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二十四年春,云南边境的澜沧江畔,雨季较往年来得更早,也更绵长。连日的滂沱大雨,将江滩彻底化为一片泥泞的沼泽,湿热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里,混杂着腐叶、淤泥与江水的腥臊气息,蚊蚋成群结队,在低空盘旋嗡鸣。由大明、暹罗、缅甸、老挝联军共同构筑的澜沧江防线,便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如同一条湿漉漉的巨蟒,蜿蜒横亘在国境线上。
这道绵延十里的边墙,是去年冬季动员数万民夫与兵士,耗费巨资,抢在雨季前赶工完成的。墙体以厚重的青石为基,混合了糯米灰浆与烧制的土砖砌成,高两丈,宽一丈,墙头可供三马并驰。墙上每隔五步便架设着一门大明工部最新督造的“洪武式”蒸汽连射铳,以高压蒸汽驱动,通过复杂的阀门与连杆机构,能实现较传统火绳枪快上数倍的射速,乃是防守利器。墙体外侧,挖有五尺深的壕沟,沟底密布着削尖并经过火烤硬化的竹刺,在阴雨天里泛着幽冷的青光。
大明云南巡防道总兵官江彬,此刻正与暹罗国王那莱并肩站在墙头临时搭建的望楼之下。江彬未着全甲,仅是一身轻便的嵌甲短打,腰挎一柄经过工匠改良、加装了简易瞄准照门的短管蒸汽手铳,身披防雨的油布斗篷。他眉头紧锁,望着墙外烟雨迷蒙的江面,以及更远处被浓密雨林覆盖的起伏山峦。那莱国王则是一身暹罗王室戎装,色彩鲜艳的织锦战袍外罩着精致的藤甲,神色同样凝重。他身后的暹罗士兵,大多身着传统的藤甲,手持长矛、刀盾,仅有少量精锐配备了从大明购入或仿制的蒸汽步枪,面对即将到来的、传闻中凶悍无比的敌军,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情绪。
“报——!”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沉寂,暹罗将领披耶蓬带着一身浓重的水汽快步奔来,雨水顺着他古朴的青铜头盔不断滴落,手中的弯刀刀鞘沾满了泥点。“江将军,国王陛下!下游三十里处江面,发现大量欧洲人的运输船!斥候粗略估算,不下百艘,吃水颇深,所载兵力恐逾十万之众!”
江彬接过斥候冒死绘制的草图,上面用炭笔清晰地勾勒出船队的大致阵型与停泊位置。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是克莱武的部队,”他沉声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此人在印度东西海岸殖民多年,惯用驱策土邦仆从军与雇佣兵之术。此次他带来的,据闻多是欧洲人从非洲沿岸掠买或胁迫而来的黑人士兵。这些兵卒,自幼生长于酷热之地,耐得湿热,且被蛊惑或胁迫,作战往往悍不畏死,极难对付。”
他回身,目光扫过边墙后方忙碌的联军营地。缅甸宣慰使白莽正指挥着他麾下的五千藤甲兵,冒着大雨加固第二道壕沟,并将更多的鹿砦、拒马推至预定位置。老挝的赛塔提腊王则亲自督促士兵,将一坛坛密封的火油陶罐小心搬运到墙头各处的防御点位。这些陶罐是联军工匠的巧思,罐内装有混合了硫磺、硝石粉末的火油,封口处插有特制的缓燃引信,专为对付密集冲锋的敌军阵型而准备。
不到一个时辰,远方的江面上,那黑压压的人影便逐渐清晰起来。伴随着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号角声,一支庞大的军队在江滩高地下列阵。克莱武骑着一匹神骏的阿拉伯战马,身披欧式胸甲,立于高处,手持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联军防线。他身后,是排列得异常整齐的黑人士兵方阵。这些士兵大多赤裸着上身,露出黝黑发亮、肌肉虬结的躯体,下身仅围着粗糙的亚麻或棉布短裙。他们手中握着的,并非是联军预想中的旧式火绳枪,而是制式统一、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蒸汽步枪,枪身结构似乎更为复杂。
“全体都有!密集阵型,前进!”克莱武“铿”地一声拔出腰间细长的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黑人士兵方阵中爆发出野兽般的集体呐喊,声浪竟一时压过了雨声。他们迈着近乎统一的步伐,如同一道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黑色墙壁,开始向边墙稳步推进。更令墙上守军心惊的是,他们在行进间,竟能不时进行齐射,子弹“嗖嗖”地打在边墙墙体上,溅起密集的石屑粉尘,显然其步枪的射速远超联军装备的普通蒸汽步枪。
“这些黑夷的火铳,射速为何如此之快?!”那莱国王看着墙垛上被子弹崩出的新鲜坑洼,以及个别因躲避不及而被流弹所伤的明军士兵,脸色愈发难看。
江彬迅速举起手中的望远镜,仔细观测黑人士兵射击的动作。他发现,对方射击时,并无明显的从腰间掏取弹药、用通条压实的前置动作,仅仅是肩抵枪托,扣动扳机,便能连续击发。“是连珠铳!他们的铳身下方,似乎附有一个可容纳多枚弹丸的匣子!”江彬心头一凛,立刻高声下令,“全军注意!避其锋芒,依托墙垛掩护,未有命令,不得擅自露头还击!待敌进入五十步内,再听号令!”
命令迅速通过旗号与传令兵传达下去。墙头上的联军士兵们立刻蜷缩身体,躲藏在坚实的墙垛之后,仅通过预留的射击孔紧张地观察着墙外的动静。蒸汽连射铳的射手们也压低身形,检查着锅炉压力与弹链,准备在近距离给予敌人最大杀伤。
黑人士兵的推进速度极快,泥泞的道路似乎对他们影响不大。转眼间,先头部队已冲至壕沟边缘。面对沟底的尖刺,他们竟毫不迟疑,或是利用简易木板,或是直接踩着同伴的肩背与尸体,悍然越过了壕沟,开始向墙根发起冲击。更有甚者,数十人一组,迅速搭起简陋的人梯,挥舞着带有钩爪的绳索,试图攀上两丈高的边墙。
“火油罐,预备——放!”江彬看准时机,厉声喝道。
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立刻用火折子点燃陶罐的引信,奋力朝着墙下黑兵最密集的区域掷去。无数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砸落在人群或地面上,砰然碎裂,罐内粘稠的火油四溅而出。火星一触,瞬间爆燃,形成一片片蔓延开来的火海。炽热的火焰吞噬着一切,黑兵们身上沾满火油,顿时变成一个个凄厉惨叫的火人,原本严整的密集阵型在烈焰中彻底崩溃,陷入一片混乱。
“燃烧火箭,发射!”江彬毫不留情,再次下令。
墙头专门设置的二十具多管火箭发射架旁,士兵们点燃了药捻。“嗤嗤”声中,一道道拖着橘红色尾焰的火箭呼啸着离架,如同流星火雨般落入混乱的敌阵。这些火箭不仅依靠爆炸的冲击力杀伤敌人,其战斗部内填充的易燃物与铁钉碎瓷,更是在爆炸后造成了二次覆盖杀伤,并进一步助长了火势。黑兵阵中,哀鸿遍野,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暹罗战象,出击!”那莱国王抓住这绝佳的战机,下达了命令。
联军营地侧后方,早已披挂好厚重象铠、鼻子上绑着锋利刃器的五十头战象,在象奴的驱策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迈动着如同巨柱般的四肢,如同移动的山峦,向着已彻底混乱的黑兵侧翼发起了冲锋。战象所过之处,无论是惊慌失措的黑人士兵,还是试图组织抵抗的小股军官,皆被无情地撞倒、踩踏,锋利的象牙轻易地挑飞人体,场面骇人至极。
“大明将士,随我出击!杀敌报国!”江彬见状,知道决胜时刻已到,他拔出腰间的手铳,对准一名试图重组队伍的黑人军官扣动了扳机,随即下令打开墙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被缓缓拉开,五千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大明边军精锐,排着严整的鸳鸯阵小队,手持上了刺刀的蒸汽步枪,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边墙,向着溃乱的黑兵发起了迅猛的反冲锋。明军的蒸汽步枪虽射速不及对方的连珠铳,但胜在精度与可靠性,士兵们经验丰富,配合默契,远近火力结合,每一次排枪齐射都能有效地收割敌人。缅甸的藤甲兵挥舞着缅刀,利用灵活的身手在乱军中穿插砍杀;老挝的弓箭手则占据制高点,用精准的箭矢远程狙杀着试图逃跑或集结的敌军。
克莱武在高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从有序进攻到陷入火海,再到被象兵践踏、联军反击,最终全面崩溃,脸上得意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与苍白。他试图调集预备队稳住阵脚,却发现败局已定,回天乏术。正当他拔转马头,准备在亲兵护卫下撤离时,江彬的亲兵队长眼尖,举起蒸汽步枪,冷静瞄准,“砰”的一声,精准地击中了克莱武坐骑的前腿。战马悲嘶一声,轰然倒地,将克莱武狠狠摔落泥泞之中。还不等他爬起,数名明军亲兵已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捆缚起来。
这场激烈的攻防战,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雨势渐歇,方才彻底结束。战场上硝烟未散,尸横遍野,焦糊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经联军各部清点统计,此役共斩杀黑人士兵五万余人,俘虏三万余人,缴获那种可连发的奇异蒸汽步枪两万余支,以及战马、辎重无数。联军自身亦伤亡近万,多为敌军连珠铳远程射击与攀墙近战时所造成。
战斗结束后,江彬顾不上休息,立即命人将缴获的连发蒸汽步枪悉数送往后方临时设立的工匠坊,并召集随军的工部匠人连夜拆解研究。当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撬开一支步枪的枪身,露出其内部精巧的机械结构时,江彬的眼睛顿时亮了——这步枪的枪管下方,果然连接着一个可拆卸的长方形金属弹匣,内里以弹簧推动,可容纳十发特制的定装铜壳子弹。射击时,通过扳机联动一套杠杆机构,便能完成退壳、上膛、击发的一系列动作,无需手动装填,射速自然远超大明目前装备的、每射击一次都需手动从枪口装填弹药的单发蒸汽步枪。
“原来奥秘在此!弹匣供弹,连发机构!”江彬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弹匣与复杂的杠杆,恍然大悟,随即又感到一阵深切的忧虑,“我军火铳射速竟落后如此之多!若非今日倚仗地利、火攻与象兵之利,正面野战,后果不堪设想!”他立刻对工匠首领下达严令:“集中所有巧匠,全力仿制此铳,剖析其结构原理,尤其是这弹匣与连动机构!半月之内,我必须要看到可用的仿制样品,并列出量产所需物料、工匠清单,快马报送京城工部!”
就在工匠坊内炉火重燃,叮当作响地开始逆向工程之际,一名浑身被雨水和泥浆湿透的斥候,骑着一匹口吐白沫的驿马,不顾一切地冲入大营,直奔江彬的中军大帐。
“将军!紧急军情!”斥候气喘吁吁,脸色因疲惫与惊惧而显得惨白,“欧洲殖民军……他们正从美洲属地,通过海路调运大量粮食补给!并非寻常米麦,而是一种名为‘玉米’的作物制成的干粮,极易储存,久放不坏,足以支撑其黑人士兵长期作战!此外,我军斥候在西南方向山林中,发现一支约五千人的欧洲精锐小队,装备精良,行动诡秘,正试图迂回穿插,目标极可能是切断我澜沧江防线与后方昆明、大理之间的粮道!”
江彬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云南边境山高林密,道路崎岖,联军数万大军的补给线漫长而脆弱,全赖人马驮运,辗转于险峻山道之间。一旦粮道被断,前线军心必乱,不战自溃。而对方若能获得稳定的“玉米干粮”补给,其士兵的持续作战能力将大大增强。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立刻击鼓升帐,紧急召集那莱国王、白莽宣慰使、赛塔提腊王等联军高层议事。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江彬将斥候情报详细告知众人,并用木棍指着悬挂的大幅云南舆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补给线,沉声道:“欧罗巴人此计,乃是欲行持久困我之策。其精锐小队穿插袭扰粮道,是为扼我咽喉;海外粮秣源源而至,是为固其根本。此二策若成,我军危矣!”
那莱首先表态:“江将军所言极是。我暹罗愿即刻增派两万精锐,沿补给线险要之处,设立十座固定哨垒,每垒常驻五百兵卒,配属两门轻便火炮及烽火狼烟,确保往来粮队安全,一有敌情,迅即支援!”
白莽接着说道:“我缅甸藤甲兵善于山林潜行。我可遣麾下善于伪装之士卒,分批扮作山民、商贩,在粮道左近暗中巡逻警戒。若发现欧罗巴细作或小股部队,便可相机而动,就地歼灭!”
赛塔提腊也毫不犹豫:“我老挝军士,最擅翻山越岭。我可精选五千山地劲卒,携带十日干粮,深入敌后,主动寻歼那支欧罗巴精锐,并伺机破坏其来自海边的粮秣转运点!”
“好!诸位深明大义,同心协力,实乃联军之幸!”江彬见各方意见统一,精神稍振,“那便依此计行事!请诸位速去调派兵力。我亦会加派明军游骑,扩大侦缉范围,并与后方粮台密切联系,确保信息畅通。”
部署既定,众人各自匆匆离去安排。江彬则不顾疲惫,亲自带领一队亲兵,沿着补给线的重要路段实地勘察。他看到暹罗士兵正在险要山口修筑哨垒,明军护粮队加强戒备,往来穿梭,心中稍安。但当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重重叠叠、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时,内心深处的那份担忧却始终难以消散。欧罗巴人谋划深远,手段层出不穷,这云南边境的战事,恐怕绝非一两场胜仗所能轻易了结。来自美洲的奇异粮食,神出鬼没的迂回奇兵,都预示着更为艰巨、更为复杂的挑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