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洛阳城南,洛水之畔。
旌旗蔽日,甲士如林。
一支由上百艘巨船组成的庞大舰队,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之上。
为首的,是四艘高达四层,长达二百余尺,装饰极尽奢华的巨型龙舟。
船身雕梁画栋,龙飞凤舞,无数明珠、美玉、黄金镶嵌其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这,便是隋炀帝杨广南巡江都的座驾。
光是这四艘主船,便耗尽了整个大隋国库最后的一点积蓄,动用了数十万民夫,历时数年才建造而成。
在龙舟的周围,是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护卫舰船,上面站满了披坚执锐的骁果军士卒。
只是,这些本该是大隋最精锐的士兵,此刻脸上却大多带着一丝迷茫与不安。
他们即将离开故土,跟随这位任性的君王,前往那繁华奢靡,却又充满了未知的江南。
与骁果军的散漫不同。
在舰队的最外围,一支人数不多,但气势却截然不同的骑兵,正沿着河岸,肃然而立。
他们人衔枚,马裹蹄,每一个人都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身上散发出的,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杀气。
正是秦风麾下,最精锐的幽州铁骑。
他们,将作为此次南巡的陆上护卫,一路随行。
秦风身着一袭玄色的大总管官服,按刀立于为首龙舟的船头。
他的身后,是同样一身戎装的张须陀。
“总管,此去江都,路途遥远,还望多多保重。”
张须陀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他看着那奢华的龙舟,看着那些即将随行的宫女、宦官、乐师,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国事糜烂至此,君王却一心只想着享乐。
他看不到这个帝国,还有任何希望。
“张将军,洛阳,就拜托你了。”
秦风转过身,拍了拍这位大隋最后忠臣的肩膀。
“李密虽降,但其狼子野心不死。我走之后,他必有异动。将军只需谨守城池,稳固河南,等待时机即可。”
“总管放心。”张须陀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须陀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瓦岗乱匪,踏入洛阳半步!”
秦风递给了他一块黑色的铁牌。
“这是我的令牌。我已命周通率三万铁骑,驻扎于河北与河南交界之地。若事有不谐,将军可持此令牌调兵。他们,会听你的。”
张须陀看着手中的令牌,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秦风。
将三万精锐铁骑的指挥权,交给自己一个外人?
这份信任,何其之重!
“总管,这……”
“不必多言。”秦风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我,皆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在这件事上,我们,是盟友。”
张须陀不再推辞。
他将令牌紧紧握在手中,对着秦风,深深地行了一个军礼。
“时辰到!陛下驾到!”
随着宦官尖锐的唱喏声,杨广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地登上了龙舟。
他看都没看一旁的秦风和张须陀,径直走入了那如同宫殿般奢华的船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那本《长生诀》,开始了他那虚无缥缈的修仙大梦。
“起航!”
号令传下,龙舟缓缓启动,顺流而下。
一场耗尽了大隋最后国运的盛大巡游,就此拉开序幕。
……
龙舟之上,歌舞升平,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杨广每日除了抱着那本根本看不懂的《长生诀》冥思苦想,便是与后宫嫔妃饮酒作乐,奢靡无度。
秦风对此,冷眼旁观。
他每日只是待在自己的船舱之内,或是打坐练气,或是推演武学,几乎从不露面。
杨广倒也乐得如此。
在他看来,秦风这位“护道人”,越是神秘,越是强大,他的修仙之路,便越是安稳。
他偶尔也会召见秦风,询问一些关于修炼的“疑难”。
“爱卿啊,朕按照这图谱上所画,为何总是感觉不到丝毫气感?”
杨广指着《长生诀》上那玄奥的人形图,一脸的苦恼。
秦风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开口道:“陛下,您乃万乘之尊,身负龙气。寻常的吐纳之法,于您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哦?那依爱卿之见,朕该如何?”杨广顿时来了精神。
“陛下可知,何为天人合一?”秦风反问道。
“这……朕略有耳闻。”
“陛下欲求长生,便不能拘泥于这小小的图谱。当以天地为熔炉,以日月为水火,以山川万物为药石。您只需每日静心观想,感受这天地间的脉动,将自身的龙气,与这天地之气,融为一体。待到功成之日,自然便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
秦风用一种玄之又玄的语气,说出了一番听起来高深莫测,但实际上空无一物的废话。
杨广却是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爱卿一言,真是令朕茅塞顿开啊!”
他看向秦风的眼神,愈发的信任与倚重。
从此,杨广便不再纠结于那具体的修炼法门,每日只是盘坐在船头,对着那滔滔河水,闭目“观想”,感受他那所谓的“天地脉动”。
秦风看着他那副痴迷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他要的,就是让杨广彻底沉浸在这种虚幻的满足感中,不要再来打扰自己。
半月之后,船队顺利抵达江都。
这座江南名城,比起战火纷飞的北方,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处处亭台楼阁,画舫如织,一派歌舞升平的繁华景象。
杨广一到江都,便立刻下令,修建新的宫殿,广征天下美女,彻底沉沦在了这温柔富贵乡之中。
秦风在将杨广安顿好之后,便立刻向他辞行。
“陛下,北方未平,臣需即刻返回幽州,坐镇大局,以防宵小作乱。”
“嗯,也好。”杨广正忙着享乐,随口应道,“北方之事,便全权交由爱卿处置了。若有需要,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报我。”
他现在,已经将秦风视作自己最忠诚,也最能干的臂膀。
得到了这句承诺,秦风便不再停留。
他走出那金碧辉煌的江都行宫,回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这位大隋的末代帝王,将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华丽牢笼中,走完他那荒唐而又悲剧的一生。
而自己,也将彻底摆脱这最后的束缚。
天高,任鸟飞。
秦风将随行的大部分幽州铁骑,交由周通和刘猛,让他们即刻北返。
而他自己,只带了十余名最精锐的亲卫,换上了普通的商贾服饰,悄然离开了江都。
“总管,我们现在去哪?”一名亲卫不解地问道。
秦风勒住马缰,遥望西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去一个,很有趣的地方。”
“南郡,飞马牧场。”
他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那名满天下的战马。
而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被誉为天下第一全才,却因情所困,隐居于此的绝世天才。
鲁妙子。
这个人的价值,在秦风看来,甚至远超十万大军。
秦风一行人,扮作贩卖北方皮货的商队,一路南下。
数日后,他们抵达了南郡地界。
远远地,一片广袤无垠,如同绿色海洋般的巨大牧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成千上万匹神骏的战马,正在草地上肆意地奔腾、追逐。
好一派壮丽的田园风光。
秦风勒马立于山坡之上,俯瞰着这片美丽的牧场,眼神却变得有些深邃。
他知道,在这片宁静祥和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无数的机巧与秘密。
也隐藏着,他此行,必须要得到的那个人。
“鲁妙子……”
秦风低声自语。
“你的才华,不应该埋没在这山野之间。”
“我来,给你一个,真正可以让你名传千古的舞台。”
他催动战马,缓缓向着那座矗立在牧场中心的巨大坞堡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