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的视野正一寸寸沉入墨色。
不是黑暗吞噬了光,而是光主动退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从世界底层抽走。
耳中嗡鸣已不再是声音,而是无数个“他”在同时低语:一个在码头扛麻包时喘着粗气,一个在卫队审讯室里敲着桌面冷笑,一个站在星辰塔顶,指尖悬着能改写时间的银灰射线……这些碎片化的自我,正被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一帧帧覆盖、擦除、重写。
喉咙被扼住的地方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不存在感”——仿佛那截幽蓝指甲正一点点抹去他作为“人”的坐标,连同呼吸、心跳、记忆的权重,一同归零。
他眼角余光扫过系统面板。
【权能竞标中,当前胜率:28%】
【竞标方A:莱恩·凯尔(绑定度:69%)】
【竞标方B:瓦勒留·黑星(叙事权重:+∞|逻辑锚点:影之寄生体)】
数字还在跌。
27%……
26%……
可就在这溃败的节律里,莱恩的思维却奇异地清醒起来,像暴风雨中心那一小片死寂的真空。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教廷禁书区翻到的一页残卷——不是咒文,不是祷词,而是一段被墨汁反复涂改又挖补的炼金术批注:“……真知之器不惧谎言,唯畏‘无意义’。当容器自认空壳,神谕亦失其座。”
当时他嗤之以鼻。
现在,这句话却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他濒临崩解的意识。
——系统判定一切,但前提是:被判定之物,值得被判定。
它能看穿马尔法斯胸腔里的黑曜石卷轴,能读出青铜天使像基座下三百年未干的雨水,能标注瓦勒留残骸里那颗跳动九次的心脏……
但它从未标注过“垃圾”。
因为垃圾,不需要被看见。
莱恩喉结艰难滚动,牵扯着颈侧撕裂般的钝痛。
他没看赛拉菲娜——他知道她一定在动。
那抹青色光膜已在她指尖凝成刃形,圣银纹路如活蛇游走,破邪银光蓄势待发。
可他更清楚,那光会落空。
果然——
“铮!”
一道凛冽银弧自赛拉菲娜掌心劈出,快若惊鸿,直斩那截扼住莱恩咽喉的漆黑手臂!
光刃穿透阴影,毫无阻碍,只在后方石柱上炸开一圈蛛网状裂痕,碎石簌簌滚落。
而那只手,纹丝未动。
甚至没泛起一丝涟漪。
莱恩左眼灰雾骤然翻涌,词条自动弹出,字迹冷硬如刀刻:
【目标:黑色影手(逻辑延伸体)】
【本质:非实体|非能量|非时空坐标】
【构成:被篡改的叙事变量×瓦勒留临终执念×系统底层冗余代码】
【弱点:???(权限不足)】
【备注:所有常规攻击路径均已标记为「无效输入」】
无效输入。
四个字,比扼喉更冷。
莱恩笑了。
血从嘴角淌下,在下巴上拉出一道细长猩红。
他不再试图挣脱。
反而缓缓松开紧绷的手指,任由身体彻底悬空,双脚离地三寸,像一具被吊起的祭品。
然后,他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那只握过真理刻度尺、剖过谎言、校准过因果的手——反手,将尺尖抵在自己左胸。
不是刺向影手。
是刺向自己。
秘银尺身微微震颤,表面浮起一行微不可察的蚀刻符文,那是教廷最高封印级权限才可激活的禁忌协议:【属性逆转·源初覆写】。
莱恩咬破舌尖,血混着唾液咽下,意识如刀,狠狠劈向系统内核最深处那个金色徽记——【神性调查员·皇家首席大法官·国王之眼】。
他没删。
他改。
一字一句,亲手重写:
【词条覆盖指令启动】
【原词条:具备神性的调查员(权重:9.7)】
【新词条:毫无价值的炼金废料(权重:0.0001)】
【附加定义:不可回收|无解析价值|建议立即格式化】
刻度尺嗡鸣一声,尺尖亮起一点灰白微光,不灼热,不锋利,却像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锅——
整个系统界面猛地一滞。
所有乱码停止刷新。
所有倒计时冻结。
所有猩红数字,齐刷刷定格在:
【当前胜率:23%】
下一瞬——
左眼灰雾剧烈翻腾,不再是数据流,而是一片混沌旋涡;视网膜上,无数细小的裂痕无声蔓延,像玻璃被无形重锤击中;耳中所有杂音骤然抽空,只剩下一个声音,极轻、极冷、极慢,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前:
【警告……】
【检测到宿主……自我降维……】
【逻辑锚点……失效……】
【载体……价值……跌破阈值……】
莱恩垂眸,看着自己胸前那点灰白微光,正沿着刻度尺缓缓爬升,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烟。
他没闭眼。
只是静静等着。
等那行即将浮现的、足以撕裂一切规则的终极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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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戛然而止)系统在尖叫。
不是声音,是逻辑的崩塌声——像一座由亿万枚精密齿轮咬合而成的神殿,忽然被抽走了第一根承重轴。
所有运转的嗡鸣戛然而止,继而爆发出刺耳的、高频的“滋啦”声,仿佛整个数据宇宙正被强行拖入真空撕扯。
莱恩跪倒在地,双膝砸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震得牙关发颤。
可他顾不上疼。
肺叶贪婪地、痉挛般地吞咽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与焦糊味——不是血的味道,是自己正在氧化的味道。
他低头,看见左手手背浮起第一道灰褐色纹路,细如蛛网,却迅速蔓延、加粗,像劣质炼金坩埚内凝结的铜绿锈斑。
指甲边缘泛出哑光的褐黄,指节处皮肤皲裂,露出底下金属般的暗沉底色。
他抬起右手去摸脖颈——那里本该有扼痕、淤血、皮开肉绽……可触感却像抚过一块久置仓库角落的废弃齿轮:微凉、粗粝、布满细微颗粒感。
【警告:检测到载体结构性降维】
【词条「毫无价值的炼金废料」已深度写入生物基底层】
【代谢速率下降47%|神经传导延迟0.8秒|记忆结晶稳定性跌破临界值】
【核心逻辑冲突!
系统即将进入“紧急格式化”模式,倒计时:299秒】
猩红数字跳动着,冷酷,精准,不容置疑。
莱恩喉头一甜,咳出一口灰黑色的唾液,落地即蚀出细小白烟。
他没擦。
只是盯着那滩污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
成了。
不是赢了瓦勒留。
是让系统……不敢选他了。
权能竞标,本质是一场“谁更配当容器”的神级拍卖。
瓦勒留以执念为锤、以叙事为砧,把莱恩钉在祭坛上反复锻打,只为逼他显露出“神性之器”的锋芒——好趁机夺舍、覆盖、重铸。
可莱恩偏不亮刃。
他直接砸碎刀鞘,把整把刀熔成渣,再往炉里撒一把盐,高喊:“这坨锈铁,连当柴烧都嫌呛!”
——系统可以解析神谕,但无法解析“无意义”。
它可以标注谎言,却无法校准“自我报废”。
影手溃散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啵”,如同热油里滴进一滴冷水。
那截幽蓝指甲褪色、卷曲、剥落,化作无数飞散的灰烬,在半空尚未飘落,便被无形力场碾为更细的尘埃,簌簌落进砖缝,再无一丝痕迹。
赛拉菲娜的银光终于斩中了实体——她指尖那抹青色光刃,此刻正悬停在莱恩颈侧三寸,微微震颤,映出他脸上迅速爬升的锈色纹路。
她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失语,是认知被硬生生卡住:眼前这个人,正在从“活物”滑向“物证”,而她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捞。
莱恩缓缓抬头,视线越过她肩头,望向穹顶之上——那里本该悬浮着教廷圣徽与王室星冕交织的浮雕,此刻却像一幅被水洇透的旧画,边缘正无声晕染、变淡。
他眨了下眼。
视野右下角,一行新词条悄然浮现,字体歪斜、边缘毛糙,仿佛随时会自行消散:
【词条:【前世地球记忆】】
【状态:……待判定……】
【权重估值:???→(正在衰减)】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下一个字
世界,开始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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