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燃烧。
进攻来得毫无预兆。
死灵君主防区边缘的了望台还在换岗。
哨兵是几个刚从涌流中诞生一个周期的低阶恶魔。
他们抱着长矛,交换着关于某位公爵与其坐骑之间低俗不堪的猜想。
其中一个刚抬起手臂,想比划一下细节。
天空猛地炸开。
不是比喻。
了望台上方的红云被巨大身影撞碎。
它像一头站起来的巨象,四肢比了望塔本身还要粗壮高大。
哨兵的笑僵在脸上。
巨象侯爵落足。
了望台,岗哨,三十步内的地面,呆滞的守卫,还有他们未说完的笑话。
全部消失了。
类似的毁灭,发生在死灵君主边界的各处。
一座座了望塔被巨力或法术摧毁。
守卫的残躯坠落,砸进焦土,闷响被践踏声吞没。
第一天,战线便碾到了绝望祭坛。
祭坛由某种吸光的黑色巨石垒成,宏伟得像一座被削平的山。
祭坛两侧,向外延伸出数以千计的粗大铁架。
铁架上悬挂着“东西”。
大部分是单独悬挂,用钩子穿过锁骨或肋骨,在风中摇晃。
也有一部分,用更细的铁链穿过手腕脚踝,将十几个串在一起,像畸形的风铃。
它们大多还保持着类人轮廓,皮肤灰败,眼眶空洞。
没有哀嚎,只有低沉的呜咽从喉管里挤出。
它们并非死者,也非活物。
在生死之间,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为祭坛提供着能量。
祭坛的护卫军是痛苦修士。
一群穿着黑袍的恶魔,手里拿着带倒刺的鞭子和烧红的烙铁。
他们不参与战斗,只负责维持祭坛产量。
死灵君主在这里布置了一整支军团。
骷髅,僵尸,缝合怪。
但远远不够。
战争者的前锋在日落前抵达祭坛外围。
双方在悬挂者的呜咽声中接战。
骷髅海撞上重甲方阵,碎骨像雪片一样飞。
缝合怪撕开三个重步兵,随即被十根长矛钉在地上。
僵尸潮水般涌上,拖慢战线,但改变不了结局。
若非苍白骑士。
一位死灵领主,带着亲卫队及时赶来。
绝望祭坛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苍白骑士发起反冲锋。
骨马蹄踏碎地面,长枪刺穿重甲。
战争者的前锋被暂时击退,在祭坛外三里处扎营。
营火点亮时,悬挂者的呜咽声还在飘扬。
面对攻势如火的战争者,全线死守并非明智之举。
而死灵君主的尴尬,恰恰在于他手中可用的自由领主数量严重不足。
并非每个恶魔都能理解死亡哲学。
愿意效忠他的,多是些阴郁孤僻的家伙,擅长折磨与诅咒。
战争洪流显然是另一回事。
第七天,更坏的消息传来。
自杀树林被围。
那是死灵君主辖区内最重要的力量之地之一。
苍白骑士不得不分出兵力,赶往救援。
第二十四天。
绝望祭坛依旧隶属于死亡。
但另一处力量之地“痛苦之轮”陷落的震动,已沿着大地传来。
随着领地一块块失去。
死灵君主面对恶龙,越发显得无力。
大恶魔的战争,超越了单纯的物理碰撞。
战争者是“争斗”。
具现出来,是一片翻涌的暗红色力场。
其中有无数的影子在厮杀,咆哮,胜利或败亡。
每一场胜利,力场就膨胀一分。
每一场败亡,力场就凝实一分。
祂的力量来自战争本身,战争越激烈,祂越强。
死灵君主的规则是“死亡与绝望”。
具现出来,是一片灰黑色的雾。
雾中隐约可见无数伸出的手,空洞的眼眶。
雾会蔓延,触及之物会失去色彩,失去温度,最终归于沉寂。
两种规则在虚空中对撞。
暗红与灰黑交织,互相侵蚀。
死灵君主落在下风。
问题不在祂,是深渊本身出了问题。
深渊已经失去了生与死。
恶龙的攻势,则简单暴烈。
斗争,毁灭,这些概念在深渊从未褪色。
“你到底在想什么?”
死灵君主的声音穿过战场。
雾气波动,显出祂的部分轮廓——
一个干瘦枯槁的身影,披着破烂的裹尸布。
祂纤细的身躯,与健硕的恶龙形成残酷对比。
“难道你以为,他们……会坐视你将我吞噬?”
回应祂的是一阵猖狂大笑。
“他们?”恶龙熔金的眼眸燃烧,“那就让他们来!”
恶龙攻势更猛了。
那庞大的身躯向前压进,每一步都让大地崩裂。
死灵君主被迫后退,周身弥漫的灰败气息又淡薄了一分。
就在战线摇摇欲坠时。
深渊自身的节奏干预了战争。
一个周期结束了。
各地的腐化涌流如期喷发。
新的庄稼破土而出。
各军团,即便是恶龙麾下最狂热的战士,也不得不放缓攻势。
“收割季只有七天!现在不去抢,其他蠢货就会把庄稼收光!”
长着蝗虫翅膀的领主尖声道。
“主人的意志……”
“主人也要魂质!没有贡品,下次赐福轮得到你?”
类似争吵的在每个营地发生。
战争者在短暂的怒吼后也很快接受了现实。
攻势不可避免地迟缓下来。
死灵君主获得了喘息之机。
灰黑色雾气稍稍凝聚,但远未恢复。
祂抓紧时间。
从后方调集残存的部队,修补绝望祭坛的防御。
收割季结束,战争再开。
绝望祭坛的攻防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战争者的军队发起总攻,不再保留。
重甲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推进,后排的弓弩手射出密集的箭雨。
悬挂者的呜咽声。
被喊杀声,火焰爆裂声淹没。
苍白骑士发起最后一次反冲锋。
他们排成楔形阵,骨马加速,长枪平举,撞进敌阵。
步兵的盾墙被撕开缺口,骑兵趁势掩杀。
但缺口很快被填上,苍白骑士陷入重围。
骑士长头盔下的魂火剧烈跳动。
他挥剑斩断三根长矛,骨马人立而起,踏碎一个步兵的头颅。
“为了君主!”
他咆哮,声音通过魂火震荡传出。
剩下的骑士齐声应和,发起决死冲锋。
他们撞进敌阵。
长枪折断就用剑,剑断了用敌人的武器。
骷髅马被砍倒,骑士落地,继续厮杀。
但数量差距太大。
骑士一个接一个倒下,魂火熄灭。
骑士长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扭动的悬挂者。
剑尖插进地面,单膝跪地,不动了。
魂火消散。
就在即将进入下一个周期的前夜。
绝望祭坛,终于被攻破了。
黑色巨石崩解。
悬挂的躯体如熟透的果实般纷纷坠落,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恶龙的旗帜插上了祭坛顶端。
连续失去两处力量之地。
死灵君主明显萎靡。
规则层面的对抗逐渐崩溃。
然而,就在恶龙准备一鼓作气,彻底撕裂对手防线时。
另一支军队。
如同阴影中滋生的霉菌。
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之前易主的“痛苦之轮”。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
而是开始建造。
一种螺旋上升的高塔,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塔身缠绕着石质的恶魔雕像。
它们造型狰狞,咧嘴咆哮,肢体扭曲的姿态仿佛随时要破石而出,将路过者撕碎。
塔尖没有旗帜。
只有不断扩散,肉眼难以察觉的黯淡波纹。
诅咒。
凡是被那波纹笼罩的区域。
死灵君主的亡灵,战争者新驻守的军团。
都开始感到力量流失,躯体出现莫名的衰败。
那些被剥夺的活力。
化为无形的流质,被螺旋高塔贪婪吸收。
“掠夺者!”
恶龙的咆哮震荡天际。
瞳孔锁定远方那片迅速成型的塔林。
祂最早察觉了那熟悉,令人作呕的窃取意味。
大恶魔的战场中,没有解释。
唯有肆意的大笑从螺旋尖塔中传来。
浑浊,臃肿,充满了攫取一切的满足。
掠夺者甚至没有现身。
只是用那座座高塔宣告了介入。
战争者的攻势被骤然扼住。
一些突前的战线被反向推回,士兵们在诅咒与反击中成片倒下。
恶龙怒不可遏,斗争之火在胸腔中猛烈燃烧。
就在这时,某种联系触动了祂。
遥远的硫磺裂谷,圣堂之中。
蕴含着奇异生命力的存在,破壳而出了。
恶龙精神为之一振。
“……时候到了。”祂低语,目光掠过陷入僵持的战线,掠过那些不断抽取力量的诅咒,落向死灵君主那愈发黯淡的领域。
最后,恶龙猛烈咆哮,“杀!杀!杀!杀!”
攻势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狂猛。
即便面临掠夺者的压力。
恶龙也凭借狂暴的意志与力量,将一部分战线再度反推回去。
规则对撞爆发出闪电。
撕裂了深渊永恒的暗红天空。
就在恶龙计算着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混战中维持优势,甚至伺机扩大战果时——
又一位不速之客,踏入战局。
缥缈的香气先至,随后是漫天花瓣般的幻影,以及轻佻如吟唱的笑声。
荆棘长鞭撕裂空间。
抽打在恶龙与死灵君主的领域内,迸发出妖异的紫红光晕。
享乐者。
其形貌非男非女。
宛如深渊滋养出的一株剧毒而艳丽的玫瑰。
周身弥漫着引人堕落的慵懒与危险。
恶龙真的困惑了。
眼眸盯住那舞动的身影。
“你?你来做什么?有何乐趣可言?”
荆棘长鞭在空中挽了个优雅的花,鞭梢轻点。
“乐趣?哦,伟大的战争者,我亲爱的阿斯塔罗斯……
“我只是来弥补我之前的损失罢了。”
话音刚落。
享乐者的军队便同时向战争者和亡灵的部队发起了无差别的侵袭。
战场彻底陷入了多方混战的泥潭。
三方,不,四方大恶魔的力量在此绞杀,混融,彼此吞噬。
恶龙陷入以一敌三的窘境。
祂的咆哮却愈发高昂。
爆发出足以撕裂空间的耀斑与轰鸣。
在这毁灭的光芒中。
在享乐者领域腹地,另一种光彩占领了天空。
传送的晕眩仍抓着脑髓。
李冰眼前的黑暗被陡然撕裂。
不是被光,而是被色彩。
那是一头巨鸟。
通体由流动,不断变幻的瑰丽火焰构成,翼展遮天。
它发出一声与深渊氛围不符的长鸣。
然后,它爆开了。
不是毁灭,是绽放。
赤红,鎏金,幽紫,苍蓝……
无数难以名状的火焰如同最昂贵的染料被打翻,又似有生命的丝绸在狂舞,层层叠叠,泼洒,流淌,交织,将永恒暗红的深渊,短暂地染成了一幅癫狂而绚烂的画卷。
火焰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眩晕的芬芳。
仿佛炸开的,是浓缩了极致欢愉与堕落的结晶。
美得惊心动魄,也诡异绝伦。
李冰和萎靡的巨猿,从空间裂隙中踏出。
第一眼看到的。
便是这充斥视线的炫彩火雨。
“这是……”李冰皱眉,瞳孔微微收缩。
当爆炸的余韵如潮水般褪去。
景象才映入眼帘。
脚下是温润,富有弹性的暗紫色“地面”。
如同某种巨兽的脏器内壁。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酒气,汗液以及更多难以分辨的奢靡气味。
混合成令人头皮发麻的腻人氛围。
光线昏暗而暧昧。
源自四周发光的奇异植株,或是漂浮在半空,缓慢脉动的光球。
环顾四周,虽无厮杀,但喧嚣扑面而来。
呻吟与嬉笑混杂。
形形色色的恶魔,乃至一些难以归类的东西,沉浸在各种放纵之中。
战争成了遥远的噪音。
淫靡温热的沼泽,包裹着每一个踏入者。
在李冰身旁,矗立着一座难以形容的“建筑”。
它庞大如山岳。
整体呈极其饱满,层层包裹的花苞形态。
材质非石非木,泛着肉质的光泽,表面血管般的脉络微微搏动。
每一片花瓣的中央,都有一道阶梯盘旋而上。
尽头是镶嵌在肉质中的奇异门户。
那些门户的形状,直白说,类似于生物器官。
边缘甚至泌着粘稠光泽。
【地狱乐园。】君王文书的知识直接汇入李冰脑海,【享乐者核心力量之地之一,极致的消费与欢愉场所。处于此地,魅力系相关仪式法术将得到显着增幅。】
低语之瓶的感应紧随其后:【此地力场与守卫弱于近战。】
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火焰之雨完全消散。
一道微小的火鸟身影。
盘旋者朝着那花苞顶端的花蕊处钻去。
一闪便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是它啊!”
巨猿认出了那道火焰身影,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露出恍然神色:
“如果是这家伙……说不定真知道下落。”
巨猿说着,环顾四周。
重重哼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显得十分嫌弃。
“战争还没烧到这里?
“呵,这鬼地方,闻起来像发酵了一万年的蜜酒混着呕吐物。”
“走。”
李冰没有理会巨猿。
径直朝着那巨大肉苞底部一个敞开的,滴着香露的入口走去。
入口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守卫。
只有一些形体各异,眼神迷离的恶魔或类人生物,或倚或躺。
见到李冰和魁梧狰狞的巨猿靠近。
有些发出痴痴的笑声,有些则试图伸出藤蔓或触须的手脚来纠缠。
巨猿正憋着一肚子闷气。
见状狞笑一声,巴掌随手挥扫,将那些纠缠者像破布娃娃般扇飞出去。
撞在肉质墙壁或发光的植株上。
引起一阵混乱的惊叫与更加放浪的笑声,却无人真正动怒或阻拦。
进入花苞内部,景象更加光怪陆离。
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运用了某种拓展技艺。
中央是巨大的空洞,向上通往顶端那点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内壁上生长出的,无数粗壮枝条。
这些枝条蜿蜒盘绕。
上面挂着一个个活物。
男,女,各种种族的俊美雌雄,甚至还有形态优美或奇异的野兽。
乃至超出常人想象的,由光影构成的合成生命。
诱人的果实,缀满枝头。
有的沉睡,有的睁着勾魂的眼眸望向下方。
有的随着靡靡之音轻轻扭动身体。
除了一些在固定高台上进行表演的存在,没有任何魔飞行。
那些垂挂的“果实”并非触手可及。
想要获取,需要租赁不同高度的肉质座椅,以及餐桌。
是的,餐桌。
显然,此地的主人只在乎你是否消费。
至于你消费时是享用,玩弄还是摧残,并无约束。
一些恶魔就坐在餐桌旁。
进行着进食或游戏。
欢愉与痛苦的呻吟,粘稠的声响,甜腻的血腥气与酒气混合在一起。
构成了这地狱乐园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