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家里的安排
“服务员,来八只烤鸭。”到了便宜坊后,周志强要了一个包厢后,便直接点了八只烤鸭,其他菜也点了十多盘。今天回来的这帮人大多是正在长个的大小伙,还是在乡村干农活的,肯定能吃。八只鸭...周志强话音刚落,中院里顿时安静得连风掠过槐树梢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几只归巢的麻雀扑棱棱飞过屋脊,抖落下几片枯叶,飘在青砖地上,像被钉住了一样。赵田栋默默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指尖捻了捻干枯的脉络,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周志强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埋怨,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被岁月磨出包浆的老实劲儿——仿佛在说:你既然站在这儿说了这话,那咱们信你;但信你,不等于不心疼。吴小军却往前半步,把手里拎着的网兜往地上一放,里头几颗刚从菜市场买来的冬瓜滚了出来,青皮带霜,沉甸甸的。“志强哥,”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青砖上,“不是说户主想收回房子?那能不能……问问户主,愿不愿意租给厂里统一管理?咱们九洲机床总厂不是正和西城区谈‘职工安居工程’试点吗?131这院子位置好,临街又不临马路,安静,孩子上学也方便。要是户主肯签十年合同,厂里按市价加一成租金,再额外补贴每户三百块搬迁过渡费,还包一年水电——这不比挤朝阳公租房强?”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嗡地响了一声。几个中年妇女互相掐着胳膊肘,眼神亮了;一个戴老花镜的退休钳工师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他知道吴小军不是随便开口的人。九洲机床总厂去年刚给家属院装了暖气管道,今年又在厂后盖了三栋新楼,光图纸他就帮着校对过两回。这话说出来,是有分量的。周志强没立刻应,而是转身朝前院走了两步,停在那堵爬满枯藤的影壁墙前。墙缝里钻出几茎倔强的野蒿,灰绿,细瘦,却挺直。他伸手,轻轻掐断一根,指尖沾了点微涩的汁液。“小军,你这主意好。”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可有两点,我得先跟大伙儿掏心窝子讲清楚。”他顿了顿,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才缓缓道:“第一,户主不是厂里领导,也不是街道干部,是位老华侨,五二年就去了南洋,八三年才托人捎信回来,说要把祖宅交还国家,但提了一个条件——不卖,不捐,只租。当年房管局和侨务办联合签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租期二十年,到期前六个月由承租方书面告知是否续租;若不续,须恢复原貌,不得擅自改建、加建。”他指了指东厢房顶上那截突兀翘起的红瓦檐——那是王家去年加盖的厨房,“还有西边倒座房后头那个水泥棚子,李师傅家垒的鸡舍,占的是公共滴水沟,图纸上压根没这玩意儿。街道办去年补的钱,是修塌了的梁柱、漏雨的屋顶,不是给你们盖新房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像是被呛住了。“第二,”周志强声音沉了一分,“厂里真要接手,就得按规矩来。不是谁家儿子在厂里当调度,谁家闺女是技校毕业,就能优先分房。得排队,得审核工龄、职称、住房面积、家庭人口——就像咱们评先进一样,一把尺子量到底。你们谁家要是想走后门,我现在就把话撂这儿:我周志强第一个不同意,厂党委第二个否决,房管科第三个盖不了章。”他说完,没看任何人,只把手里那截蒿草轻轻扔进墙根下的排水口。枯茎打着旋儿滑下去,消失在幽暗里。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郭玉婷从人群后头走出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她没看周志强,也没看赵田栋,径直走到影壁墙前,踮脚揭下那张刚贴不久的《租户清退通知》,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慢慢展开蓝布包——里头是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131号院七十年代初的户口迁移证复印件,底下压着十几张粮票、油票,还有三张盖着“北京市西城区房管局”红章的房租收据,日期横跨七六年到八一年。“我婆婆,”郭玉婷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清晰,“六八年搬进来的时候,带着三个孩子,没户口,没工作,靠给人洗衣服、糊纸盒过活。房管局发的这张票,写着‘特批安置,暂住’。她一辈子没说过一句硬气话,可临终前攥着这张票,让我一定留着——说这是131的根,不是租来的,是熬出来的。”她把那叠纸轻轻按在影壁墙上,纸角被风掀动,哗啦作响。周志强闭了闭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调来一机部那会儿,在档案室翻旧资料,看见一份七三年的会议纪要:当时西城区房管所上报,称131号院“住户成分复杂,多为下放干部、返城知青及无业人员,房屋利用率低,建议调整”。而批复栏里,龙飞凤舞签着两个字——吴志纲。那时吴志纲还是副所长。周志强没提这事。他只是走上前,从郭玉婷手里接过那叠纸,手指抚过那枚褪色的红章,然后转头对赵田栋说:“赵主任,明天上午九点,你带王会计、李技术员,还有小军,跟我去趟房管局。把131所有现存租赁合同、维修记录、历年租金缴纳凭证,全调出来。不是复印,是原件借阅——我要亲自核对每一笔账,每一张图,每一份审批。”赵田栋怔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好!”“还有,”周志强转向吴小军,“你回去跟厂里说,安居工程试点名单里,加一条:131号院住户,同等条件下,优先安置。但前提是——所有人必须配合拆临建、清占道、交验原始租赁手续。谁家拖一天,整栋楼的进度就推后十天。”这话一出,人群里几个原本还想嘀咕的人,嘴立刻抿成了线。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跳下车,怀里抱着个牛皮纸包,额头上全是汗:“周主任!您交代的材料,房管局刚传真过来的——是七九年那次大修的全套图纸和验收单,还有……还有吴副所长亲笔签的‘准予加建’批条复印件!”周志强接过来,没急着看,而是问:“原件呢?”“原件……”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是在八二年机构合并时,随老档案一起移交到了市档案馆,得预约调取。”周志强点点头,把那叠纸塞进公文包,忽而笑了下:“那就预约。让小军陪我去。顺便,把吴志纲同志七九年的工作日志也调出来——我想看看,那年夏天,他哪几天在131院待过,跟谁聊过,聊了多久。”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连郭玉婷都下意识抬起了头。没人接话。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一只野猫从西耳房顶上蹿过,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周志强没再说什么,只朝众人点了点头,便和吴小军一道往院外走。快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堵影壁墙——郭玉婷刚才按上去的那叠纸,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边,可那枚红章,依旧鲜红如初。“志强哥!”赵田栋突然在身后喊了一声。周志强停下。“那个……”赵田栋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洪文国同志……前天来厂里看过新车间的数控流水线,说挺好。他还问……问你最近忙不忙。”周志强没回头,只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一枚冰凉的旧齿轮——那是他刚当车工时,用废料车出来的第一件成品,一直带在身上。“告诉他,”周志强的声音混在风里,却异常清晰,“忙。忙着查账,查图,查人。也忙着……等一个能一起把账算清、把图描准、把人扶正的人。”说完,他迈步出了院门。夕阳正斜斜切过胡同口的电线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一路延伸,穿过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衫,越过墙头探出的枣树枝,最终,稳稳落在131号院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上——门环铜绿,却擦得锃亮。当晚九点,西城区档案馆灯光未熄。周志强坐在泛黄的胶片阅读器前,一帧一帧看着七九年七月十八日的131号院航拍底片。镜头里,东厢房顶尚无红瓦檐,西倒座房后亦无水泥棚。唯有中院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浓荫如盖,将整座四合院温柔笼罩。他按下暂停键,取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七月十八日,晴。槐树荫下,有人种过麦子——不是庄稼,是信念。麦芒刺破冻土时,从不需要谁批准。”本子右下角,他画了一枚小小的齿轮,齿隙间,嵌着一粒饱满的麦粒。窗外,夜色渐深,而131号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孩童的笑闹,还有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声响——是哪家正在炒菜,油烟顺着风,悠悠飘了过来,带着人间烟火最踏实的味道。周志强合上本子,起身时,顺手把桌上那张刚打印出来的《131号院临建房分布示意图》折好,塞进内袋。图纸上,每处违规加建都被红笔圈出,旁边标注着精确到厘米的尺寸、建造年份、当事人姓名。而在院落中央空白处,他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此处宜建活动室。屋顶坡度需兼顾排水与采光,梁柱结构须承重三十年以上——因为,孩子们会长大,老人会变老,而有些院子,值得一代代住下去。”他走出档案馆时,手表指针正指向十一点零三分。街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而就在同一时刻,一机部办公楼顶层,吴建宏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正是周志强下午送来的那份《四洲机床总厂扩建计划补充说明》。吴建宏用红笔在“数控化率提升”那一栏旁,批了八个字:“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笔锋凌厉,力透纸背。窗外,北京城灯火如海,无声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