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城西的宝光寺,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静谧而庄严。
寺内,香烟缭绕,几盏长明灯在夜风中摇曳,给这片佛门净地增添了几分肃穆。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寺庙高大的院墙。
正是白天在茶馆里的那伙草莽。
“都给老子听好了,动静小点!”
刀疤脸头领压低声音,下达着指令。
“咱们的目标是粮仓和库房,别他娘的去惊动那些和尚。速战速决,拿到东西就撤!”
众人点了点头,熟练地分散开来,向着寺庙的后院摸去。
寺内的和尚们,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想得到会有人敢来冲击佛门圣地。
几个负责夜间巡逻的武僧,还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这些亡命之徒从背后抹了脖子,悄无声息地倒在了血泊中。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后院那几座巨大的仓库。
“大哥,就是这儿了!”
一个手下兴奋地指着那紧锁的巨大木门。
“撞开!”
刀疤脸头领一声令下。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立刻扛起一根粗大的圆木,狠狠地撞向了大门。
“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木屑纷飞,大门应声而开。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霉味的粮食气息,扑面而来。
当众人举着火把,看清仓库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巨大的仓库里,一袋袋的粮食堆积如山,几乎要顶到房梁。
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米,还有各种豆类、麦子……
“我的老天爷……”
一个汉子手里的火把,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得有多少粮食?够咱们吃十年了吧!”
“发了!咱们发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们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何曾见过如此震撼的景象。
“别他娘的愣着了!快搬!”
刀疤脸头领最先反应过来,一脚踹在身边发呆的手下屁股上。
“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众人如梦初醒,一窝蜂地冲了进去,如同饿狼扑食,疯狂地将一袋袋粮食往外扛。
“大哥,这边!这边还有!”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更加惊喜的呼喊。
刀疤脸头领带人赶过去,发现另一间仓库的大门也被撞开了。
而这间仓库里,没有粮食。
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还有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铜钱和白银!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金银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操……”
饶是刀疤脸头领见多识广,此刻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他随手拿起一个纯金打造的烛台,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差点没拿稳。
“这帮秃驴……比他娘的官府还有钱!”
这个发现,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中最原始的贪婪。
“抢!都给老子抢光!”
“一个铜板都别给他们留下!”
巨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寺庙深处的僧人。
寺庙的住持,一个肥头大耳的老和尚,带着数十名手持棍棒的武僧,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佛门净地,抢掠寺产!你们不怕下阿鼻地狱吗?!”
住持声色俱厉地喝道。
“去你娘的阿鼻地狱!”
刀疤脸头领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他拎着一把沾血的钢刀,狞笑着走了上去。
“老子只知道,你们这帮秃驴,吃着百姓的供奉,却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
“今天,老子就替天行道,把这些不义之财,拿回来!”
“给我杀!一个不留!”
一场血腥的屠杀,就此展开。
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僧人,哪里是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的对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宝光寺内,便已是血流成河。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这座千年古刹时,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满地的尸体,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禅房,以及那空空如也的仓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河南道。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都震惊了。
震惊的不是宝光寺被灭,而是宝光寺里,竟然藏着如此惊人的财富!
一座寺庙,尚且如此。
那天下千千万万的寺庙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剧毒的种子,在无数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大小小的起义军首领,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民,那些对佛门心怀不满的地方豪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自己身边,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寺庙。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疯狂。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接下来,将是势不可挡的,全线崩溃。
宝光寺的血,染红了河南道的天空。
这抹血色,如同一道信号,迅速向整个中原蔓延开来。
在接下来的短短半个月里,仿佛一夜之间,天下所有的起义军都找到了新的,也是最容易的目标。
“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被悄然换成了“打和尚,分粮食”。
从河南到河北,从山东到江淮。
一座又一座平日里香火鼎盛、信徒如云的寺庙,被愤怒而又贪婪的人潮所吞噬。
寺庙高大的围墙,在饥饿的流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僧人慈悲的佛号,在锋利的刀剑之下,显得无比苍白。
无数隐藏在佛像之下,地窖之中的财富,被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堆积如山的粮食,足以让数万大军吃上一年。
金碧辉煌的佛像,融化之后,是成百上千斤的黄铜。
暗室里,甚至还搜出了地契、借贷文书,以及被掳掠囚禁的良家妇女……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这些发现,彻底撕碎了佛门那层“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伪善外衣。
原来,在信徒面前宝相庄严的高僧,背地里却是放印子钱、兼并土地的恶霸。
原来,那清净庄严的佛门圣地,背后却是藏污纳垢、淫乱不堪的魔窟。
民间的舆论,彻底反转。
曾经的敬畏,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曾经的信仰,变成了无情的唾弃。
这场风暴,甚至连一些正统的佛门大宗,都未能幸免。
净念禅院,山门紧闭,如临大敌。
嘉祥宗、天台宗等,纷纷收缩势力,将外围的寺产放弃,只求能保住核心的祖庭。
整个佛门,陷入了自达摩东渡以来,最深重,也是最耻辱的生存危机。
……
帝踏峰,慈航静斋。
静室之内,斋主梵清惠脸色铁青,看着手中从天下各处,雪片般飞来的求救信。
每一封信,都浸透着血与泪。
每一封信,都是对她,对慈航静斋最无情的控诉。
“秦风!”
梵清惠捏着信纸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一片煞白。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她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男人。
他甚至没有动用一兵一卒。
仅仅凭借三句问话,就掀起了这场足以颠覆佛门数百年根基的滔天巨浪。
诛心!
这才是最可怕的诛心之策!
他不仅要摧毁佛门的寺产,更要从根本上,摧毁佛门在万民心中的信仰!
“师父……”
一名年轻的静斋弟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恐。
“山下传来消息……太原留守李渊,于三日前,正式起兵了。”
“什么?!”
梵清惠猛地抬头。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再次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心上。
李渊起兵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慈航静斋的计划,是扶持李阀,代隋而立,重整河山。
但绝不是现在!
如今佛门自身难保,声望跌至谷底,根本无力为李阀提供足够的支持和声望加持。
李渊选择在这个时候起兵,等同于,将李阀与岌岌可危的佛门,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这无疑会让李阀的起兵,从一开始,就蒙上一层阴影。
“他……他的目标是何处?”
梵清惠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禀师父,李渊亲率大军,号称二十万,正向西,直扑京师大兴城!”
大兴城!
梵清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她知道,大兴城,也就是未来的长安,是天下龙脉所在,是定鼎天下的关键。
但如今,那里盘踞着一个最难缠的对手。
王世充!
那个被秦风一手安插在关中的疯狗!
王世充此人跟大明尊教有说不清的关系,又极擅笼络人心。
更重要的是,他与关陇门阀,也没有利益关联。
李渊想要入主关中,就必须先过王世充这一关。
而王世充,背后又有大明尊教的影子。
这一战,绝不好打。
“乱了……全乱了……”
梵清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
秦风在南,搅动佛门风云。
李渊在北,悍然起兵西进。
瓦岗李密,盘踞中原,虎视眈眈。
窦建德、杜伏威等枭雄,各自割据一方。
整个天下的棋局,因为秦风这个最大的变数,已经彻底脱离了她预想的轨道,滑向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深渊。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一场决定天下未来走向的血腥大战,即将在关中,提前上演。
而她的弟子师妃暄,道心破碎,至今仍在闭关。
她选中的“明主”李世民,前路未卜。
慈航静斋,这位昔日的棋手,第一次发现,自己手中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