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归墟最深处的“噬星之触”缓冲区边缘，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粘稠。

    这里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虚空，而是充斥着被极致寂灭本源反复冲刷、扭曲、又勉强维持着某种脆弱平衡的“法则淤积层”。空间的“纹理”肉眼可见地呈现出不自然的褶皱与漩涡状畸变，时间的流速时快时慢，仿佛一个垂死巨兽不均匀的心跳。偶尔有漆黑的“法则裂纹”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那是封印外围的细微破损，从中渗出的一缕气息，便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冻结、道基崩毁。

    炎煌选择此地，本就是疯狂的明证。

    此刻，他藏身于一块被寂灭潮汐反复打磨、表面光滑如镜的巨型陨石内部。陨石早已被掏空，内壁上刻满了层层叠叠、令人目眩的符文阵列——最内层是焚天谷标志性的暗红炼器火元符文，勾勒出复杂的能量流转回路；中间层是灰黑色、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血肉共生阵纹”，源自某种被禁忌的生命炼成邪术；最外层，则是一层极淡、却让任何感知触及都产生强烈“逻辑不适”的银灰色纹路，那是他对“观测者模因”技术的拙劣模仿与逆向应用。

    三套技术体系被强行糅合，构成一个直径约十丈、形如倒扣碗状的复合祭坛。祭坛中央，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暗红色能量核心，其内部隐约可见金属碎片、血肉组织与破碎的法则结晶残渣在相互吞噬、融合、畸变。

    炎煌站在祭坛边缘，他那已被改造得半人半械的身躯上，灰黑色的血管状纹路剧烈搏动着。他的双眼只剩下疯狂的红光，再无半点理智。

    “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嘶哑的声音在封闭空间内回荡，“‘噬星之触’的寂灭本源……只有最极致的毁灭，才能淬炼出最完美的‘新火’！让那些懦夫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进化！”

    他抬手，祭坛最外层的银灰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微弱但异常“锋利”的信息波动，如同探针般刺向缓冲区更深处的黑暗——那是他试图与“噬星之触”封印外围逸散的寂灭本源建立“共鸣”。

    几乎在同一瞬间——

    缓冲区本就脆弱的环境平衡，被这粗暴的干涉打破了。

    【警报（远程监控）：检测到‘噬星之触’缓冲区B7区域发生剧烈法则扰动！】

    【能量读数：寂灭本源逸散速率提升300%，局部空间畸变指数上升至危险阈值（7.8级）。】

    【法则裂纹活动：新增三条持续性微裂纹（长度＜十丈），稳定性评估：极低。】

    【源头分析：扰动中心能量特征符合‘炎煌势力’技术签名，混杂度极高，包含焚天谷火元（32%）、未知生命邪术能量（41%）、观测者模因余韵（18%）、其他（9%）。】

    【危险评估：目标正在尝试抽取并引导极致寂灭本源，该行为有73%概率引发局部寂灭潮汐失控，有41%概率导致封印外围裂纹扩大（连锁反应风险）。触及观测者‘污染扩散抑制准则’概率计算中……当前估值：68%。】

    新平衡圣地中枢，“帷幕之眼”传回的数据流在贾富贵眼前冰冷地滚动。

    他的身形悬浮在核心控制台前，眼中的数据流平稳而密集。尽管“深潜模式”下圣地的外部感知灵敏度下降了15%，但对于“噬星之触”缓冲区这种级别的能量异动，监测网络依然捕捉到了清晰的信号。

    “他果然动手了。”凌无恙的守护灵投影在一旁显现，声音平静，但目光紧锁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读数，“而且比我们预想的更疯狂、更直接。直接抽取‘噬星之触’的本源……他想把自己和那片区域一起葬送吗？”

    “或许这就是他的目的之一。”月倾城的投影也随之浮现，秩序寒华在她周身流转，协助进行数据检视，“彻底疯狂后的自我毁灭倾向，同时试图拉尽可能多的陪葬。但他的技术融合体本身，就像一个不稳定的污染源，一旦在缓冲区失控爆炸，引发的寂灭泄露可能会波及归墟浅层，甚至……间接影响封印。”

    贾富贵快速调出模型推演结果：“根据当前数据模拟，若炎煌实验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内失控，有35%概率引发中等规模寂灭潮汐（影响半径约五百里），其中约8%的概率会轻微撼动封印外围结构——虽然不至于导致封印破裂，但可能唤醒‘噬星之触’更深层的活性，或吸引归墟之寂意志的短暂注视。”

    “观测者的反应是关键。”凌无恙沉吟，“68%的触及准则概率……已经很高了。按照模型，当概率超过60%时，观测者介入的可能性会显着提升。富贵，能预测其介入方式和时间窗口吗？”

    “正在根据历史行为数据拟合。”贾富贵眼中数据流加速，“若其决定介入，基于‘污染扩散抑制’与‘高位隐匿’准则的平衡，其最可能的方式并非直接抹消炎煌——那样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能量崩溃。更可能的方案是：‘环境隔离’——将炎煌所在区域暂时从正常时空维度剥离，形成一个封闭的‘实验泡’，阻止污染扩散，同时便于持续观察其失控过程；或‘法则抑制’——压制该区域能量活性，使其实验缓慢衰竭。介入时间窗口预测……基于扰动升级速度，未来12至36时辰内可能性最高。”

    一个清晰的倒计时，无形地悬在了众人心头。

    “启动‘借刀杀人’策略的后续预案。”凌无恙决断，“倾城，通过万象灵枢阁的次级情报渠道，以‘学术研究推测’的形式，匿名释放一条加密信息：‘据古卷交叉验证，噬星之触封印外围存在周期性寂灭潮汐活跃期，近期监测到异常扰动，或为活跃期前兆，建议相关研究者规避B7区域。’这条信息要确保能流入焚天谷残党或与炎煌有过接触的黑暗情报网。”

    “明白。”月倾城颔首，“信息将进行三层加密，源头伪装成观星衍道山的占星记录外泄。”

    “富贵，继续密切监控。任何观测者的扫描频率变化、能量干涉迹象，都要第一时间标记分析。”凌无恙目光转向另一块光幕，“另外，墟兽那边的情况？”

    ---

    归墟三角区域，晶化墟兽的“巢穴”已初具雏形。

    五只墟兽协力构建的环形结构，不再是最初粗糙的石头堆砌。它们用自身分泌的粘合物质，将大小不一的法则结晶碎片、相对稳定的陨石块、甚至一些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带有微弱能量脉络的奇异矿物，黏合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十丈、高约五丈的粗糙环形墙。墙壁表面，它们用爪刃刻出了简单的几何纹路，这些纹路与它们甲壳上的晶化脉络隐隐呼应。

    最引人注目的是环形墙中央，那块被它们拱卫的圣地“感知印记”区域。墟兽们并未触碰或改变印记本身，而是在其周围，用最纯净的细小晶尘，铺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平台。

    此刻，五只墟兽正围绕着圆形平台，甲壳上的晶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而规律的节奏同步闪烁。闪烁的序列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清晰可辨地重复着几个固定的组合：

    稳定（长亮—短暗—长亮）

    秩序（三连闪—间隔—三连闪）

    共生（双闪交替—同步长亮）

    ……来源？（一个全新的、带着明显上升语调感的闪烁组合，结尾是持续的三次急促闪烁）

    它们在“问”。用刚刚萌芽的、原始的“晶纹语言”，向这个给予它们新概念的“印记”，发出了第一个明确的疑问：来源？你是谁？

    圣地中枢，这一幕被清晰捕捉。

    “它们……在尝试交流。”月倾城看着那带着稚拙但真诚意味的闪烁序列，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见证生命突破某种界限时的触动，“不仅仅是学习和模仿，它们在主动寻求对话。”

    贾富贵将闪烁序列解码，转化为概念脉冲回放。“语义清晰。它们在确认印记的源头，这标志着其群体智能正式跨入了‘交互性认知’阶段。风险与机遇并存。”

    凌无恙沉默片刻。墟兽的进化速度，确实超出了最初的预期。这份主动伸出的“触角”，既是对圣地引导的回应，也是一个必须谨慎应对的抉择点。

    “回应。”他最终说道，“但不能暴露我们。富贵，设计一套极简应答协议。原则是：承认引导者身份，强调观察与学习，暗示安全边界，不提供任何坐标、技术细节或承诺。”

    贾富贵眼中数据流微闪，几乎瞬间完成推演：“可行。采用三层加密：第一层，频率偏移，使信号看起来像是印记受环境能量扰动的自然反馈；第二层，概念嵌套，将信息隐藏在‘稳定—秩序—观察—遥远’的概念组合中；第三层，时间延迟，回应将在墟兽提问后随机延迟37至89息发出，降低可追踪性。内容：引导者—观察—学习—安全（空间距离概念）。”

    “执行。”

    遥远的归墟三角区域，那枚沉寂的“感知印记”，在墟兽们重复第七次“来源？”提问后的第51息，其散发的微弱法则意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频率调整。调整后的波动，如同轻柔的回音，融入了墟兽们的晶纹共鸣场中。

    对于刚刚掌握“语言”的墟兽而言，解读这加密的回应需要时间。五只墟兽的闪烁节奏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随后变得缓慢而专注，仿佛在集体“咀嚼”这来之不易的反馈。初步的解码反馈显示，它们理解了“引导者”和“观察”的概念，对“遥远”表现出了一丝困惑，但对“安全”的概念闪烁频率明显加快——那似乎是代表“认同”或“放松”的表达方式。

    一次跨越虚空、无声无息、充满试探的初次“对话”，就这样完成了。没有欢呼，没有庆典，只有墟兽们继续围绕印记平台缓慢转圈时，那更加稳定、更加同步的晶纹光芒。

    ---

    就在圣地处理墟兽交流的同时，月倾城收到了来自万象灵枢阁璇玑子的最新传讯。

    讯息经过了标准加密，但语气比往常略显凝重：

    “凌守护灵、月守护灵，前番所询关于归墟深处异常扰动之事，我阁调动了部分尘封的古卷宗进行交叉验证。有一则信息或具参考价值：据某份残缺的星枢遗迹拓片记载，‘噬星之触’封印设立之初，星枢文明曾于封印外围关键节点，布设‘上古监视图腾阵列’，用于长期监控封印稳定性及寂灭能量逸散情况。该图腾阵列的驱动原理与能量特征已不可考，但残卷注记中提到，其‘观测之眼，冷然高悬，似与天外帷幕遥相感应’。”

    “我阁资深研习者比对后发现，此描述中的‘冷然高悬’、‘天外帷幕’等意象，与贵方此前提供的、关于‘隐踪观测者’行为特征的某些非技术性描述……存在值得注意的相似性。另，我阁近期于北玄天洲黑市截获的零星情报显示，有身份不明者高价求购与‘星枢图腾’、‘封印监控’相关的古物或信息，出手阔绰，踪迹诡秘，疑似与‘遗迹商人’活动模式重合。”

    “此情报未经证实，关联性亦属推测，仅供贵方研判。若有进一步发现，当及时告知。——璇玑子”

    讯息不长，但蕴含的信息量却如巨石投湖。

    “上古监视图腾阵列……与天外帷幕感应……”凌无恙缓缓重复这几个词，目光锐利如刀，“璇玑子在暗示，观测者……可能与星枢文明当年布设的监控系统有关？是系统的继承者？失控的衍生物？还是……后来占据并利用了该系统的高位存在？”

    “遗迹商人在搜集相关古物信息。”月倾城接口，“他果然对星枢遗产，尤其是与观测者、封印相关的部分，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炎煌逃向缓冲区，或许不仅仅是疯狂，也可能有遗迹商人的指引——那里是监控图腾阵列的所在，也是观测者可能‘关注’最密集的区域。”

    贾富贵迅速将这条情报纳入观测者行为模型进行校准：“如果观测者确实与星枢监控系统存在渊源，那么其‘信息收集优先准则’和‘实验场完整性准则’就有了更合理的历史解释——它可能是在执行某种延续了万古的‘监控协议’。但其‘抹消’能力远超星枢文明技术水平，说明它要么进化了，要么……本身就不是星枢造物，而是后来‘嫁接’或‘共生’上去的更高存在。模型修正中……此假设可部分解释其矛盾行为：既遵循某种程序化准则，又具备超越程序的绝对暴力。”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开始将观测者、星枢文明、噬星之触、遗迹商人乃至万物归一会，串联向一个更古老的源头。

    “继续追踪这条线。”凌无恙沉声道，“但眼下，缓冲区危机迫在眉睫。璇玑子的情报也侧面印证了，那片区域确实是观测者的‘重点监控区’。我们的‘借刀杀人’策略，或许正好契合了其‘协议逻辑’。”

    就在这时，贾富贵面前的监控数据流突然剧烈波动！

    【警报：检测到高位存在‘注视’模式转变！】

    【目标区域：噬星之触缓冲区B7区（炎煌实验场）、归墟三角区（墟兽巢穴）、……新平衡圣地外围（微弱扫过）。】

    【模式分析：由‘常态扫描’转为‘聚焦评估’。注视强度提升约400%，停留时间延长。】

    【信息扰动检测：在缓冲区上空，检测到非自然的‘时空结构预调谐’迹象——疑似高位存在正在为某种大规模干涉进行环境准备。】

    【行为解读：观测者已确认缓冲区威胁等级，并开始评估介入方案。介入倒计时预估更新：基于当前准备速度，预计8至24时辰内。】

    【警告：其对圣地的微弱扫过，可能为常规警戒，亦可能是在评估圣地在此事件中的‘关联度’与‘反应模式’。建议维持‘深潜隐匿’，避免任何异常信息辐射。】

    倒计时的指针，猛然向前拨动了一大截。

    圣地中枢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秦立命的投影无声显现，他虽未开口，但胸膛处那灰金色的平衡漩涡旋转速度微微加快，显示他已进入更高戒备状态。

    “它要动手了。”凌无恙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比我们预估的更快。看来炎煌的疯狂实验，确实精准踩中了它的‘红线’。”

    “我们的策略在按预期推进，”月倾城冷静分析，“但介入时间提前，意味着变量增多。观测者的具体介入方式，将决定后续所有发展。”

    贾富贵快速更新着预案列表：“已启动应对观测者介入的七套子预案，涵盖‘环境隔离’、‘法则抑制’、‘直接抹消’等不同情景。资源预分配方案已下发。圣地‘深潜’模式微调，进一步压缩非核心信息辐射，能量分配向监控与应急响应倾斜。”

    凌无恙的目光扫过他的同伴们——月倾城清冷而坚定，贾富贵专注而高效，秦立命沉稳而可靠。牺牲者的意志仿佛无声地萦绕在这方空间，寂灭的禅意、火云的余温、圣女火种的脉动，成为他们心底最坚实的支撑。

    “那么，我们进入最后的等待与准备阶段。”凌无恙缓缓说道，“监控每一个细节。记录观测者介入的全过程——这可能是我们近距离理解其‘规则’的最佳机会。同时，做好一切准备，应对介入后可能产生的……任何连锁反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圣地壁垒，投向那片正在酝酿最终风暴的归墟深处。

    “风暴将至。”他轻声自语，却带着无可动摇的决意，“而我们，必须在风暴眼中，看清那只操控风暴的手。”

    墟兽巢穴中，五只墟兽似乎也感应到了远方那令人心悸的、愈发沉重的“注视感”。它们环绕印记平台的脚步放缓，晶纹闪烁中多了一丝“警觉”与“仰望”的意味。它们还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那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栗，让它们不自觉地靠拢了一些，晶纹的光芒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更稳固的共鸣网络。

    新平衡圣地，如同一枚沉入最深海底的墨玉，寂静无声，唯有内部无数法则脉络与数据流，在以最高效率运转，计算着生存的每一条路径，准备着应对未知巨变的每一个筹码。

    倒计时，滴答作响。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