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新同志来部里
工业的发展离不开机床,而周志强投入机床研发生产后,直接将国内的机床行业一再拔高。现在华夏机床在国际上都是第一,并且在国际机床委员会上占据重要一席,拥有制定机床加工精度等多项标准的权力。...周采文摔门而出后,并没走远,只在南锣鼓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背靠粗糙树皮,仰头望着灰蓝渐沉的天。暮色一层层压下来,风里裹着炊烟与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远处收音机里断续飘来的《洪湖水浪打浪》——这声音她听了十几年,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听不真切,也懒得听真切。她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进排水沟,咕噜两声便没了影。肚子早饿得发紧,可她咬着下唇,硬是不肯回头。不是赌气,是真怕。怕一转身,就看见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那根磨得油亮的鸡毛掸子;怕母亲抄起扫帚柄追出来,一边骂一边喊“你当街溜子还上瘾了是不是”;更怕姥姥端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出来,温声细语说“采文啊,妈不是不疼你,可这世道,人不能光靠着家里活”。她不是不懂。去年夏天,她跟着表哥郭承华去红旗村帮忙修水渠,亲眼见过几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姑娘,赤脚踩在泥浆里抬水泥板,裤腿卷到大腿根,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脸上却笑得敞亮。她们管那叫“挣工分”,攒够了能换搪瓷缸、换的确良布、换一双不再露脚趾的胶鞋。而她呢?骑着家里那辆二八自行车,穿件碎花布拉吉,在胡同口晃荡,被街坊指着说:“瞧,周局长家闺女,又闲逛呢。”这话她听见了,没吱声,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数了三十七遍羊,最后数成了一台台车床的转速——九洲机床总厂刚投产的新一代C6150B型卧式车床,主轴转速最高1800转/分钟,精度±0.01毫米。这些数字她记得比乘法口诀还熟,因为小时候常趴在父亲办公桌边看他画图纸,铅笔屑掉在她手背上,痒得钻心。可熟有什么用?没人要她去车间拧螺丝,没人让她看图纸改参数,连街道办招临时工都嫌她“眼高手低”。她试过一次,在东城区某街道办文书室坐了三天,抄会议记录、贴发票、给退休老干部送粮票。第四天早上,她盯着墙上那张“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泛黄标语,忽然觉得胸闷,一口气跑出三里地,直到撞见于红梅推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从供销社门口出来。于红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沾着木屑,见她喘得厉害,递来半块烤红薯:“吃吧,刚出炉的。”周采文接过来,烫得直甩手,却没扔。她盯着于红梅指甲缝里的木渣,忽然问:“你不累吗?”于红梅笑了,把车把上的草绳勒紧一点:“累?可我天天都在做‘有用’的事。昨天锯的樟木板,今儿钉成箱,装的是顺南县运来的蜂蜜,明儿就能摆进四九城百货大楼柜台。你猜,买它的人会不会想到,箱子是我做的?”周采文没答,只默默咬了一口红薯,甜糯滚烫,烫得眼眶发热。此刻槐树影子已漫过青砖路,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浮着微尘。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前日机械学院寄来的函件,邀她下周起担任实习讲师,讲授《金属切削原理基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鉴于您曾参与九洲机床总厂YF-3型数控系统调试辅助工作,特聘为技术实践指导员。”她没告诉任何人。连最亲近的表姐郭玉婷都不知道,去年冬天她偷偷混进总厂技校夜校,跟着老师傅学了三个月刨床操作,手背上至今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也没说,自己反复临摹过父亲抽屉里那份《工业十五条》手稿,把“精密铸造误差控制阈值提升至0.005毫米”这句话抄了整整十页信纸。巷子深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皮鞋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像节拍器。周采文倏然绷直脊背,手指掐进掌心。来了。可那人没停在院门口。脚步声径直掠过她身边,甚至没带起一丝风。她侧脸瞥见一抹藏青色衣角——是父亲的旧西装,肘部磨出了毛边。他肩上挎着个帆布包,步子比平日慢些,似乎有些疲惫。她怔住了。那身影拐进隔壁胡同,消失在拐角。周采文愣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喉咙发紧。原来他根本没打算找她。原来那根鸡毛掸子,只是悬在头顶的虚影。晚饭时分,她终究没回去。蹲在护城河边啃冷馒头,就着河水倒影看自己。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苍白却倔强的脸,额角有颗新冒的痘,耳垂还戴着那副银杏叶耳钉——是舅舅郭凯中去年送她的生日礼,说“银杏活千年,做人也要扎下根”。身后忽有人轻咳一声。她猛回头,是张耀国,正笑眯眯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闻着味儿找来的。你妈托我捎的,酸辣白菜配米饭,加了个荷包蛋。”周采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张耀国也不催,把饭盒塞进她手里,顺势坐在她身旁的石阶上,掏出烟盒,却没点,只捏着烟卷慢慢摩挲。“你爸今儿下午,去了趟教育部。”她一怔。“递了份材料,关于在职教师继续教育制度优化建议。其中一条,专门写了‘对具备实操经验但无学历认证的技术人员,应开放弹性考核通道’。”张耀国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猜,他举的例子是谁?”周采文攥紧饭盒,指节泛白。“他没提名字,只说‘某位青年女性,在九洲机床总厂参与过三代车床精度校验,独立完成过YF系列数控系统接口适配测试,其手绘误差分析图被列为技校范本’。”张耀国笑着摇头,“志强这人啊,骂你的时候像雷公,护你的时候,连雷公都得绕道走。”晚风拂过河面,吹散最后一丝暮色。周采文低头打开饭盒,热气扑上脸颊,模糊了视线。她夹起那枚荷包蛋,蛋白嫩滑,蛋黄微溏,颤巍巍挂在筷尖,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太阳。第二天清晨五点半,她出现在九洲机床总厂东门。门卫老李正扫地,抬头看见她,愣了愣:“周……周老师?这会儿厂里还没通电呢。”“我知道。”她递上一张薄薄的纸,是昨夜熬到凌晨写就的申请书,字迹清峻,“我想申请进三号车间,从早班开始,跟王师傅学磨床。不用工资,管饭就行。”老李接过纸,狐疑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那你等会儿。我去叫王师傅,就说……周局长家闺女,来当学徒了。”七点整,车间灯火通明。周采文套上洗得发硬的蓝色工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王师傅递来一块砂轮片,粗粝冰冷。“先认认型号。这不是普通的A46K5V,是咱们自己试制的新型刚玉陶瓷结合剂,硬度比进口货高3.7%,但脆性大,装卡时差0.02毫米就崩。”她接过砂轮片,指尖拂过表面纹路,闭眼感受那细微的颗粒感,再睁眼时,瞳孔里映着车床主轴飞旋的残影。“m131w万能外圆磨床,砂轮架回转角度±180度,导轨精度要求0.003毫米每米……王师傅,我能不能先调一下砂轮平衡块?”王师傅叼着的烟掉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工装前襟。他盯着眼前这个曾被全厂师傅们私下议论“娇气难教”的姑娘,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下她肩膀:“好!先擦干净手,去拿游标卡尺——今天第一课,测你自己手指的直径误差。”中午休息时,她坐在车间窗台啃馒头,窗外阳光泼洒,照见墙壁上新刷的标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旁边一张旧海报尚未撕净,是去年贴的《全国青年技术能手先进事迹展》,最上方赫然是于红梅的照片——她正俯身在龙头沟蜂箱旁,手指沾着蜜蜡,笑容明亮如初升朝阳。周采文静静看着,忽然想起昨夜张耀国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爸昨晚熬夜改方案,改到三点。他说,重工业的‘内功’,不是只靠图纸和钢材练出来的。是靠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把命扎进泥土里,再长出钢铁的枝干。”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掰下小半块馒头,轻轻放在窗台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来,啄食片刻,又振翅而去。远处,汽笛长鸣,一列运煤货车缓缓驶出厂区。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沉稳而绵长的轰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