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火车站,夜幕笼罩下,像一头趴伏在铁轨旁的钢铁巨兽。探照灯的光柱切割着浑浊的夜空,哨兵的刺刀反射着冰冷的光。汽笛声、吆喝声、行李碰撞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满是煤烟、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王二娃又换了装束。这次是一身半旧的“皇协军”士兵服,帽子压得很低,脸上特意抹了些油泥,混在几个同样歪歪扭扭的伪军中间,装作护送某个“长官”的随从,试图接近站台。
老唐动用了关系,搞到了一张站台票和一个临时的“通行证”,但警告他,站内戒备比平时严了数倍,尤其是开往张家口的夜车,据说有“重要人物”乘坐。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开往张家口的列车已经停靠在最靠里的站台,是一列混合客车,后面还挂着几节闷罐车厢。乘客不多,多是些商人、职员和拖家带口的难民,正在验票上车。日军巡逻队和便衣特务在人群中穿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王二娃低着头,跟着伪军队伍在站台边缘移动,目光却像鹰隼一样,扫过每一个候车的人,尤其是那些衣着体面、单独出行、神态自若的男性。
没有“吴先生”的影子。
难道情报有误?或者他已经提前上车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几节闷罐车厢。那里守卫更严,门口站着持枪的日本兵。会不会,他要运送的东西,或者他本人,藏在闷罐车里?
就在他思索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从车站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出三个人。中间一人,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戴着礼帽,围着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左右两人,一个像是秘书,提着更大的皮箱;另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显然是保镖。
三人在两名日军军官的陪同下,径直走向那列火车的软卧车厢。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提公文包的人的步态、身形,尤其是那种从容不迫、却又隐隐带着疏离感的气质,让王二娃心头猛地一跳——是他!“吴先生”!影法师!
他果然要走!而且是重要人物待遇!
王二娃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机会只有一次!但对方有保镖,有日军军官护送,站台上还有巡逻队,自己孤身一人,硬闯等于送死。
怎么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站台上的设施:堆在角落的行李车、卖零食的小推车、挂着“开水”牌子的铁皮桶、还有不远处一辆正在卸煤的轨道车……
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他悄然后退,离开伪军队伍,快速闪到一堆高高的麻袋后面。迅速脱下伪军外套,露出里面更破烂的苦力短褂,又从地上抓起一把煤灰抹在脸上和手上。然后,他弓起背,装作找活干的苦力,低着头,朝着那辆卸煤的轨道车挪去。
轨道车离软卧车厢大约三十米。几个真正的苦力正挥汗如雨地用铁锹把煤卸到站台边的煤堆上。王二娃凑过去,哑着嗓子:“大哥,还用人不?管顿饭就成!”
一个监工模样的汉子瞟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人够了!”
王二娃唯唯诺诺地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蹲在煤堆旁,假装歇脚,眼睛却死死盯着软卧车厢门口。
影法师和随从已经走到车厢门口,正在和护送军官低声交谈,准备上车。
就是现在!
王二娃猛地从煤堆里抓起一块拳头大小、坚硬的煤矸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软卧车厢斜上方——挂在一根电线杆上的、为站台照明供电的陶瓷绝缘子掷去!
“咣——咔嚓!”
一声脆响!煤矸石精准地砸中了绝缘子,碎裂的瓷片和火星四溅!紧接着,连接绝缘子的电线猛地一抖,迸发出一连串刺眼的蓝色电火花!
“噼啪——滋啦!”
站台那一侧的照明灯瞬间全部熄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其他站台的灯光和列车本身的微弱灯光,勾勒出混乱的人影。
“怎么回事?!”
“停电了!”
“保护长官!”
惊呼声、呵斥声、拉枪栓声瞬间炸开!人群骚动起来。
黑暗和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王二娃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贴着煤堆和车厢的阴影,急速向软卧车厢冲去!他的目标不是影法师本人(太难),而是那个秘书提着的大皮箱!如果影法师要带走重要物品或资料,很可能就在里面!
黑暗中,人影幢幢。他看到那个魁梧保镖立刻挡在了影法师身前,手伸向怀里。秘书也紧张地护住了皮箱。护送军官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王二娃压低身子,从两个惊慌失措的旅客中间穿过,呼吸间已接近目标。他看准秘书因黑暗和混乱稍显松懈的瞬间,猛地从侧后方撞了过去,肩膀重重顶在秘书的腰眼上!
“哎哟!”秘书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
王二娃的手如同铁钳般探出,准确地抓住皮箱的提手,用力一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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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嘎!”旁边的保镖反应极快,低吼一声,一拳带着风声就朝王二娃后脑袭来!
王二娃头也不回,听风辨位,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避开拳锋,同时右脚向后闪电般蹬出,正中保镖小腿迎面骨!
“呃!”保镖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就这一滞的功夫,王二娃已经夺过皮箱,借着前冲的势头,一个翻滚,钻进了旁边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黑暗阴影里。
“抓住他!”影法师冷静得可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带丝毫慌乱,“他跑不远,封锁站台两端!”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胡乱扫射,更多的日军士兵和便衣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王二娃抱着沉重的皮箱,在车厢底下狭窄的空间里快速爬行。皮箱很沉,里面肯定有东西。他不能停留,必须立刻离开站台区域。
他记得站台侧面,靠近煤堆的地方,有一段破损的栅栏,外面是堆满杂物的铁路辅线。来之前他特意观察过地形。
趁着灯光尚未完全恢复,人群依然混乱,他像一只敏捷的鼬鼠,从车厢底钻出,借着煤堆和几辆废弃平板车的掩护,猫腰疾奔,转眼就冲到那段破损栅栏前,毫不犹豫地翻了过去,重重落在辅线的碎石堆上。
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了。抱起皮箱,一头扎进辅线外更深的黑暗——那里是一片等待拆迁的破败棚户区。
身后,车站方向警笛尖利地响起,人声鼎沸,手电光乱晃。但他们已经失去了目标。
王二娃在迷宫般的破棚烂屋间穿梭,绕了无数个圈子,最后从一个早已干涸的臭水沟涵洞钻出,来到了另一条僻静的背街。
他靠在一堵断墙后,剧烈地喘息着,心脏仍在狂跳。成功了?劫下了皮箱?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皮箱。很结实,带着锁。他不敢在这里久留,更不敢贸然开箱。必须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但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皮箱侧面的一个铜质搭扣上,似乎粘着什么东西。
他凑近,借着远处街灯极其微弱的光,看清了——那是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一端粘在搭扣上,另一端……
他的目光顺着头发丝看去,只见它竟然延伸出去,黏在了自己刚才翻越栅栏时、被铁刺刮破的袖口布料上!
这不是意外!这是故意留下的标记!
一种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影法师是故意的!他可能早就察觉了危险,这个皮箱……是个诱饵!里面或许有重要东西,但更可能是一个追踪器,或者……炸弹!
他中计了!
几乎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械声响,从皮箱内部传来。
不是炸弹倒计时那种“嘀嗒”声,而是像某种精密锁具弹开,或者……发条开始运转的声音。
王二娃全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将皮箱朝着远处一个积满污水的土坑猛掷出去!
就在皮箱脱手飞出的瞬间——
“噗!”
一声闷响,皮箱在半空中炸开!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爆开了一团浓密的、灰白色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大蒜和烂苹果混合的古怪甜腥气!
毒气!
王二娃在掷出箱子的同时,已经屏住呼吸,猛地向后翻滚,拉下破烂的衣领死死捂住口鼻,但仍有少量烟雾扑到了脸上,眼睛和裸露的皮肤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灼烧感!
是芥子气或者类似的东西!剂量不大,但足够致命!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连滚爬爬地冲出烟雾范围,冲进下风处一条更深的巷子,扑到墙根一个渗水的脏水洼旁,不顾一切地将头脸埋进冰冷的污水里,拼命冲洗!
眼睛疼得几乎要瞎掉,皮肤像被火烧。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解毒剂或专业清洗,否则……
他挣扎着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污水,视线模糊地看向刚才皮箱爆炸的方向。灰白色的毒烟正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如同一个恶毒的幽灵。
站台方向,隐隐传来火车启动的汽笛声。
影法师……走了。
留下了一份致命的“礼物”,和一个明确的警告。
王二娃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着气,眼睛火辣辣地疼,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这场交锋,他看似劫下了皮箱,实则落入了对方的算计,还险些搭上性命。
“影法师”……你果然够狠,够毒。
但游戏,还没结束。
王二娃咬着牙,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浸湿后紧紧缠住口鼻和刺痛最剧的眼睛周围,辨认了一下方向,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朝着与老唐约定的备用联络点挪去。
皮箱是陷阱,但旧货场的毒巢,是真的。
那里,才是决战的战场。
他必须把消息送出去,必须在自己倒下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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