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的清晨,空气里仍萦绕着昨夜烈焰焚尽的焦糊气息,却被一场新雨浸润出泥土的蓬勃生机。
江湖事了,有人留下收拾残局,有人选择放下。
柳轻烟便是那个选择放下的人。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裙,青丝松松绾起,脂粉未施的面容却比任何时候都宁静。手中那柄曾饱饮鲜血的长剑微微泛着冷光,她立于院中,凝望那株被战火燎去半身桃花的焦树,眸光空澈如洗。
“当真要走?”
凌云霄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手中捏着刚理毕的盟务清单,眉峰微蹙。
“嗯,”柳轻烟转身,唇角漾开清泉般的笑意,“墨天邪伏诛,半生执念已了。如今我满手血腥,戾气缠身,若留在正道联盟这名门大派里,只怕要带坏了新苗。”
“胡言!”凌云霄急道,“你乃此役功臣!联盟正值用人之际,似你这般顶尖高手,求之不得!”
“凌大侠,”柳轻烟轻摆素手,戏谑道,“莫再画饼了。你这盟主尚未坐稳,便想招揽我这闲云野鹤?我只愿寻个无人相识的角落,莳花弄草,观鱼听风,图个清净。”
语声未落,众人已陆续聚来。
乔峰龙行虎步,掌中托着一物:“轻烟姑娘既去意已决,我等亦不强留。江湖儿女,不效那等扭捏之态。这枚丐帮金令,你且收好。”
他将沉甸甸的金色令牌按入柳轻烟掌心:“日后若逢危厄,或只想痛饮一盅,持此令至天下任一丐帮分舵,皆视你如亲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乔帮主厚赠。”柳轻烟郑重收下令牌——这无疑是江湖最硬的“护身符”。
程灵素提着药箱碎步奔来,塞给她一个锦缎小包:“轻烟姐姐,此中有百解丹金疮散,并驱虫避瘴的清瘴粉。独行江湖务必当心幽冥盟残党,莫中暗算。”
“灵素妹妹思虑周全。”柳轻烟心头暖意浮动。
阿朱神秘兮兮挨近,递过一只精巧木匣:“喏,给你备的。此乃改良版千面百宝箱,假须假眉俱全,另有束身塑形的锦带。若厌烦被人认出,或遇恼人蝇蚋,稍加变幻,任谁也识不出冷艳柳女侠。”
“鬼丫头,”柳轻烟接过木匣啼笑皆非,“这是忧心我嫁不出去?”
“哪能呀!”阿朱挤眉弄眼,“此乃人身安全大计!”
“咳咳,”陆小凤摇着折扇踱来,“既是饯行,岂能无宴?虽战后囊中羞涩,一顿散伙饭尚供得起。我已命厨房将那三年未诞一蛋的老母鸡壮烈牺牲,今日午时,共饮鸡汤!”
“陆大侠莫不是心疼养老母鸡的本钱?”薛冰端着咸肉拼盘无情拆穿。
哄笑声中,凝滞的空气松动几分。
石破天憨厚地缩在人后,捧着件物什欲前又却。
“石大哥手里是何物?”柳轻烟眼波流转。
石破天挠头憨笑,将一柄黝黑无光的木剑递上:“柳姑娘...这个送你。”
“烧火棍?”陆小凤凑近细瞧,忍俊不禁。
“是槐木剑,”石破天神色肃然,“极轻,却硬!碗口粗的树也斩得断。隐居深山,野兽出没,此物可防身,劈柴亦趁手。”
众人默然。
柳轻烟望着那柄粗砺拙朴的木剑,又对上石破天至诚的眼眸,一时悲喜难辨。堂堂柳家千金,临别竟得此“劈山神器”。她仍珍重接过:“谢石大哥,此剑甚合我意,正堪守拙之用。”
“对了,”石破天搓着手认真追问,“隐居可要垦荒?若无人帮手,我能去么?力气管够,啥活都使得。”
薛冰扶额长叹:“石大侠当真奇人!柳姑娘是去怡情养性,非赴西伯利亚拓荒!你这究竟是送温暖,还是送苦役?”
石破天满面困惑:“隐居...不都得种地么?”
满庭笑浪再起。
笑闹稍歇,凌云霄引柳轻烟至僻静处,递过一张银票:“路上用度。”
柳轻烟未接,反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包裹之物:“凌大侠,我身无长物。此乃先父佩剑,锋刃虽利,却无杀伐之气,唯堪守护。今赠予你,愿持此剑护江湖清平,莫使柳家旧事重演。”
凌云霄接剑,只觉重若千钧——那是托付,更是枷锁。
“保重。”
“珍重。”
饯行宴无珍馐,仅一瓮香浓鸡汤佐以时蔬小菜。
席间笑谈旧日趣事,离别二字绝口不提。
宴毕,柳轻烟背起简朴行囊,内盛乔峰金令、程灵素药囊、阿朱易容匣,并石破天那柄“护身重器”槐木剑。
她未乘马,只牵缰徐行,独下华山。
背影孤绝,却透出释然的洒落。
“真任她独行?”陆小凤望着远去身影轻摇折扇。
“其志已决,”凌云霄轻叹,“乔帮主,你遣的人...”
“放心,”乔峰颔首,“两名八袋弟子已暗中随护,保她平安抵隐居之地,绝不惊扰。”
“善。”
柳轻烟东行十里,至三岔路口。
她驻足,自怀中拈出一枚玉佩残片,轻轻置于道旁青石。
那蜿蜒纹路,竟与凌云霄手中玄元令严丝合缝。
残玉落定,她头也不回踏上通往深山的小径。
转身刹那,远处林隙掠过数道黑影。
柳轻烟步履微滞,唇角勾起冷冽弧度,旋即如常前行。
待白衣隐入林深处,黑影方自树后闪出。一人拾起石上玉片细观,又望向山路尽头,眼中贪光大盛。
“追!这娘们定是携秘隐居!”
他们未觉,更高处的古树虬枝间,两名丐帮弟子正冷眼俯视,酒葫芦在腰间轻晃。
“嘿,真有找死的苍蝇,”年轻乞丐啐道,“师兄,如何料理?”
“不急,”年长者眯起眼,“柳姑娘这招引蛇出洞高明。待群蛇尽露毒牙,再连根拔了!”
......
华山上,众人正整装待发。
“陆小凤,莫再拾掇你那些零碎,”凌云霄催促,“须赶在墨天行之前抵归墟。”
“来矣来矣,”陆小凤拎着鼓囊包袱,“此谓风雅,懂否?吾等乃出海寻宝,非落荒逃难。”
程灵素小心收拢数卷“武学篇”抄本。
“此卷交八大门派代表,归族择才而授。”
“此卷予义军兄弟,强其战技。”
“此卷...留作盟内存档。”
她正忙碌,忽有信鸽扑簌落窗。
程灵素解下信筒展笺,面色倏然凝肃。
“何事?”薛冰探问。
“乔帮主暗哨急报,”程灵素压低嗓音,“柳姑娘隐居途中遭不明人马尾随。”
“什么?”凌云霄眉峰骤锁,“乔帮主不是遣人护卫?”
“护卫仍在,暂无凶险,”程灵素道,“但追踪者非比寻常。且...”她声线愈沉:“柳姑娘半途遗落一枚玉佩残片。”
“残片?”陆小凤耳尖微动,“何等形制?或可换些酒钱...咳,或为关键线索!”
“信未详述,只道其纹与玄元令相契,似可拼合。”
“玄元令?”凌云霄心念电转,猛忆柳轻烟所赠佩剑。
他急取剑鞘,指抚底端暗格——果然触到微凸!
玉片取出,与信中描述别无二致!
“这...”凌云霄怔立当场。
“柳姑娘这,原是项庄舞剑,”陆小凤眸中精光闪烁,“她是在留线索,还是布退路?”
“无论如何,”凌云霄收拢双玉,“皆在她谋算之中。此刻驰援,反乱其局。”
“可柳姑娘安危...”薛冰忧色浮动。
“有乔帮主精锐暗护,柳姑娘亦非易与之辈,”凌云霄远眺东海,“当务之急是阻墨天行开启归墟之眼。东海事了,再回援不迟!”
“走!”
众人压下心绪,将华山托付留守弟子,策马扬鞭直指东海。
疾风掠耳,凌云霄紧握缰绳与那对玉玦。
柳轻烟的离去,似石入静潭,在他心湖荡开涟漪。
这江湖,从无真正太平。
东海之行,必是血雨腥风。
那两枚残玉,究竟是秘宝之钥,抑或新劫之始?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围绕《玄元秘典》的终局弈局,最惊心动魄的下半局,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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