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新平衡圣地中枢,凝固了足足一刻钟。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的异常流动,甚至没有思维波动的剧烈起伏。只有一种沉重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压抑,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凌无恙、月倾城、贾富贵、秦立命,四人的意识投影都沉默地悬浮着,目光聚焦于“帷幕之眼”传回的最后定格画面——那片空无一物、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事的虚空,以及那五只呆立原处、晶纹光芒晦暗不明的晶化墟兽。
观测者那超越理解的“抹消”,带来的不仅是战术层面的震撼,更是认知层面的一次剧烈地震。它用最直接、最无情的方式,展示了自身所处的位阶——那是一种凌驾于能量、物质、甚至常规法则之上的,对“存在”本身的支配权。
“……这就是我们一直在防备的东西。”最终,凌无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冰水,“不是阴谋,不是大军,甚至不是某种毁天灭地的能量攻击。而是……橡皮擦。”
“我们所有的发展,所有的防御,所有的牺牲和羁绊,”月倾城清冷的声音接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在它面前,是否也只是一幅可以随时擦去的草稿?”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数据记录完整。”贾富贵开口,眼中的数据流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是更加深邃的凝重,“‘抹消’过程的能量特征、信息扰动、法则余韵,全部记录在案。虽然无法解析其原理,但可以确认几点:第一,干涉高度精准,只针对三个自爆单元和三个执行者,未波及周围环境、法则结晶、墟兽群以及我们的感知印记和监控网络。第二,过程耗时极短,从启动到完成,约0.0001息。第三,残留的‘非本宇宙’法则余韵强度,与之前‘观测者’特征一致,但多了一丝‘执行动作完成’后的‘绝对性’质感。”
他顿了顿,继续道:“基于此,可以初步推测:观测者的此次干涉,并非随意或情绪化的行为。它有着明确的目标(消除污染性破坏)和精确的范围控制。这意味着,它的行为存在某种我们尚不理解,但相对稳定的‘逻辑’或‘准则’。它并非完全不可预测的混沌存在。”
“逻辑?”秦立命沉声道,“抹去眼中‘碍事’或‘失败’之物的逻辑?”
“也可能是维护‘实验场’完整性的逻辑。”凌无恙眼中锐光一闪,“它似乎不希望那片区域被大规模污染破坏,无论是墟兽群还是法则结晶,对它而言可能都有‘观察价值’。炎煌势力的自爆攻击,触犯了这条‘准则’。”
这个推测,让沉重的气氛出现了一丝松动的缝隙。如果观测者的行为有“准则”可循,哪怕再诡异、再高高在上,也意味着存在“规避”或“利用”的可能性。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天灾”。
“我们需要重新制定所有战略。”凌无恙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力,“基于一个前提:观测者是当前已知的、具备绝对优先级的‘规则级’存在。所有行动,必须将其‘可能的反应’作为最高权重考量。”
他看向众人:“富贵,你立刻组织深度分析团队,唯一任务:从所有与观测者相关的记录(包括星枢历史、我们遭遇的种子、结晶陷阱、以及此次干涉)中,逆向推导其行为模式、潜在‘准则’、关注重点与可能的‘容忍底线’。建立多套风险评估模型。这是我们未来所有决策的基础。”
“明白。”贾富贵肃然应下。
“倾城,暂停与万象灵枢阁、听雪楼所有涉及归墟、高位存在、危险技术的敏感交流。常规事务和基础理论交流照旧,但情报交换和联合行动全面收缩。我们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观察外部势力对此次事件(如果他们有渠道感知到)的反应。”
月倾城点头:“我会调整所有对外通讯协议。”
“立命,”凌无恙看向秦立命,“圣地防御等级提升至一级战备。‘信息-概念护盾’维持全功率,但启动‘深层隐匿模式’,尝试进一步降低圣地的‘信息存在感’。加强所有对外接口的物理与逻辑隔离。同时,组织预备力量,做好应对最坏情况的预案——包括但不限于:观测者将目光转向圣地、炎煌势力绝望反扑、归墟因观测者干涉产生连锁异变。”
“交给我。”秦立命混沌的目光中,战意与沉稳并存。
安排完紧急应对,凌无恙将目光重新投向“帷幕之眼”传回的实时画面。
画面中,那五只晶化墟兽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中恢复过来。它们没有立刻散去,也没有继续尝试构建“防护圈”。反而,它们做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举动:五只墟兽,缓缓靠拢,围成一个圆圈,将圣地的“感知印记”所在区域,拱卫在了中心。 然后,它们甲壳上的晶纹开始以一种缓慢、稳定、仿佛举行某种仪式的节奏,同步闪烁。
与此同时,“帷幕之眼”监测到,那个被它们拱卫的“感知印记”区域,其散发出的、微弱的新平衡法则“包容调和”意蕴,正在被墟兽们甲壳晶纹的同步闪烁,缓慢地……吸收?或者说,引导融入它们自身的“共鸣场”中!
墟兽群,在主动“研究”和“尝试融合”圣地的法则印记!
【新发现:晶化墟兽群行为模式转变。】
【行为描述:群体拱卫‘感知印记’,同步晶纹闪烁,尝试引导并初步融合印记中的法则意蕴。】
【能量/信息交互分析:非掠夺性吸收,更接近‘共鸣学习’与‘适应性调整’。墟兽自身的‘共鸣场’频率出现极其微小的、向新平衡法则‘包容’特性靠拢的偏移(约0.7%)。】
【意图推测:1. 将‘印记’视为某种‘无害且有益的环境因子’进行吸收利用;2. 尝试理解并适应这种新的法则特性,以增强自身在复杂环境(经历观测者干涉后)中的生存能力;3. 对投放‘印记’的未知存在(圣地)表达一种原始的‘接纳’或‘合作试探’?】
【风险评估:目前交互温和,未引发敌意或污染。但长期影响未知,需持续密切监控。】
墟兽的表现,再次提供了意外之喜。它们在经历巨大变故后,非但没有排斥圣地的“印记”,反而展现出一种近乎“智慧种族”的“学习”与“适应”能力,甚至可能隐含“结盟”意向。
“它们比我们想象得更聪明,也更……懂得审时度势。”凌无恙沉吟,“观测者的干涉,让它们意识到了这片区域的危险与复杂。而我们的‘印记’所代表的‘包容调和’,或许被它们视为一种相对安全且可能有益的‘新力量’。这是一个机会。”
“但风险并存。”贾富贵补充,“如果它们成功融合了部分新平衡法则特性,其进化方向将更不可控,也可能与圣地产生更深层次的因果纠缠。而且,观测者对它们‘学习’我们法则的行为,会持何种态度?”
“所以,监控是关键,但暂不干涉。”凌无恙拍板,“记录它们的一切变化,建立更精细的进化模型。同时……可以尝试通过‘印记’,传递一些更基础的、关于‘秩序’、‘稳定’、‘共生’的纯粹概念脉冲(不含技术细节),观察其反应。这既是情报收集,也是一种极低风险的‘引导’。”
墟兽线,在危机中意外出现了新的可能性。
就在圣地紧锣密鼓地进行内部调整和监控墟兽时,外部情报也开始陆续反馈回来。
首先是万象灵枢阁璇玑子。他似乎并未察觉归墟深处那场短暂而恐怖的干涉,但其情报网络再次捕捉到了焚天谷内部的新动向。
“凌守护灵,最新消息:焚天谷谷主已正式下令,全谷范围内清查与‘上古诡械邪术’及‘不明外道技术’相关的一切人员、物资和研究。数名与炎煌过从甚密的长老和弟子被隔离审查。谷内气氛紧张,护山大阵已部分激活。另,有未经证实的流言称,炎煌在‘思过炎窟’禁足期间神秘失踪,看守弟子昏迷不醒,现场留有微弱空间传送痕迹及……类似之前泄露的‘阴冷诡谲’能量残留。谷主对此事秘而不宣,但暗中派出了数支精锐小队,循迹追踪。”
炎煌跑了!而且很可能动用了其掌握的、融合了观测者力量的空间技术!
“他果然不会坐以待毙。”月倾城冷然道,“从归墟冲突中侥幸逃生(观测者未针对他本人),又得知谷内清洗,他必然选择彻底脱离宗门,带着他的‘新火’计划,遁入更深的阴影。”
“追踪他的精锐小队,恐怕凶多吉少。”贾富贵分析,“炎煌现在是一个携带着高危混合技术、可能已部分疯狂、且刚刚目睹了观测者力量的逃亡者。他的行为将更加难以预测,危险系数也更高。他可能会去寻找‘遗迹商人’寻求庇护或进一步交易,也可能在归墟某处建立秘密基地,继续进行危险实验。”
炎煌的潜逃,意味着一个高度不稳定的“炸弹”被投向了更广阔的黑暗,其威胁从“有组织的渗透破坏”转向了“不可控的个体疯狂行动”。
紧接着,听雪楼冷云也传来了讯息。她的措辞相对含蓄,但关切之意明显:“凌守护灵,近闻归墟方向时有异常能量扰动,未知贵圣地是否安好?我楼别院选址已初步确定另两处,安全性经评估无虞。然,近日楼内亦有传言,称北玄天洲与归墟接壤处,时有不明身份者活动,气息驳杂,行踪诡秘,似与某些上古禁忌有所牵连。望贵方亦多加留意,若有需协同之处,但请直言。”
听雪楼显然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察觉到了归墟区域的不平静,以及可能与“上古禁忌”(暗指诡械宗、万物归一会)的关联。她的讯息既是关心,也是试探,更是一种隐晦的提醒和结盟意愿的再次确认。
“回复冷云,感谢关切,圣地无恙,已加强戒备。对归墟异常及上古禁忌关联,我方正密切监控。待内部调整完毕,愿就情报共享与协同防御进行更深入磋商。”凌无恙指示道。听雪楼的善意,需要妥善回应和进一步巩固。
一条条情报,如同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溪流,描绘出一幅危机四伏却又暗藏机遇的图景。
观测者高悬于顶,规则不明。
墟兽在恐惧中学习进化,意图难测。
炎煌携危险技术潜逃,成为游荡的灾星。
焚天谷内部动荡,自顾不暇。
外部盟友关切而警惕。
圣地自身,则需在绝对力量的阴影下,重新寻找立足与破局之路。
中枢内,初步的分析报告开始呈现。
贾富贵汇报道:“根据对观测者行为模式的初步逆向推演,结合星枢‘帷幕之眼’计划失败的历史教训,我们建立了一个高风险的‘准则假设模型’。模型显示,观测者的行为可能遵循以下几条潜在‘准则’:
1. 实验场完整性准则: 对其标记的‘观察样本’或‘实验场’(如晶化墟兽区域),反对进行大规模、不可逆的污染或毁灭性破坏。
2. 信息收集优先准则: 倾向于引导或允许目标暴露更多信息、能力、应对模式,最大化数据收集。对直接、粗暴、断绝信息流的毁灭行为容忍度较低。
3. 逻辑污染扩散抑制准则: 对可能引发大规模、跨区域逻辑污染或模因失控的行为(如炎煌的自爆污染武器),会进行干预清除。
4. 高位存在隐匿准则(待验证): 其自身倾向于保持间接、隐匿的干涉方式,此次直接‘抹消’或是因目标威胁到前三条准则且无其他替代手段。模型推测,其直接出手可能存在某种‘成本’或‘限制’,并非随心所欲。
“基于此模型,”贾富贵继续,“我们当前行动的最高优先级原则应是:避免成为观测者眼中‘需要清理的污染源’或‘破坏实验场的碍事者’。 其次,在确保第一条的前提下,可以尝试谨慎地、以‘提供更多观察数据’但‘不构成威胁’的方式,与观测者关注的‘实验场’(如墟兽)进行极低风险的互动,或许能在其‘准则’框架内,为圣地争取一定的生存与发展空间。”
这个结论,冷酷而现实。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生存的第一要义,是理解并规避“上位者”的清理规则。
凌无恙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那么,我们新的棋路,就以此为基础。”他目光扫过同伴,声音沉稳而坚定,“第一步,巩固自身,深潜隐匿,确保不触犯任何可能被观测者视为‘清理标准’的红线。”
“第二步,密切关注并谨慎引导墟兽线。它们可能是我们在观测者‘准则’内,能够安全接触甚至施加影响的唯一‘变量’。通过它们,我们或许能间接了解观测者的更多意图,甚至在未来,将其转化为对抗其他威胁(如归墟深层意志、万物归一会残党)的潜在助力。”
“第三步,追踪炎煌。他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可能再次触犯观测者准则,也可能引发其他灾难。我们需要掌握他的动向,在必要时,或许可以……引导观测者的目光,去‘清理’这个真正的污染源。”说到此处,凌无恙眼中寒光微闪。
借刀杀人,利用观测者的“准则”来清除敌人,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在其阴影下主动出击的方法。
“第四步,稳固联盟。听雪楼、万象灵枢阁,是我们获取情报、分担压力、乃至在未来可能冲突中不可或缺的助力。必须维持并深化关系。”
战略方向重新明确。虽然前路依旧被浓重的迷雾和巨大的阴影笼罩,但至少,他们找到了一套基于理性分析和风险评估的、新的行动框架。
“我们曾从系统的傀儡,走到文明的继承者。”凌无恙看着眼前共同经历过无数生死与牺牲的同伴,缓缓说道,“如今,我们又要学会,在更高存在的注视下,做一名谨慎的棋手。这或许更加艰难,更加憋屈,但……只要还能落子,就还有希望。”
“为了逝去者守护的这片新生之地,”月倾城清冷的声音带着无可动摇的坚定,“我们必须下好这盘棋。”
“算力与推演,交给我。”贾富贵眼中数据流平稳。
“力量与壁垒,由我确保。”秦立命沉声应诺。
圣地中枢的光芒,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起一股虽沉静却坚韧无比的力量。那不再是面对强敌时的昂扬战意,而是一种于深渊边缘行走时,每一步都计算到极致的冷静,与纵使面对不可知恐怖,也绝不放弃的守护执念。
棋局虽险,棋手已就位。
下一步,落子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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