结构件。每个区,我都列了三套备用方案,连水电接入的变压器型号都标好了。”副领导没接报告,只盯着那份尚未签字的任命书,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爹当年在赣南,烧渣铁前,也给我递过一份报告。三十七页,全是樟树皮怎么剥、怎么晒、怎么掺进矿石里才能提高炉温。他没说要烧多少吨铁,只说,‘首长,炉子得先点着,火苗小,总比没火强’。”周志强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签吧。”副领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炉子,该点着了。”周志强提起笔,笔尖落纸,沙沙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签完,他双手将文件奉上。副领导接过去,没看,直接塞进抽屉,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打开。”信封里是一叠崭新的存单。周志强扫了一眼,最上面一张,户名“国家重型通用机械研发制造专项资金”,金额:叁亿元整。日期:今日。“计委那边,”副领导揉了揉太阳穴,“我让他们先挤出三亿,月底前到账。剩下的,等协调小组正式挂牌,财政部会走特批程序。”周志强没碰存单,只问:“首期三十亿,首笔三亿……够启动吗?”“够。”副领导闭上眼,靠进椅背,“酒泉那个点,我让总后调拨两百吨军用级无缝钢管,明早运抵兰州火车站。攀枝花的电力专线,我让电力部下周就派勘察队进山。”周志强终于弯腰,郑重拾起那叠存单。指尖触到纸面,竟有些微的潮意——不知是自己的汗,还是信封里裹着的、尚未散尽的墨香与纸浆气息。他转身欲走,副领导忽又开口:“博才那孩子,在龙头沟,最近怎么样?”周志强脚步一顿,答:“上周托人捎回一封信,说龙头沟的梯田修完了,正带着社员试种耐旱高粱。信里夹了三粒种子,说是第一茬收的,颗粒饱满。”副领导睁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告诉他,种子,我替他留着。等他哪天把高粱酿成酒,记得送一坛来。”“是,首长。”周志强点头,退出门外。走廊灯光依旧明亮。他站在那里,没立刻离开,而是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三粒暗红色的高粱籽,颗颗圆润,仿佛还带着陇东高原灼热的阳光。他轻轻抚过那粗粝的表面,忽然觉得,这比任何存单都更沉,更烫。下楼时,他遇见匆匆赶来的吴建宏。老领导西装扣子系错了位,手里攥着份电报,脸色铁青:“志强!数控分厂刚发来的急电——广交会第一天,阿美那家公司,当场砸了咱们两台样机!说咱们的散热设计是‘原始人的篝火’!”周志强脚步没停,只侧身让过吴建宏,声音平静如常:“吴主任,通知数控分厂,所有参展工程师,今晚八点,到总厂技术中心集合。带齐散热模块所有测试数据,还有……”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一架银色客机正刺破云层,朝东方飞去,“带齐咱们最新那套液态金属导热膏的配方。”吴建宏一愣:“那不是还没通过安全评审?”“现在,”周志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午后的风鼓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它通过了。”他没回头,身影融进招待所大门外流动的夕照里。身后,吴建宏捏着电报的手指,缓缓松开了些。而此刻,在千里之外的龙头沟,周博才正赤着脚,踩在刚翻过的湿润黑土上。他俯身,将一粒高粱种子按进垄沟深处,泥土温柔地包裹住那点微小的红。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汗,望向沟口——那里,赵卫邦正领着十几个社员,用绳索和撬杠,合力挪动一块巨大的赭红色山岩。吴小军蹲在岩边,正用粉笔在石头上画下歪歪扭扭的标记:一个箭头,指向山坳里新挖出的、深达三米的地基坑。夕阳熔金,泼洒在嶙峋山石、黝黑土地和少年们汗湿的脊背上。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新翻泥土与青草汁液的腥甜气息,扑在周博才脸上。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山风与烈日打磨得格外雪白的牙,对着那块巨石,也对着远处看不见的四九城方向,无声地、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