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摇了摇头。
脸上没有羞愧,只有一种研究者式的坦然。
“您误会了。”他说,“这一切,我都和阿尔利亚说过。她也接受。”
李冰一愣。
导师解释道:“那邪神的智力不低。察觉到我们这边在刻意研究后,它就警惕起来了。沉睡之前,邪神的动静便已几乎消失。我的研究……没有多少能转化为力量的成果。”
他顿了顿,“试作品,还不如一个符文战士好用。”
符文战士。
一个久违的词汇让李冰恍惚了一瞬。
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
也不知道去远东习武的纳克特。
如今情况如何。
猫眼又是否掌握了猫之魂。
但他很快回过神,半开玩笑地说:“所以,你是一系列研究里……被放弃的那一个。”
“被迫放弃的那一个。”导师神情平淡地纠正,“我是第1个从沉睡中醒来的。我的苏醒,意味着邪神的力量再次开始活跃。我本以为这只是邪神,再次放下心来。不曾想却是末日将至。”
导师感叹连连之余。语气显得很有底气。
似乎默认单就这个项目而言。
主角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但李冰不这么看。
神秘者和欺诈者都对心灵力量颇有研究。
何况还有寄生虫群,那心生于物,改造世界的本事。
与之相比,邪神这种小范围的身份转换和经验继承,不足为奇。
远不如文物那种“岁月史书”般的能力。
不过,阿尔利亚在深渊自然也见过这些东西。
而她在不窘迫的时候。
愿意投入导师的计划……
这个项目,肯定是有一定价值的。
李冰平淡地问:“理由仅此而已吗?”
“不够吗?”
导师一愣,“虽然阿尔利亚陛下,没有向我详细描述终结时刻会发生什么,但想来邪神会以更大的力量干涉这个世界。您至少需要找出对抗的方法吧。”
李冰却摇了摇头。
虽然他还没有见过邪神。
但阿尔利亚可以对抗的东西。
到底是五阶还是六阶,都是很存疑。
导师见李冰真的毫不动摇,有些困惑。
他努力想了想,补充道,“如果您是担心我是否会再次转换立场……那应该不会了。”
“为何?”
导师呃了一声:
“我是荣誉帝国,统一全境后才被阿尔利亚陛下发现的。
“因此,我并不知道她的很多过往。我还以为那些了不起的成就,是她自己创造的。”他摊了摊手:“结果这次苏醒以后才知晓,原来阿尔利亚是继承了苍白者的许多遗产。”
他看向李冰,眼神里有些无奈:
“当然,我也知晓,阿尔利亚不但是研究者,更是统治者。
“她会耍弄一些欺骗,很正常。
“但这让我开始担心……阿尔利亚一直暗示的寄生虫技术,到底是否真实了?”
导师的声音低了些:“对于这种能够阻断邪神污染的技术力量,我一直很重视。
“只是拿不出足够的成果去交换。”
阿尔利亚当然没有什么寄生虫技术。
只是当初撤退时候。
抓了几个虫群的倒霉蛋。
李冰越听越奇怪,不由询问道:
“阿尔利亚是怎么跟你描述深渊的?”
“一个充满混乱和恐怖巨兽的地方。”
导师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察觉李冰神色有异,“怎么了?”
李冰一时无语。
要知道,他最早接触到的阿尔利亚派系人员,就是导师。
导师一上手就利用南帝国的符文枢纽。
召唤出了深渊巨兽。
搞得他印象里,导师应该很熟悉深渊才对。
没想到,仅此而已。
李冰没有说话,但导师从他细微的表情变化里察觉到了端倪。
“深渊……到底是什么?”导师忍不住问道。
但此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现在还在评估阶段,他不该轻易暴露好奇心。
导师连忙摆手,试图把话拉回来:
“很多关乎阿尔利亚研究细节的东西,都被誓约限制着,无法说出。
“您就别做太多试探了。”
他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可信:
“我能保证的,就是邪神力量的研究成果,一定可以交给您。”
李冰听着,没再追问。
在意识到阿尔利亚即使对自己最亲信的几位手下。
也是层层隐瞒后。
他对导师的“跳槽”行为。
倒是看开了一点。
至于誓约。
李冰已经意识到。
那是深渊契约和心灵力量的结合技术。
在神秘者和欺诈者的知识里,有类似的东西。
《恶魔君王文书》中。
甚至有更为高端的技巧。
李冰结合这些些知识,想要破解誓约体系,应该不是特别困难。
当然,李斌不打算把话说太满。
反而问道:“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导师见李冰没有刨根问底,有些诧异,但没有多想。
他的心思全在邪神研究上,不愿分神。
“您……有没有和‘骷髅’见面?”导师先问道。
李冰歪了歪脑袋:“骷髅?”
导师不由得骂了一句:“那个白痴文盲,又迷路了?”
他叹了口气:“本来有些东西想先请您看到的,但现在看来是错过了。”
他整理思绪,语速加快:
“简而言之,神灵想要在现实位面进行长期活动,需要一个载体。
“曾经的我就是被看重作为载体,才会得到青睐,被给予那么多知识和技巧。
“而在最后关头,阿尔利亚陛下……打断了邪神的计划。”
导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虽然我从体质上来说,依旧是邪神的适合载体。
“但我已经浸染了太多,太久苍白女士的力量,没法假扮成新人。”
他看向李冰,眼神认真:
“而且,随着亡灵之主您的不断活动,邪神恐怕已经知晓——世上出现了一个比血脉者更强的家伙。如果没有特别合适,特别优秀的载体,它是不会投入太多力量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骄傲和庆幸:
“幸好,过去五十年,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我还真找到了一个……特别优秀的载体。”
说到这儿,导师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补充:“他只是作为‘饵’。不会经受真正的邪神污染,不会有生命或精神上的危险。”
导师显然是想让李冰放心。
不要再揪他的道德问题了。
李冰也没有难为他,只是平静地问:“他是谁?在哪里?叫什么?”
导师回答得很快:“他叫克洛斯。属于英灵战魂帝国,也就是北帝国的一份子。此刻已经在前往霜冠城的路上,目标就是调查霜冠城的狂欢节仪式。”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强调道:“他是一位战魂血脉。”.
.
北帝国,第七哨站。
石壁渗着水汽。
火把在铁架上噼啪作响。
调查员克洛斯单膝跪地,最后一次检查腿侧的匕首绑带。
皮鞘有些磨损。
但刃口在火光下泛着灰蓝。
星铁矿造物。
对几乎一切超凡都有轻微克制。
他满意地拍了拍,站起身。
“真不再考虑考虑?”
声音从甬道口传来。
他的上司沃尔夫,抱着胳膊倚在门边。
脸上挂着介于关切与调侃之间的笑。“霜冠城那地方,庆典期间热闹得很。姑娘们裙子花得跟打翻颜料罐似的,酒也比咱们这儿的马尿强。趁这机会,放松放松。”
调查员没停手。
往腰包里塞了一小卷羊皮地图,几枚银币,一包止血粉:
“任务简报上写的是‘潜在邪神活动评估与必要遏制’。不是度假。”
“所以才让你顺便度个假。”
上司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海伦的事……大家都听说了。她嫁去东境是她没眼光。但你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出去走走,换换心情。说不定就遇上个合拍的。”
调查员拉紧背囊的皮带,动作稳而利落。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海伦的选择很正常。我三天两头失踪,理由永远不能细说。换谁都会累。”
他顿了顿,咧嘴轻笑:
“等我回来吧。到时候请我喝好酒。
“再介绍几个能听懂‘我经常出差’这句话还不皱眉的姑娘。”
上司盯着他看了两秒,重重拍他肩膀。“行!这话我记着了!酒管够,人也包你满意!”
调查员点点头,抓起靠在墙边的长条包裹。
里面是他的佩剑。
用粗布缠着,看起来像根普通拐杖。
他跟着上司走出甬道,爬上阶梯,来到哨站顶层的起飞平台。
夜风很大。
掺着碎雪粒。
一头壮硕的灰羽狮鹫已经等在那里,正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绒毛。
黄澄澄的眼珠。
在夜色里像两座烽火。
驭手是个沉默的老兵,朝调查员颔首致意。
“路线核对过了?”调查员问。
“核对过了,大人。天亮前能在鹳鸟镇换乘驮兽。”
驭手声音沙哑,“天气不错,能看到星星。”
调查员仰头。
确实,夜空清澈。
无数光点冰冷地钉在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星图。
说迷路时就找“奥兰多的坚盾”。
那是北天极一颗很亮的星。
以古代英雄奥兰多命名。
传说他的灵魂仍举着盾牌。
为所有在暗夜中行路的战士指引方向。
他走到平台边缘,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
手指无意间触到胸口内袋里一个硬物。
一枚很旧的银徽章。
边缘磨得光滑,图案是交叉的长剑与荆棘。
很多年前。
他正式加入这支不为人知的部队时收到的。
徽章背面刻着一句古语:「于暗处持火」。
他收回手,心中默念。
奥兰多之魂,佑我前路清明。
然后他翻身跨上狮鹫背后的鞍座。
皮革气味。
混着狮鹫身上淡淡的禽类腥气。
他朝上司和平台上的几个同僚摆了摆手。
“走了。”
狮鹫展开巨大的双翼,向下猛扑几步,而后乘着上升气流,倏地拔起。
强风瞬间将调查员按在鞍座上。
哨站的火光迅速缩小,化作地面几点微不足道的橙黄。
冷流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他拉紧了斗篷的风帽。
下方,帝国的土地在黑暗中向后掠去。
先是连绵的堡垒和火光稀疏的屯垦田野,接着是黑沉沉的山林。
偶尔有野兽的眼眸反光。
如鬼火般一闪即逝。
狮鹫飞行平稳,双翼拍打时几乎没有声响。
倒是心脏声更清楚些。
调查员任由思绪短暂飘散。海伦的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了。
只记得她最后那次哭泣,声音压得很低,说“我是一个能回家吃晚饭的丈夫”。
他没辩解,只是点了点头,说“好”。
然后看着她收拾东西离开。
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这样也好。
他心想。
我的路,本就该一个人走。
飞了约莫两个帝国时。
东方的天际线透出青灰色。
狮鹫开始下降,穿过一层薄云。
下方出现了一个依着山谷建起的小镇轮廓。
鹳鸟镇到了。
换乘的过程很顺利。
镇长显然接到了某种指令。
只默默带他来到一头健壮的六足驮兽旁。
驮兽拉着一辆简陋的敞篷货车。
车上已经堆了些麻袋,看样子是运往霜冠城一带的谷物或干货。
“今天凑巧,还有两位客人也去那边。”
镇长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您看……”
调查员顺着方向看去。
屋檐下,蹲着两个披着厚重黑袍的身影。
他们挨得很近,正低声而快速地争论着什么,肢体语言颇为激动。
调查员微微皱眉。
他习惯独行,但拒绝同乘显得过于刻意,容易引人注意。
他点了点头:
“无妨。”
他走过去时,那两位的争论正到关键处。
“……没有过程,结果就是虚空!”
左边那个黑袍人语气激烈:“你总得看看种子怎么破土,怎么抽芽,怎么迎着风雨长起来。这才是关键!跳过这些,你拿到果子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甜。”
“我需要知道为什么吗?我只需要保证它是甜的,过程再明白,对吃下毒果,坏果子的人,没有意义。”
右边那个声音平静,说话时双手抱胸。
黑袍下的身躯显得宽厚。
两人激烈争执。
虽然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阴影里。
但紧绷的下颌线和挥舞的手臂足以说明情绪。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走近的调查员。
直到调查员清咳一声,开口道:“打扰了。你们也打算去霜冠城?”
争论声戛然而止。
两双眼睛同时转向他,上下打量。
或许他们看出了调查员行囊的简朴与风尘仆仆。
或许觉得他气质平和不像威胁。
左边那位先开口,语速很快,“正是!这位旅人,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
两人正是导师和李冰。
就在前一夜。
李冰的深渊分身借助米莱恩戒指。
将寄生虫首脑与数件关键文物传送至物质位面。
如今的李冰。
握有四阶巅峰的心灵之力。
在现实位面。
四阶的心灵能力几近无敌。
因此,在调查员出发前。
李冰就先去霜冠城转了一圈。
张开无形的心灵罗网,将城内潜伏的邪教徒尽数控于掌中。
仪式场地,祭品,符文阵列。
所有准备皆已就绪。
只差“诱饵”入瓮。
他本打算直接操控调查员克洛斯。
让他自行走入陷阱,引出邪神。
但导师坚决反对。
在驿馆房间里,导师急得打转
“仪式过程中的每一个变数,每一次意外,都可能揭示邪神本源的运作规律!
“直接控制,等于抹去了所有观察窗口!”
李冰坐在木椅上,平静依旧:
“心灵力量很多时候不讲道理。”
他说,“它要你信,你就得信。要你怕,你就得怕。观察再多,也改不了。”
“不讲道理,不代表没有规律!”导师猛地转身,黑袍翻卷,“就像风暴不讲道理,但仍有温度可循!我要看的是它如何‘不讲道理’!而且这是我的实验,就该按我的法子来!”
两人争执半夜。
最后李冰放弃说服。
他站起身:
“那就让那调查员自己选。”
于是有了眼前这场戏。
他们伪装成两名争论哲学的行路人。
将“该直接控制完成仪式”与“该观察过程记录变数”的分歧。
包装成“结果与过程孰重”的玄谈。
而调查员。
他眨了眨眼。
左手下意识搭在腰侧的匕首柄上。
事发突然,又极为诡异。
他不由得有些多想。
“看情况。”调查员说。
“不看情况。”导师摇头,黑袍随着动作沙沙响:
“就一般而论。比如你要去一个地方,你是更在乎一路上的见闻,还是更在乎最后到没到?”
李冰在一旁嗤了一声:
“路上可能遇到山崩,洪水,野兽,还可能走错路。有辆马车直接送你到门口,你不上车?”
“可马车怎么造出来的?路怎么修的?你不走一遍,下次暴雨冲垮了桥,你还是不知道怎么绕!”导师转向调查员,语气热切,“你说是不是?”
调查员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慢慢松开握着匕首的手。
疯学者,他判断。
北境从来不缺这种。
在纸堆或自己脑子里挖出个怪问题。
恨不得逢人便辩的痴人。
眼看两人越辩越激动。
调查员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
两个黑袍人都愣了一下。
导师急切到:“不知?人人皆有倾向!”
“倾向不等于答案。
“我个人觉得过程重要一点,说不定会有新发现呢。但到底什么重要,我不知道。”
调查员说,声音还是平的,“路该怎么走,得等你走完了,回头看,才说得清。走之前,谁都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就连荣誉之王,当年征讨南蛮时,不也在黑沼泽里困了三个月?”
他顿了顿,补了句:
“走错了,认。走对了,认。就这么回事。”
高大的黑影忽然动了。
黑袍掀起风声。
李冰一步跨到调查员面前。
“如果结果很坏呢?”李冰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如果走到一半,你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出发时的自己?如果你推开那扇门,发现里头等着的,是你最怕见到的场面?”
这话问的是调查员。
但李冰心里翻涌的。
是那条刚刚在意识中铺开,回家的航线。
近乡情怯。
近乡情惧。
怕百年后物是人非。
怕自己已经面目全非。
调查员当然不懂这些。
他仰头,对上那兜帽下的黑暗。
“那我还能做什么?”
他说,语气里透出点无奈:
“我又不是先知,哪能提前知道,结局是好是坏?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可以告诉你。”
李冰说,“你会拿到好结局。”
李冰说着打了个响。
心灵之力如无形潮水,瞬间淹没调查员的意识。
调查员身体晃了晃。
向前倾倒。
李冰伸手扶住,将他拖进货车,安置在那堆麻袋旁。
导师在一旁看着,气得声音在抖:
“你就这么让他自己选啊?”
“他选了不知道。”
李冰拉好篷布,转身,语气平静,“那我就帮他选一个。”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走吧。”
“不!不是这样的!”
导师气得尖叫起来,“不准你这样破坏我的实验!”
李冰平静的扫了导师一眼。
以他现在的心灵力量。
是完全可以控制导师的行为的。
不过,他没有那么做,只是平静的说:
“作为补偿,我告诉你深渊的事,走吧。”
导师僵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挪到货车上,认真说,“陛下,请不要再逗我了。”
李冰轻声笑笑。
晨雾渐散。
远处传来镇民起床的响动。
六足驮兽喷了个响鼻,蹄子踢踏。
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