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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虎牢关
    武德四年五月,虎牢关外。

    赵无眠立于山巅,黑袍垂落如夜。

    关前二十里,李世民的三千玄甲军已列阵完毕,战马衔枚,蹄裹麻布。远处,窦建德的十万夏军喧嚣如沸,炊烟扭曲着升入铅灰色的天空。

    他静观两军动向,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唐军阵中,尉迟恭擦拭着新得的钢鞭,鞭身映出他左眼下未愈的箭疤、程咬金磨着巨斧,时不时便舔一口盐块,似在回味过往杀戮、秦琼的明光铠内衬缝着一张朱砂符,字迹已褪,依稀是二字。

    夏军营地,士卒宰杀驮马充饥,血渗进写有字样的军旗、窦建德的中军帐内,谋士正低声劝谏:唐军虽少,却皆是百战精锐……侧翼几个兵卒偷偷嚼着草根,眼中已无战意。

    山风卷来腐臭味,那是前日战死的斥候开始肿胀。

    午时三刻,烈日灼铁

    李世民亲率精骑冲阵,玄甲军如墨色洪流,直贯夏军腹心。

    赵无眠站在箭雨中心,记录下这场修罗之战的每一瞬:

    尉迟恭双鞭劈开盾阵,鞭风掀飞三颗头颅,血溅如雨。

    程咬金巨斧横扫,马腿与胫骨齐断,哀嚎声未绝,斧刃已斩向下一人。

    夏军先锋高喊诛暴唐,话音未落,秦琼一锏打碎其喉结。

    玄甲军锥形阵如热刀切脂,所过之处,夏军自相践踏。

    窦建德的中军大纛摇晃三次,动摇全军士气。

    唐军轻骑绕后焚烧粮草,黑烟蔽日,夏军阵脚大乱。

    被围的夏军跪地求饶,却被自家督战队射杀。

    唐军老兵割取耳报功,手法娴熟如农人收割麦穗。

    关墙上的守将王君廓突然倒戈,箭雨倾泻在夏军溃兵背上。

    日落时分,汜水河畔

    赵无眠踩着粘稠的血浆行走,战场余烬未熄。

    他看见,河中浮尸堵塞河道,形成一座肉桥,水流冲刷着苍白的肢体。濒死的夏军小校用佩刀剜出箭簇,刀柄刻着大业十二年授。唐军医帐里,郎中优先救治轻伤员——因他们明日还能再战。

    最讽刺的是东面矮坡,三个唐军为争一套夏军明光铠互殴,铠甲胸口还插着原主人的半截断矛。坡下躺着个装死的夏军士卒,正偷偷收集散落的箭矢,眼中闪烁着求生的狠厉。

    夜枭啼叫声中,赵无眠拾起一片碎甲,边缘沾着嚼碎的干粮渣。

    黎明前,唐军大帐

    李世民擦拭佩剑,剑穗上系着窦建德的印绶。

    帐外,赵无眠隐匿静立阴影处,听见:

    书记官汇报斩首数时,将改为,笔尖蘸墨,字迹未干。

    程咬金醉醺醺地说:夏贼骨头比王世充的软!

    亲兵呈上密报——太子建成正在长安犒赏文官。

    一缕晨光穿透帐布,照在染血的地图上。那里新画的红箭头,笔直指向洛阳。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长安

    赵无眠站在太极宫飞檐上,黑袍融入夜色。

    东宫偏殿,李建成指尖敲击案几,节奏与更漏滴水重合:尉迟恭近日频频出入秦王府。

    齐王李元吉冷笑:不如明日围猎时...手刀划过喉咙。

    与此同时,秦王府地窖。李世民摩挲着龟甲上的灼裂纹路,卦象显示亢龙有悔。长孙无忌突然推门而入,袖中落出半截染血的布条——上面绣着东宫暗卫的标记。

    六月初四,玄武门

    常何值守的宫门在寅时悄然开启。赵无眠看着李世民率九人潜入其中,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李建成的马车碾过宫道青砖。

    大哥!李世民纵马冲出阴影。

    李元吉的瞳孔骤缩——

    羽箭穿透李建成咽喉时,赵无眠接住一滴溅起的血珠——里面映出二十年前晋阳起兵时,兄弟共饮的那碗酒。

    李元吉的惨叫惊醒禁苑飞鸟。

    他瘸着腿扑向李世民,却被尉迟恭一鞭扫倒,钢鞭狠狠嵌进锁骨。

    二郎!你...垂死的齐王突然瞪大眼睛。李世民的长槊已刺穿他心肺,槊杆上刻着的平定四方四字正被血浸透。

    海池龙舟上,李渊的鱼竿突然断裂。

    陛下!裴寂指着玄武门浓烟,太子、齐王...

    今日之后...李世民跪地时,额头磕出血迹,儿臣仍是您的二郎。

    一滴泪砸在甲板上,与二十年前晋阳宫那场夜雨重合。

    贞观四年,长安夜。

    赵无眠手持金册,立于太极殿鸱吻之上。

    册中三皇五帝之名熠熠生辉,空悬的末页微微颤动——似在感应这位天可汗。

    殿内,李世民正与房玄龄对弈,手边摊开着《西域记》,详载灭东突厥之功,金册忽明忽暗,如风中残烛。

    赵无眠指尖划过金册,浮现盛世图景,灭突厥、开科举、均田制。

    确有治世之能...赵无眠轻叹。

    金册突然渗出暗红,显化逼父、弑兄、纳嫂、戮侄。

    赵无眠并指如刀,将金册一分为二:

    左册·煌煌功业:天可汗印、贞观律疏、西域疆图。

    右册·血色原罪:玄武门箭簇、逼父诏书残片、幼童染血的竹马。

    功不抵罪。他挥袖将金册投入空中,一股业火将其焚烧,后世自会记得——

    这盛世,是用至亲骨血浇灌出来的。

    回到知白守黑阁内,赵无眠悄然入梦。

    梦中,长安城外,百里菊花骤放。

    金蕊赤瓣,如血如焰,在夕阳下摇曳成海。每一朵花芯,都映着一段杀伐,花海无风自动,似在低语。

    赵无眠步入花丛,指尖抚过花瓣,脚下忽有异动——一株黑菊破土而出,花芯竟是一颗微缩的骷髅,齿间咬着半截竹简,上书:杀之极致,无杀。

    花海突变,竟是少年时的李世民,手持未染血的弓,眼中尚存天真:二郎愿为天下百姓...

    话音未落,菊花灰烬突然凝成箭矢,贯穿其咽喉。

    赵无眠闭目:原来如此。

    黎明前,最后一朵菊凋零,花芯坠地,竟是一颗晶莹血珀,赵无眠将其嵌入知白守黑阁的砚台,墨汁顿时沸腾,浮现二十四字:

    以杀止杀 杀无止境

    以仁止杀 仁者天诛

    唯见本心 方渡苦海

    第一缕阳光照在花海之上——部分花竟全部倒伏,组成一个巨大的字,旋即化为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