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
西天的晚霞如泼翻的朱砂,将天际染成一片燃烧的赤金,又渐次褪为绛紫与鸦青。在这片瑰丽与苍茫交织的天幕下,“安东府号”皇家专列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喷吐着乳白色的蒸汽,缓缓驶入洛京北郊的专属车站。铁轨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延伸至车站尽头那座巍峨的城门——天武圣门。
门楣上“天武圣门”四个鎏金大字历经百年风雨,笔画间积着薄灰,却在夕照中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严。这里是皇宫的北门,亦是帝国唯一一条允许火车直入禁苑的通道,象征着皇权与新生工业力量的微妙结合。
列车稳稳停下,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戛然而止,只余下蒸汽从阀门缝隙中嘶嘶逸出的轻响。月台上早已人头攒动,数百名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蟒袍玉带的朱紫重臣与青衫文官的皂靴在石板地上汇成一片暗色的海。他们有的手持象牙笏板,有的腰悬金鱼袋,目光齐刷刷投向车门,既有对新政的期待,亦有对未知命运的忐忑。车门两侧各设一架舷梯:左侧梯口对着宫墙外的甬道,丞相程远达率领外朝官员在此等候,他身着丞相袍,颌下三缕长须被晚风吹得微颤,见你与姬凝霜现身,立刻率众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如演练过千百遍;右侧梯口则直通天武圣门内的禁道,门后隐约可见红墙黄瓦的宫阙轮廓,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你牵着姬凝霜的手走下舷梯。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指尖却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那是批阅奏折留下的印记。她今日未着繁复的凤冠翟衣,只穿一袭暗红色常服,金线绣的凤凰纹在行走间若隐若现,长发用一支素银凤钗松松挽起,鬓边垂着两缕碎发,平添几分家常的柔美。身后跟着凌华、张又冰等【内廷女官司】成员,她们身着统一的鸦青色女官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悬着代表职权的令牌,步伐整齐划一,如一群即将接管宫廷秩序的雌鹰。再往后,是捧着仪仗、箱笼的后宫随从,他们的身影在月台的火把映照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与百官的翎羽冠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新旧交替的奇异图景。
这是你与姬凝霜在一起近四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入这座名为“紫禁城”的权力中枢。安东府的四年,你们在新建的办公楼中规划未来,在码头的汽笛声里讨论国策,那里的空气带着煤烟与海风的咸腥,风是自由的,连烟囱里冒出的黑烟都仿佛带着开拓的朝气。而此刻,踏入宫门的刹那,一股古老而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百年尘埃、陈年熏香与权力沉淀混合的味道,连风都似乎比安东府沉重几分,裹挟着无形的规则与禁忌,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早有掌印太监吴胜臣带着两队小太监迎上前,他身着深紫色太监总管服,五十余岁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奴才恭迎陛下、皇后殿下回銮。凤辇已备好,请娘娘、陛下移驾凰仪殿。”姬凝霜拉着你的手并未松开,只微微颔首:“摆驾,凰仪殿。另外,将凰仪殿后面的咸和宫打扫干净,皇后以后就住那里。”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吴胜臣连忙应声:“是,陛下。”
又补充道:“其余的女官与新晋的美人、才人就暂时统一安置在咸和宫边上的锦绣阁。”
“遵旨。”
你看着姬凝霜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心中了然。将你的居所紧邻她的寝宫,既彰显了你们“夫妻一体”的亲密表象,更暗含“皇后为帝之臂助”的政治寓意——从此你不仅是她的伴侣,更是她权力版图中最核心的支点。而将分散的后宫女子集中安置于锦绣阁,则是一招高明的管理棋:既能让这些受过新政熏陶的女性抱团形成合力,避免被后宫旧势力分化拉拢,也便于你通过【内廷女官司】对她们进行统一的思想教育与技能培训。
想到“锦绣阁”这个名字,你不禁想起它在先帝时期的用途——那是囚禁天下绝色以供帝王淫乐的金丝笼,无数民间女子在此耗尽青春,最终化作宫墙下的无名枯骨。而从今日始,这座金丝笼将被彻底改造,成为帝国最锐不可当的女性权力核心大本营,这其中的讽刺与象征意义,足以让后世史官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靠在柔软的御辇之上,看着车窗外一座座飞速倒退的宫殿与长廊。红墙蜿蜒如巨蟒,黄瓦堆叠似波浪,飞檐上的脊兽在暮色中只剩模糊的剪影。这些建筑见证了十数位帝王的兴衰,承载过无数宫闱秘事,此刻却在你眼中失去了神秘色彩。它们不是圣地,不是牢笼,只是一台台等待被拆解重组的旧机器。你的手术刀早已悄然出鞘,而作为皇后、后宫之主,这第一刀就必须下在这紫禁城的核心——先从这座看似平静的宫殿里,剜出那些腐烂的血肉。
洛京,我回来了!
入主紫禁城的第三天。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咸和宫精致的雕花窗格,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你已经了无睡意。案头的地图上,洛京的街巷、宫阙、官署皆用朱砂标注,旁边堆着素净、水青、梁俊倪、张又冰从各种渠道传回的情报——世家门阀的联姻网络、地方官僚的贪腐记录、京师驻军的布防图。但这些终究是死的,如同纸上谈兵的兵书。在正式向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亮出獠牙之前,你必须先彻底摸清自己脚下这片战场。这座皇宫本身,就是一个最复杂、最精密也最腐朽的小世界,每一块砖瓦下都可能藏着蛀虫,每一道宫墙后都可能酝酿着风暴。
你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轻轻推开寝殿的门。姬凝霜正在铜镜前梳妆,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长发如瀑垂落,发梢还沾着夜露的湿气。听到动静,她从镜中望过来,那双凤目里带着初醒的慵懒,却在触及你眼神时瞬间清明——你的目光平静如深潭,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秘密。
“陛下,我想在宫里随便走走,看一看。”你轻声说道。
姬凝霜放下手中的犀角梳,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通体纯金,正面浮雕着腾龙戏珠,龙鳞细密如发丝,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篆字,边缘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上次夫君南下时朕赐你的金牌。”她将令牌递到你手中,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你的掌心,“持此牌,宫中各处皆可去得,无人敢拦。”她的声音里带着绝对的信任,仿佛交付的不是一块令牌,而是整个皇宫的钥匙。
你接过金牌揣入怀中,转身走向偏殿的衣架。那里挂着一套毫不起眼的宫禁侍中服饰——靛蓝色棉布长袍,袖口磨得发白,腰间系着粗布腰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帽,帽檐压得很低。换上这身衣服,你瞬间融入了清晨的宫人队伍,若非身高略显突出,几乎与寻常侍中没有分别。走出咸和宫时,晨雾尚未散尽,宫道两旁的槐树上挂着晶莹的露珠,远处传来宫女扫洒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寻常。
第一站,净事房。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的气味便钻入鼻腔——浓重的药草味里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像腐败的草药与铁锈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净事房位于皇宫西北角,毗邻废弃的先帝嫔妃后宫,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外墙斑驳脱落,露出内里的夯土,墙角爬满了墨绿的苔藓。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你眉头紧锁:院子中央的石槽里泡着带血的布条,暗红的血水混着药汁,泛着诡异的泡沫;几个小太监蹲在廊下分拣药材,他们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裸露的手臂上布满新旧交错的鞭痕,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
屋子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那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与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你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院角一棵枯死的槐树后静静听着。两个负责打扫的老太监提着扫帚从屋里出来,他们的脚步虚浮,扫帚在青石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唉,又来了一批。”沙哑的声音来自左边的老太监,他约莫六十余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左眼浑浊无光,显然是瞎的,“看那身子骨,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上次送来的那个小内侍,才十二岁,挨了刀子之后三天就咽了气,只能卷了草席埋到乱葬岗喂野狗了。”
右边的老太监年轻些,约莫五十岁,尖嘴猴腮,眼神却透着精明:“活下来又能怎样?还不是当牛做马任人打骂?你看那伺候陛下的小李子,就因为端茶时摔了一跤,让魏总管冷哼了一声,就被看懂眼色的赵常侍下令打断一条腿。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伤口化脓了都没人管,估计撑不过这个月。”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瞎眼老太监紧张地左右张望,枯瘦的手抓住同伴的胳膊,“咱们这些没根的东西,命比纸薄。能混口饭吃就不错,只盼着多攒点银子,将来出宫能有养老的地方。上个月张公公偷偷给了管事的二两银子,把他外甥从浣衣局调到御膳房烧火,那小子现在顿顿能吃上肉,咱们要是能攒够十两,说不定也能……”
“十两?做梦吧!”尖嘴太监啐了一口,“你没看见新来的李常侍?他上任第一天就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说要‘整顿内务’,上个月克扣了所有人的一半月钱,说是‘修缮宫殿’,谁敢吭声?”
你的眼神愈发冰冷。你看到的不是几个太监的抱怨,而是一个庞大的、充满怨气与绝望的群体。他们是这座宫殿的神经末梢,遍布每一个角落,知晓每一桩秘事,却因身份的卑贱而被肆意践踏。他们的忠诚只属于银子与权力,如同墙头草般随风倒伏。
这是一个巨大的情报漏洞——若有人许以重利,他们随时可能成为渗透宫廷的棋子;这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若能妥善收买,他们将成为你安插在旧势力中的眼睛与耳朵。但现在,他们更像一群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燃起燎原大火。
第二站,宫正司。
从净事房出来,你沿着宫墙向西而行,穿过一片荒芜的花园,便到了宫正司。这里是管理宫女的中枢,占地颇广,由三进院落组成,正厅悬着“肃纪严明”的匾额,字体遒劲却蒙着灰尘。与净事房的阴暗不同,宫正司的气氛更加压抑肃穆——数百名宫女身着统一的浅绿色布裙,在巨大的浣衣局里埋头劳作,哗哗的水声与木棒捶打衣物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单调的噪音。她们大多是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花季少女,脸上却只有麻木与疲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几个身穿深色服饰的女官司正在庭院中巡视,她们多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贵妇人,基本都是各家勋贵宗室的主母。这些嬷嬷腰间悬着竹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其中一位袁嬷嬷尤为显眼,她身材微胖,三角眼吊梢眉,胸前绣着“司正”二字的补子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走到一个因体力不支失手打翻木盆的小宫女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浣衣局里回荡:“没用的东西!连这点活都干不好!罚你今晚不许吃饭!再去领二十板子!”
小宫女不过十四五岁,瘦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蹲下身收拾散落的衣物。她的裙摆磨破了边角,露出脚踝处青紫的淤痕,显然是长期受罚的痕迹。周围的宫女纷纷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活计,生怕被袁嬷嬷注意到。
你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不是简单的体罚,而是一种用恐惧与饥饿维持的高压统治。这些宫女如同被圈养的牲畜,日复一日地从事着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她们的价值被压缩到最低,灵魂则在长期的压迫中逐渐枯萎。
在你的眼中,这数千名宫女不是奴隶,而是尚未被开发的人力资源——她们可以被教育、训练成为护士、文员甚至技术工人,为帝国的建设贡献力量。而现在,她们的价值却被浪费在捶打衣物与恐惧中度过,这是对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更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你想起前世史书中记载的司马曜被张贵人捂死、嘉靖帝被宫女勒脖子的事件,那些宫女正是因为长期受压、看不到希望,才会在绝望中爆发。眼前这些宫女的眼神,与史书中的记载何其相似?一旦有人许诺让她们脱离苦海,甚至获得自由与地位,谁能保证她们不会铤而走险?
正当你准备离开宫正司前往下一个地点时,一阵压抑而疯狂的声音顺着风隐隐飘来。那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困兽的咆哮,时而如歇斯底里的咒骂,偶尔还夹杂着金铁撞击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拼命挣扎。你的脚步猛地停住,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那是两座毗邻的独立院落,被一道高高的围墙隔开,墙头上长满了荒草,显得格外阴森破败。
你向旁边一个路过的小太监招了招手。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脸色蜡黄,见你身着侍中服饰却未佩戴腰牌,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回、回侍中大人,小的该死,不知大人驾到……”
“起来说话。”你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怀中的金牌隔着衣料硌着你的肋骨,提醒着这个小太监你的身份。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头垂得更低了:“不知大人问什么?”
“那两座院落是什么地方?”你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太监顺着你的手指望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颤抖地说道:“回、回侍中大人,那是‘静心苑’和‘思过院’。”
“里面关的是什么人?”
“静心苑里关着先帝的废后和几位失宠的太妃……”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先帝驾崩后,她们就被关在里面,不许踏出半步,每月只有初一、十五能在掌印太监吴公公那里领一次衣物和杂物,平时都是吴公公派人每日定时送饭……”
“思过院呢?”
“思过院里关着的,是、是当今陛下的几位兄弟和姐姐。”小太监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大皇子姬魁、二皇子姬隼、三公主姬孟嫄、四皇子姬承昇……他们都是先帝的皇子皇女,当年与陛下争位失败后,就被陛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你已明白。姬凝霜在火车上偶尔提及过这些兄弟姐妹——她的大哥姬魁勇武过人却刚愎自用,二哥姬隼精于算计却心狠手辣,三姐姬孟嫄政治手腕高超却野心勃勃,四弟姬承昇才华横溢却优柔寡断。他们都是姬凝霜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最终被她以“谋逆”罪名击败,软禁于此。
你的瞳孔瞬间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这深宫的秋风更加刺骨。你终于找到了这座辉煌宫殿之下最大的一个脓疮!
姬凝霜为了平息登基时的汹汹朝议,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没有对这些失败的兄弟姐妹下杀手,只是将他们软禁于此。但在你这个来自后世的政治工程师看来,这简直是最愚蠢、最致命的错误!这不是仁慈,是妇人之仁,是在帝国心脏里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被引爆的炸弹!
他们活着,就是一面旗帜!一面可以被任何心怀不满的旧势力——那些被你即将推行的新政触动利益的世家门阀——随时扛起来用以反对姬凝霜合法性的旗帜!
“清君侧!诛妖后!”
“迎回先帝正统血脉!”
这些口号是何等具有煽动性!只要他们还活着,还在这座皇宫里,他们就是所有反对者心中的“神主牌”!他们会成为旧势力集结的旗帜,成为新政推行的最大阻碍,甚至会引发内战,将你与姬凝霜四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不行!
绝对不行!
你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这种低级的政治风险绝不允许存在于你的蓝图之中!
你没有再继续巡视下去,因为你已经找到了当前最紧急、最致命的一个病灶。你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凰仪殿走去——你要立刻去找姬凝霜,和她好好谈一谈关于这几位“尊贵的囚徒”的最终处理方案。这个脓疮必须被切除,无论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