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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2章 春雪城
    归魂殿外,雪落无声。

    苏念提剑独行,剑柄红绳被风扬起,像一截熄灭的引信。

    她未御空,也未召鼎,只踏雪向北——那里是“无名之渊”的方向,传说凡人走到尽头,便可忘记自己是谁。

    她偏要去看看,忘到极致,是否真能连“等他”也一并抹去。

    二

    三日后,北境边城。

    城门斑驳,额书“望雪”二字,已被冰凌噬去半边。

    守卒见她白衣浴血,腰悬断剑,以为是逃兵,举矛喝止。

    苏念抬眼,眸色幽暗,却未说话,只将手掌按在城门铜钉上。

    一瞬,铜钉生出锈红,如被火灼;雪落其上,即刻化雾。

    守卒骇然退开——他们不知,那是“归魂”余温,仍在她掌心跳动。

    三

    城内更鼓初敲,灯火稀薄。

    苏念投宿在一间废弃的灯铺。

    铺主是个盲翁,自称“老烛”,常年坐在黑暗里捻芯,却从不点灯。

    “姑娘,你也来卖灯?”

    “我来买黑。”

    老烛咧嘴,露出零落齿列:“黑不用买,你闭上眼,就能拿走。”

    苏念阖目,再睁开,老烛已递给她一盏无油空灯。

    “灯芯是忘川草,一燃就化成灰;灯罩是冰魄片,一碰就碎成泪。要吗?”

    “要。”

    她付了身上最后一枚铜钱——那是林凡生前抛给她买糖人的,她一直串在红绳里。

    铜钱落桌,转了一圈,竟立而不倒,像枚不肯决断的命签。

    四

    当夜,她坐在雪窗下,以指为钳,拆下剑柄红绳,一丝一缕编入灯芯。

    每编一道,便有一幕记忆从指缝泄出:

    第一世,春雪初霁,她踮脚为少年系绳,少年笑说“来世还我”;

    第二世,轮回柱下,她魂裂如碎瓷,仍伸手想抚他眉间;

    ……

    第九世,火雨倾盆,他回身护她,魂碎成屑。

    红绳尽数编完,灯芯已成小指长的一截赤线,安静卧在掌心,像一条沉睡的龙。

    苏念以指尖火点燃它——

    火色不是赤金,而是幽蓝,映得她面容枯槁。

    火焰跳了一下,随即熄灭,灯芯竟完好无损。

    老烛在隔壁低笑:“忘川草点不着,除非以‘无名’为油。”

    苏念望向窗外雪,轻声道:“那便等一场无名之雪。”

    五

    雪未至,杀机先临。

    天道虽阖眼,却未沉睡。

    它降下“无名之渊”的倒影——一群“失名人”。

    他们曾是修士、君王、娼妓、乞儿,因执念被天道抹去性名,沦为执法的傀儡。

    此刻,他们围灯铺而立,面孔空白,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

    为首者持断刃,刃口刻一“林”字,却已被锈噬得模糊。

    苏念识得那刃——林凡第一世的佩剑。

    原来连兵器也被回收,改造成屠刀。

    失名人不言语,只同时抬手,以指为笔,在虚空写“忘”字。

    数万“忘”字叠加,化作黑雪,扑向灯铺。

    黑雪所触之处,记忆即刻漂白:

    老烛忘了自己曾有一双明目,苏念忘了自己何时学会呼吸。

    她踉跄扶窗,指尖却触到冰魄灯罩,寒意透骨——

    那一瞬,她想起自己还未做的事:

    “替林凡活下去。”

    于是拔剑。

    剑已断,只剩尺长,却在出鞘刹那,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那是红绳在剑柄内共振,如心跳回应心跳。

    她挥剑,不是斩人,而是斩雪。

    每一剑,都在黑雪里写下一道“记”字。

    “记”与“忘”相撞,无声湮灭,却爆出幽蓝火屑,四散如星。

    战至天明,失名人尽退,只留下一地空白纸偶。

    苏念跪坐雪原,怀里抱着那盏空灯,灯芯仍沉睡。

    她低头,以额触灯,轻声道:“我还未无名,你别急着醒。”

    六

    三日后,雪停。

    老烛失踪,灯铺被焚,只剩半截焦墙。

    墙上有炭笔新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学步:

    “黑已卖完,我去找光。”

    苏念指尖抚过字迹,忽觉天地一轻——

    那是天道短暂的盲隙。

    她趁机提灯北行,行至无名之渊边缘。

    渊面如镜,无波无浪,却倒映不出任何形影。

    传说跳下去,便可“连自己”也失去。

    苏念在渊前坐下,将灯放在脚边,以手掬雪,捏成一枚小小人偶,无面,却在心口嵌下一滴自己的血。

    “替我看守。”

    她把小人偶转向渊心,仿佛让它先跳。

    雪偶坠下,无声无息,渊面连涟漪都未起。

    苏念却笑了,笑意像冰面裂纹,一寸寸蔓延。

    她提灯起身,背对深渊,向南折返——

    那里有座春雪城,传说每年第一朵桃花开时,会落下初雪。

    林凡曾与她约定:

    “若有一年春雪与桃花同至,便是我归来。”

    她未告诉他,

    第九世,她偷偷把“春雪”提前,藏在红绳里——

    只要绳在,雪便不会失约。

    如今绳已编灯,雪便由她亲自带去。

    七

    南行第七夜,她在一座荒村歇脚。

    村中有口枯井,井壁刻满“正”字,像无数被囚禁的 tally。

    她俯身,以指描那笔画,忽然听见井底传来极轻极轻的回响:

    “……替我……活下去。”

    声音似被岁月磨碎,却仍是他的调子。

    苏念怔住,掌心灯芯无火自明,幽蓝一瞬照见井底——

    那里堆满锈蚀铜钱,每一枚都立而不倒,像极当年桌案上那枚。

    她陡然明白:

    林凡的“无名”并未坠入深渊,而是被天道散作人间零钱,

    落在每一次“立而不倒”的偶然里,

    等她一枚枚拾回,攒够一次“有名”的团圆。

    于是她解下外衣,铺在井口,将铜钱一枚枚捡出,以红绳残丝穿起。

    穿至第七枚,天忽飘雪——

    雪色纯白,非黑非赤,落在灯罩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像远方叩门。

    灯芯在这一刻燃尽,灰烬却未散落,而是凝成一滴蓝色晶泪,挂在灯罩尖顶,迟迟不坠。

    苏念以指尖接住,含入口中——

    苦得像第一口人间烟,

    却烫得似最后一吻离别。

    她起身,把穿好的铜钱重新系回剑柄,

    这一次,绳结不再死扣,而是活扣,

    一扯就能松开,

    像为某次即将到来的拥抱预留的捷径。

    八

    年终,春雪城。

    桃花未开,雪已先至。

    孩童在街口追逐,口中唱新谣:

    “雪是旧信,桃是新签;

    无名有名,一线相连。”

    苏念倚巷口,听那谣曲,忽然伸手,

    接住一朵未及落地的桃花。

    花蕊里藏着极小的一枚铜钱,

    正面无字,反面亦无纹,

    却在她掌心轻轻旋转,

    像一颗终于找到脉搏的心。

    她抬眼,

    看见街尽头,有人白衣负剑,

    剑柄空空,未有红绳,

    却在风雪中,

    向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

    似要讨回某件旧物,

    又似要递出某件新礼。

    苏念笑了,

    指尖抚过剑柄活扣,

    轻轻一扯——

    铜钱脱落,

    落入那人掌心,

    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雪忽停,

    桃花尽放。

    ——归魂殿内,九鼎阵图光华尽敛,

    唯余一盏空灯,灯罩上那滴蓝色晶泪终于坠落,

    在寂静中发出极轻极轻的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