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还扣在方浩头顶。
他没拿下来。
鼎底八个红点，正一齐往东南方向偏移。
墨鸦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第七频段校准完成。”
方浩把鼎往下压了半寸。
红点停住。
他开口：“不是校准，是反向拉扯。”
墨鸦没答话，只敲了三下地面。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方浩听见了——鼎身跟着震了三下，和墨鸦敲击的节奏完全一致。
方浩把鼎摘下来，抱在左臂弯里。
右手抽出铁签，插进鼎侧凹槽。
签身微热。
这是昨日签到余韵最后一点力气。
他闭眼，默念：“签到。”
系统没回应。
签身温度降了一截。
方浩睁眼：“果然用完了。”
墨鸦走过来，站定在他右前方半步。
他眼睛看不见，但头微微偏着，像在听风的方向。
“信号在动。”墨鸦说。
“不是它在动。”方浩把铁签拔出来，“是我们脚下的虚空，在被它拖着走。”
墨鸦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边角卷曲，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是那张缺陷阵图。
他把它按在地上，指尖划过裂缝，轻轻一叩。
地面没裂。
但空气抖了一下。
方浩把铁签尖朝下，点在纸片正中。
“嗡。”
一声低鸣。
纸片边缘浮起七道细线，连向不同方位。
其中一根，直指两人正前方三丈处。
那里空无一物。
方浩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墨鸦没动。
方浩又迈一步。
第三步落地时，他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鞋尖。
鞋尖上沾了一粒灰。
灰粒表面，有极淡的波纹。
他伸手，把灰粒捻起来，凑到眼前。
灰粒不动。
但他看见了——灰粒里面，有一小团光，正在缓慢收缩。
方浩把灰粒弹向空中。
它没落。
悬在半空，微微旋转。
墨鸦仰起脸：“活的。”
方浩点头：“不是裂隙，是牢笼。”
他把铁签递过去：“你来。”
墨鸦接过，手指在签身上摩挲两下，忽然问：“昨天那瓶，空了？”
“空了。”方浩说，“连瓶底‘调’字都快磨平了。”
墨鸦把铁签横着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仍闭着。
他看了一秒，把签尖对准灰粒。
“别刺。”
方浩说。
墨鸦手没动。
方浩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抖开，盖住灰粒。
布落下时，灰粒发出一声极轻的“嘶”。
布面鼓起一个小包。
方浩伸手，按住鼓包。
布下传来震动。
不是挣扎。
是频率一致的共振。
墨鸦把铁签收回，插回方浩腰后。
他蹲下，用指甲在地面划了一道线。
线不直。
歪歪扭扭。
方浩盯着那道线看了两秒，忽然抬脚，踩在线尾。
墨鸦立刻抬手，打了个响指。
响指声刚落，方浩脚边三寸处，空气扭曲了一下。
像水烧开前最后一瞬。
方浩把青铜鼎放在地上，鼎口朝上。
他退后半步，双手结印，按在鼎耳上。
鼎身发烫。
墨鸦盘膝坐下，左手按地，右手在空中画了个不完整的圆。
圆没闭合。
缺口朝向鼎口。
方浩低喝：“现在！”
墨鸦右手猛地一收。
那道没闭合的圆，突然缩成一点光，射进鼎中。
鼎内轰然一震。
灰粒炸开。
不是碎，是散。
散成八缕细烟，绕着鼎口旋转。
方浩没拦。
他盯着其中一缕最细的烟。
那烟里，裹着一团光。
光很弱，但没灭。
方浩伸手，一把攥住那缕烟。
烟在他掌心挣扎，却挣不开。
他摊开手。
光团静静躺在他掌心，像一颗将熄未熄的萤火。
墨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光团，而是按在方浩手腕上。
方浩没躲。
墨鸦的手指在他脉门处停了三秒。
然后松开。
“它认得你。”墨鸦说。
方浩低头看光团。
光团轻轻跳了一下。
像心跳。
他脱下外袍，把光团裹进去。
袍子是灰褐色，洗得发白，袖口还补过两块布。
他把裹好的光团抱在怀里。
墨鸦转身，走向东侧阵碑。
他没走直线。
绕了个小弯。
方浩知道他在避开什么。
他抱着光团，跟过去。
墨鸦在阵碑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铜钱有缺口，正面刻着一个“错”字。
他把铜钱按进碑底裂缝。
裂缝合拢一半。
墨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
血没落地。
悬在半空，凝成七颗小珠。
他伸手，把七颗血珠，一颗一颗，按进阵碑七个凹槽。
方浩把青铜鼎召过来，鼎口朝下，悬在阵碑上方。
他单手按鼎。
鼎身一沉。
阵碑亮起蓝光。
光很淡，但稳。
方浩松手。
墨鸦靠在碑上，喘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方浩怀里的光团。
光团还在跳。
频率慢了些。
方浩低头，把脸凑近袍子。
他轻声说：“撑住。”
光团又跳了一下。
这次跳得更慢。
方浩把袍子裹得更紧。
墨鸦忽然说：“它刚才，喊了你的名字。”
方浩没抬头：“喊的哪个？”
墨鸦顿了顿：“方浩。”
方浩笑了：“我本名不叫这个。”
墨鸦：“我知道。”
方浩：“那你喊我什么？”
墨鸦：“宗主。”
方浩点头：“这声喊得对。”
他把袍子往上提了提，遮住光团。
墨鸦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纸。
比刚才那张厚，边角整齐。
他把它铺在地上，用指尖点了七下。
纸面浮起七个小点。
他抬头：“它需要静养。”
方浩：“送去哪？”
墨鸦：“图书馆最底层，禁书阁背面，第三排架子底下，有个青砖缝。”
方浩：“那缝里有东西？”
墨鸦：“有风。”
方浩：“风能养神？”
墨鸦：“风不养神。风不扰神。”
方浩抱着光团，往图书馆走。
墨鸦没跟。
他坐在阵碑旁，手里还捏着那张旧阵图。
方浩走出五步，回头。
墨鸦没动。
方浩继续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停下。
铜铃铛还在门槛上。
他抬脚，准备跨过去。
铃铛晃了一下。
没响。
方浩低头。
铃铛底部，粘着一小片灰。
不是虫卵。
是刚才灰粒炸开时，溅出来的残渣。
他伸手，把铃铛拿起来。
灰渣掉进他掌心。
他摊开手。
灰渣里，裹着一点微光。
比刚才那团小得多。
方浩把它放进鼎里。
鼎身轻震。
他跨过门槛。
铃铛留在原地。
方浩走了三步，停住。
他没回头。
只是抬起左手，把青铜鼎召到身侧。
鼎口朝向身后。
他右手按在鼎身上，用力一压。
鼎身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整个漂流图书馆，所有书架同时震了一下。
书页哗啦翻动。
不是风。
是震动。
方浩松手。
他往前走。
走了七步。
停住。
他忽然开口：“墨鸦。”
声音不大。
但整座书山，所有书页，全都停住了。
方浩没等回应。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步。
停住。
他再次开口：“陆小舟。”
书页没动。
方浩第三次开口：“楚轻狂。”
这一次，书页动了。
不是翻动。
是抖。
像被风吹歪的稻草。
方浩没再说话。
他抬起脚，准备迈出第八步。
就在这时——
鼎身猛地一烫。
方浩低头。
鼎底，浮现出第九个红点。
它比前八个都小。
颜色也淡。
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
方浩盯着它。
红点开始移动。
从鼎底，缓缓爬向鼎壁。
方浩没动。
他看着红点爬。
爬到鼎口边缘时，停住。
方浩伸手，把铁签抽出来。
签尖朝上。
他把签尖，对准第九个红点。
红点颤了一下。
方浩说：“别动。”
红点不动了。
第二个红点，开始往下滑。
滑向鼎外。
方浩把签尖移过去。
红点停住。
第三个红点，突然爆开。
一朵黑花，在鼎口炸开。
方浩抬手，把青铜鼎，扣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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