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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地狱乐园
    战场,燃烧。

    进攻来得毫无预兆。

    死灵君主防区边缘的了望台还在换岗。

    哨兵是几个刚从涌流中诞生一个周期的低阶恶魔。

    他们抱着长矛,交换着关于某位公爵与其坐骑之间低俗不堪的猜想。

    其中一个刚抬起手臂,想比划一下细节。

    天空猛地炸开。

    不是比喻。

    了望台上方的红云被巨大身影撞碎。

    它像一头站起来的巨象,四肢比了望塔本身还要粗壮高大。

    哨兵的笑僵在脸上。

    巨象侯爵落足。

    了望台,岗哨,三十步内的地面,呆滞的守卫,还有他们未说完的笑话。

    全部消失了。

    类似的毁灭,发生在死灵君主边界的各处。

    一座座了望塔被巨力或法术摧毁。

    守卫的残躯坠落,砸进焦土,闷响被践踏声吞没。

    第一天,战线便碾到了绝望祭坛。

    祭坛由某种吸光的黑色巨石垒成,宏伟得像一座被削平的山。

    祭坛两侧,向外延伸出数以千计的粗大铁架。

    铁架上悬挂着“东西”。

    大部分是单独悬挂,用钩子穿过锁骨或肋骨,在风中摇晃。

    也有一部分,用更细的铁链穿过手腕脚踝,将十几个串在一起,像畸形的风铃。

    它们大多还保持着类人轮廓,皮肤灰败,眼眶空洞。

    没有哀嚎,只有低沉的呜咽从喉管里挤出。

    它们并非死者,也非活物。

    在生死之间,承受着无尽的折磨。

    为祭坛提供着能量。

    祭坛的护卫军是痛苦修士。

    一群穿着黑袍的恶魔,手里拿着带倒刺的鞭子和烧红的烙铁。

    他们不参与战斗,只负责维持祭坛产量。

    死灵君主在这里布置了一整支军团。

    骷髅,僵尸,缝合怪。

    但远远不够。

    战争者的前锋在日落前抵达祭坛外围。

    双方在悬挂者的呜咽声中接战。

    骷髅海撞上重甲方阵,碎骨像雪片一样飞。

    缝合怪撕开三个重步兵,随即被十根长矛钉在地上。

    僵尸潮水般涌上,拖慢战线,但改变不了结局。

    若非苍白骑士。

    一位死灵领主,带着亲卫队及时赶来。

    绝望祭坛连第一天都撑不过去。

    苍白骑士发起反冲锋。

    骨马蹄踏碎地面,长枪刺穿重甲。

    战争者的前锋被暂时击退,在祭坛外三里处扎营。

    营火点亮时,悬挂者的呜咽声还在飘扬。

    面对攻势如火的战争者,全线死守并非明智之举。

    而死灵君主的尴尬,恰恰在于他手中可用的自由领主数量严重不足。

    并非每个恶魔都能理解死亡哲学。

    愿意效忠他的,多是些阴郁孤僻的家伙,擅长折磨与诅咒。

    战争洪流显然是另一回事。

    第七天,更坏的消息传来。

    自杀树林被围。

    那是死灵君主辖区内最重要的力量之地之一。

    苍白骑士不得不分出兵力,赶往救援。

    第二十四天。

    绝望祭坛依旧隶属于死亡。

    但另一处力量之地“痛苦之轮”陷落的震动,已沿着大地传来。

    随着领地一块块失去。

    死灵君主面对恶龙,越发显得无力。

    大恶魔的战争,超越了单纯的物理碰撞。

    战争者是“争斗”。

    具现出来,是一片翻涌的暗红色力场。

    其中有无数的影子在厮杀,咆哮,胜利或败亡。

    每一场胜利,力场就膨胀一分。

    每一场败亡,力场就凝实一分。

    祂的力量来自战争本身,战争越激烈,祂越强。

    死灵君主的规则是“死亡与绝望”。

    具现出来,是一片灰黑色的雾。

    雾中隐约可见无数伸出的手,空洞的眼眶。

    雾会蔓延,触及之物会失去色彩,失去温度,最终归于沉寂。

    两种规则在虚空中对撞。

    暗红与灰黑交织,互相侵蚀。

    死灵君主落在下风。

    问题不在祂,是深渊本身出了问题。

    深渊已经失去了生与死。

    恶龙的攻势,则简单暴烈。

    斗争,毁灭,这些概念在深渊从未褪色。

    “你到底在想什么?”

    死灵君主的声音穿过战场。

    雾气波动,显出祂的部分轮廓——

    一个干瘦枯槁的身影,披着破烂的裹尸布。

    祂纤细的身躯,与健硕的恶龙形成残酷对比。

    “难道你以为,他们……会坐视你将我吞噬?”

    回应祂的是一阵猖狂大笑。

    “他们?”恶龙熔金的眼眸燃烧,“那就让他们来!”

    恶龙攻势更猛了。

    那庞大的身躯向前压进,每一步都让大地崩裂。

    死灵君主被迫后退,周身弥漫的灰败气息又淡薄了一分。

    就在战线摇摇欲坠时。

    深渊自身的节奏干预了战争。

    一个周期结束了。

    各地的腐化涌流如期喷发。

    新的庄稼破土而出。

    各军团,即便是恶龙麾下最狂热的战士,也不得不放缓攻势。

    “收割季只有七天!现在不去抢,其他蠢货就会把庄稼收光!”

    长着蝗虫翅膀的领主尖声道。

    “主人的意志……”

    “主人也要魂质!没有贡品,下次赐福轮得到你?”

    类似争吵的在每个营地发生。

    战争者在短暂的怒吼后也很快接受了现实。

    攻势不可避免地迟缓下来。

    死灵君主获得了喘息之机。

    灰黑色雾气稍稍凝聚,但远未恢复。

    祂抓紧时间。

    从后方调集残存的部队,修补绝望祭坛的防御。

    收割季结束,战争再开。

    绝望祭坛的攻防战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战争者的军队发起总攻,不再保留。

    重甲方阵踏着整齐的步伐推进,后排的弓弩手射出密集的箭雨。

    悬挂者的呜咽声。

    被喊杀声,火焰爆裂声淹没。

    苍白骑士发起最后一次反冲锋。

    他们排成楔形阵,骨马加速,长枪平举,撞进敌阵。

    步兵的盾墙被撕开缺口,骑兵趁势掩杀。

    但缺口很快被填上,苍白骑士陷入重围。

    骑士长头盔下的魂火剧烈跳动。

    他挥剑斩断三根长矛,骨马人立而起,踏碎一个步兵的头颅。

    “为了君主!”

    他咆哮,声音通过魂火震荡传出。

    剩下的骑士齐声应和,发起决死冲锋。

    他们撞进敌阵。

    长枪折断就用剑,剑断了用敌人的武器。

    骷髅马被砍倒,骑士落地,继续厮杀。

    但数量差距太大。

    骑士一个接一个倒下,魂火熄灭。

    骑士长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上扭动的悬挂者。

    剑尖插进地面,单膝跪地,不动了。

    魂火消散。

    就在即将进入下一个周期的前夜。

    绝望祭坛,终于被攻破了。

    黑色巨石崩解。

    悬挂的躯体如熟透的果实般纷纷坠落,在火焰中化为焦炭。

    恶龙的旗帜插上了祭坛顶端。

    连续失去两处力量之地。

    死灵君主明显萎靡。

    规则层面的对抗逐渐崩溃。

    然而,就在恶龙准备一鼓作气,彻底撕裂对手防线时。

    另一支军队。

    如同阴影中滋生的霉菌。

    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之前易主的“痛苦之轮”。

    他们没有立刻进攻。

    而是开始建造。

    一种螺旋上升的高塔,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塔身缠绕着石质的恶魔雕像。

    它们造型狰狞,咧嘴咆哮,肢体扭曲的姿态仿佛随时要破石而出,将路过者撕碎。

    塔尖没有旗帜。

    只有不断扩散,肉眼难以察觉的黯淡波纹。

    诅咒。

    凡是被那波纹笼罩的区域。

    死灵君主的亡灵,战争者新驻守的军团。

    都开始感到力量流失,躯体出现莫名的衰败。

    那些被剥夺的活力。

    化为无形的流质,被螺旋高塔贪婪吸收。

    “掠夺者!”

    恶龙的咆哮震荡天际。

    瞳孔锁定远方那片迅速成型的塔林。

    祂最早察觉了那熟悉,令人作呕的窃取意味。

    大恶魔的战场中,没有解释。

    唯有肆意的大笑从螺旋尖塔中传来。

    浑浊,臃肿,充满了攫取一切的满足。

    掠夺者甚至没有现身。

    只是用那座座高塔宣告了介入。

    战争者的攻势被骤然扼住。

    一些突前的战线被反向推回,士兵们在诅咒与反击中成片倒下。

    恶龙怒不可遏,斗争之火在胸腔中猛烈燃烧。

    就在这时,某种联系触动了祂。

    遥远的硫磺裂谷,圣堂之中。

    蕴含着奇异生命力的存在,破壳而出了。

    恶龙精神为之一振。

    “……时候到了。”祂低语,目光掠过陷入僵持的战线,掠过那些不断抽取力量的诅咒,落向死灵君主那愈发黯淡的领域。

    最后,恶龙猛烈咆哮,“杀!杀!杀!杀!”

    攻势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狂猛。

    即便面临掠夺者的压力。

    恶龙也凭借狂暴的意志与力量,将一部分战线再度反推回去。

    规则对撞爆发出闪电。

    撕裂了深渊永恒的暗红天空。

    就在恶龙计算着如何在这突如其来的混战中维持优势,甚至伺机扩大战果时——

    又一位不速之客,踏入战局。

    缥缈的香气先至,随后是漫天花瓣般的幻影,以及轻佻如吟唱的笑声。

    荆棘长鞭撕裂空间。

    抽打在恶龙与死灵君主的领域内,迸发出妖异的紫红光晕。

    享乐者。

    其形貌非男非女。

    宛如深渊滋养出的一株剧毒而艳丽的玫瑰。

    周身弥漫着引人堕落的慵懒与危险。

    恶龙真的困惑了。

    眼眸盯住那舞动的身影。

    “你?你来做什么?有何乐趣可言?”

    荆棘长鞭在空中挽了个优雅的花,鞭梢轻点。

    “乐趣?哦,伟大的战争者,我亲爱的阿斯塔罗斯……

    “我只是来弥补我之前的损失罢了。”

    话音刚落。

    享乐者的军队便同时向战争者和亡灵的部队发起了无差别的侵袭。

    战场彻底陷入了多方混战的泥潭。

    三方,不,四方大恶魔的力量在此绞杀,混融,彼此吞噬。

    恶龙陷入以一敌三的窘境。

    祂的咆哮却愈发高昂。

    爆发出足以撕裂空间的耀斑与轰鸣。

    在这毁灭的光芒中。

    在享乐者领域腹地,另一种光彩占领了天空。

    传送的晕眩仍抓着脑髓。

    李冰眼前的黑暗被陡然撕裂。

    不是被光,而是被色彩。

    那是一头巨鸟。

    通体由流动,不断变幻的瑰丽火焰构成,翼展遮天。

    它发出一声与深渊氛围不符的长鸣。

    然后,它爆开了。

    不是毁灭,是绽放。

    赤红,鎏金,幽紫,苍蓝……

    无数难以名状的火焰如同最昂贵的染料被打翻,又似有生命的丝绸在狂舞,层层叠叠,泼洒,流淌,交织,将永恒暗红的深渊,短暂地染成了一幅癫狂而绚烂的画卷。

    火焰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眩晕的芬芳。

    仿佛炸开的,是浓缩了极致欢愉与堕落的结晶。

    美得惊心动魄,也诡异绝伦。

    李冰和萎靡的巨猿,从空间裂隙中踏出。

    第一眼看到的。

    便是这充斥视线的炫彩火雨。

    “这是……”李冰皱眉,瞳孔微微收缩。

    当爆炸的余韵如潮水般褪去。

    景象才映入眼帘。

    脚下是温润,富有弹性的暗紫色“地面”。

    如同某种巨兽的脏器内壁。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酒气,汗液以及更多难以分辨的奢靡气味。

    混合成令人头皮发麻的腻人氛围。

    光线昏暗而暧昧。

    源自四周发光的奇异植株,或是漂浮在半空,缓慢脉动的光球。

    环顾四周,虽无厮杀,但喧嚣扑面而来。

    呻吟与嬉笑混杂。

    形形色色的恶魔,乃至一些难以归类的东西,沉浸在各种放纵之中。

    战争成了遥远的噪音。

    淫靡温热的沼泽,包裹着每一个踏入者。

    在李冰身旁,矗立着一座难以形容的“建筑”。

    它庞大如山岳。

    整体呈极其饱满,层层包裹的花苞形态。

    材质非石非木,泛着肉质的光泽,表面血管般的脉络微微搏动。

    每一片花瓣的中央,都有一道阶梯盘旋而上。

    尽头是镶嵌在肉质中的奇异门户。

    那些门户的形状,直白说,类似于生物器官。

    边缘甚至泌着粘稠光泽。

    【地狱乐园。】君王文书的知识直接汇入李冰脑海,【享乐者核心力量之地之一,极致的消费与欢愉场所。处于此地,魅力系相关仪式法术将得到显着增幅。】

    低语之瓶的感应紧随其后:【此地力场与守卫弱于近战。】

    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火焰之雨完全消散。

    一道微小的火鸟身影。

    盘旋者朝着那花苞顶端的花蕊处钻去。

    一闪便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是它啊!”

    巨猿认出了那道火焰身影,脸上横肉抽动了一下,露出恍然神色:

    “如果是这家伙……说不定真知道下落。”

    巨猿说着,环顾四周。

    重重哼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显得十分嫌弃。

    “战争还没烧到这里?

    “呵,这鬼地方,闻起来像发酵了一万年的蜜酒混着呕吐物。”

    “走。”

    李冰没有理会巨猿。

    径直朝着那巨大肉苞底部一个敞开的,滴着香露的入口走去。

    入口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守卫。

    只有一些形体各异,眼神迷离的恶魔或类人生物,或倚或躺。

    见到李冰和魁梧狰狞的巨猿靠近。

    有些发出痴痴的笑声,有些则试图伸出藤蔓或触须的手脚来纠缠。

    巨猿正憋着一肚子闷气。

    见状狞笑一声,巴掌随手挥扫,将那些纠缠者像破布娃娃般扇飞出去。

    撞在肉质墙壁或发光的植株上。

    引起一阵混乱的惊叫与更加放浪的笑声,却无人真正动怒或阻拦。

    进入花苞内部,景象更加光怪陆离。

    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仿佛运用了某种拓展技艺。

    中央是巨大的空洞,向上通往顶端那点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内壁上生长出的,无数粗壮枝条。

    这些枝条蜿蜒盘绕。

    上面挂着一个个活物。

    男,女,各种种族的俊美雌雄,甚至还有形态优美或奇异的野兽。

    乃至超出常人想象的,由光影构成的合成生命。

    诱人的果实,缀满枝头。

    有的沉睡,有的睁着勾魂的眼眸望向下方。

    有的随着靡靡之音轻轻扭动身体。

    除了一些在固定高台上进行表演的存在,没有任何魔飞行。

    那些垂挂的“果实”并非触手可及。

    想要获取,需要租赁不同高度的肉质座椅,以及餐桌。

    是的,餐桌。

    显然,此地的主人只在乎你是否消费。

    至于你消费时是享用,玩弄还是摧残,并无约束。

    一些恶魔就坐在餐桌旁。

    进行着进食或游戏。

    欢愉与痛苦的呻吟,粘稠的声响,甜腻的血腥气与酒气混合在一起。

    构成了这地狱乐园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