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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少卯月
    秦晚烟就那么站在门口,逆着光。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沾着血的银色重甲,只穿了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金吾卫武官常服,腰间束着宽皮带,更显得她腰细腿长,身姿挺拔。

    虽然没了甲胄的威压,但她往那一站,整个屋子的气压都好像低了几分。

    苏晚和墨璃立刻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就摸向了腰间的兵器,恭敬地垂首。

    “秦将军。”

    秦晚烟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画着格子的废纸上,眉头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看来,你们的日子过得还挺悠闲。”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褒是贬。

    洛序挠了挠头,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

    他有些心虚地问道:“晚烟姐,是不是……有消息了?”

    秦晚烟迈步走了进来,那双凤目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有。”

    她只说了一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就在一个时辰前。”

    她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凉茶,一口饮尽。

    “拘魔司的人,动了。”

    洛序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朱羽卫队直接冲进了户部衙门,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把正在当值的户部侍郎周显,给锁了。”

    秦晚烟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们没给周显任何体面,就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衙门里拖了出来。”

    墨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苏晚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洛序更是听得眼皮直跳,他想过南宫玄镜会动手,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不止如此。”秦晚烟的目光转向洛序,眼神里带着复杂。

    “在抓周显的同时,另一队朱羽卫,把他家给抄了。”

    “上至他八十岁的老母,下至他刚满月的庶子,连带他府里养的一条狗,全都被锁进了拘魔司的天牢。”

    “对外宣称的理由是,周侍郎不幸染上了恶疾,需要全家隔离,接受拘魔司的‘悉心照料’。”

    “嘶……”

    洛序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发酸。

    这位素未谋面的南宫司卿,行事手段也太狠辣了!这哪是办案,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就……就因为我那份报告?”他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然呢?”秦晚烟看了他一眼,“南宫玄镜那个女人,从来只看结果,不问过程。你给了她一把刀,她就会用这把刀,把她想砍的人,全都砍了。”

    她顿了顿,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还有,户部尚书的府邸,现在也被拘魔司的人给围了。名义上是‘协助调查’,实际上,跟软禁也没什么区别了。”

    “长安城,现在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秦晚烟说完,走到洛序面前,那双锐利的凤目,紧紧地盯着他。

    “你的目的达到了。火,已经点起来了。”

    “现在,你明白你捅了多大的马蜂窝了吧?”

    洛序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很好。”秦晚烟的语气里,总算带上了满意。

    “所以,在我让你离开之前,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吃饭,睡觉,下你那个破棋。”

    “一步,都不许踏出金吾卫的大门。听懂了吗?”

    ……

    天还没亮透,晨光冷得跟冰碴子似的,斜斜地切进太极殿高大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惨白的光痕。

    卯时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们已经分列两班,垂首肃立。

    偌大的殿宇里,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虚的呼吸声。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抬头。

    所有人都把脑袋埋得低低的,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着周围的同僚,试图从对方那张僵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长安城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昨天晌午,拘魔司那帮五颜六色的乌鸦,疯狗一样冲进了户部衙门,把官居三品的周显侍郎,当着所有人的面,像拖一条死狗一样给拖走了。

    紧接着,户部尚书府被围,周家上下三百多口,连人带狗,全进了拘魔司那有进无出的天牢。

    这动静,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谁都知道,这是要出大事了。

    所以今天的早朝,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几位尚书侍郎,一个个脸色发白,官袍下面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监一声拉得长长的、又尖又细的唱喏,所有官员都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冰凉的金砖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透着一股子有气无力。

    一阵极轻微的、衣袂摩擦的“沙沙”声从殿后传来。

    众人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君临天下之威的磅礴气势,缓缓地,压了过来。

    少卯月身着绣有九爪金龙的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了那九阶白玉台阶,在最高处的龙椅上,缓缓坐下。

    她身形纤细,坐进那张宽大的龙椅里,甚至显得有些娇小。

    可当她那双冰蓝色的凤目,从冕旒之后淡淡地扫视下来时,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平身。”

    她的声音不大,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威严。

    “谢皇上。”

    百官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内侍监尖着嗓子喊道。

    以往这个时候,早就有人抢着出班,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了。

    可今天,没人敢动。

    整个太极殿,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慵懒得仿佛没睡醒的、带着几分娇媚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彩羽司卿华服的绝色女子,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武官的队列里走了出来。

    正是拘魔司之主,南宫玄镜。

    她今天居然也来上朝了!

    看到她,好几位大臣的腿肚子都开始哆嗦了。

    “准。”龙椅上,少卯月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昨日,我拘魔司奉陛下密诏,查办户部侍郎周显一案。”

    南宫玄镜走到大殿中央,连看都懒得看周围的同僚,只是对着龙椅的方向,懒洋洋地躬了躬身。

    “现已查明,周显在任期间,与北方铁羽部族私下往来,以陈年腐米,换取我大虞边军足额的军饷粮草,前后共计……”

    她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三十七万石。”

    “此案的卷宗,最早,是由已故的御史中丞裴文正大人,舍命查获的。”

    “裴大人忠肝义胆,却不幸被奸人所害,蒙冤而死。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她嘴里说着伤心,那双妩媚的狐狸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笑意。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打断了南宫玄镜的话。

    户部尚书,也就是周显的亲姐夫,满脸通红地从文官队列里冲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南宫司卿这是血口喷人!她这是构陷忠良!”

    老尚书涕泪横流,脑袋磕得“咚咚”响。

    “周显为官清廉,怎会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这定是拘魔司为了邀功,屈打成招,伪造的证据啊!”

    “求陛下明察!还周显一个清白,还我户部一个公道啊!”

    他这么一带头,立刻又有几个与户部关系匪?的官员,跟着跪了下来,哭天抢地地喊冤。

    一时间,整个太极殿,都乱成了一锅粥。

    “够了。”

    就在这时,龙椅上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样的语调。

    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所有人的鼓噪。

    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了下来。

    少卯月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缓缓地,落在了还跪在地上哭嚎的户部尚书身上。

    “张爱卿。”

    她缓缓开口。

    “朕只问你一句。”

    “裴文正的奏疏,周显的账本,还有铁羽部族那边递过来的证词,这些东西,是不是伪造的,你户部,心里没数吗?”

    户部尚书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张着嘴,脸上血色尽褪,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少卯月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底下所有噤若寒蝉的臣子。

    “传朕旨意。”

    “御史中丞裴文正,忠于国事,鞠躬尽瘁,不幸为奸人所害。朕心甚哀。”

    “追封裴文正为忠毅公,厚葬之。其女裴知意,无罪开释,赏黄金百两,锦缎百匹,以慰忠良之后。”

    “户部侍郎周显,通敌卖国,罪大恶极,交由拘魔司与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一经查实,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另,户部账目混乱,积弊已深,朕甚为忧虑。命御史台牵头,彻查户部近五年所有账目,但有涉案者,一律严惩不贷!”

    她一连下了三道旨意,每一道,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至于你……”

    她最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已经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户部尚书身上。

    “年事已高,就不要再为国事操劳了。”

    “即日起,告老还乡吧。”

    说完,她不再看底下众人那副活见鬼的表情,缓缓地站起身。

    “退朝。”

    扔下这两个字,她便在内侍监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后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和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