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凌晨三点到的。
孙铭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清桌上的轮廓——茶缸、文件、一支铅笔,还有那台黑色的电台。电台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像只沉睡野兽的眼睛。
他盯着电报纸。
纸是普通的白纸,但上面用密码译出来的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钉子。
“西北急电:十里堡遭马家军骑兵突袭。疑情报泄露。李部驰援。详情后报。”
短短三行。
孙铭看了很久。
久到手指间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没动,任由那点灼痛在皮肤上蔓延开,然后慢慢消散。
情报泄露。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
西北的行动计划,知道的人不多。李云龙带队诱敌,李拴子那班去掏后勤站,这都是临时决定的,连楚风都是行动开始后才收到简报。
除非……
除非有人一直盯着。
盯着电台,盯着往来电文,盯着每一个可能漏出风声的缝隙。
孙铭把烟蒂按灭在搪瓷缸里。缸底有厚厚的茶垢,烟蒂摁上去,发出细微的嘶声,冒出一缕白烟,很快就散了。
他站起来。
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桌角有处木头裂了,毛刺扎进手心,他也没在意。
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根据地指挥部所在的小城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那是巡逻队的马灯,在街角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
平静。
但孙铭知道,这平静下面,有东西在动。
他想起半个月前,截获的那份国民党密电。电文里提到“鼹鼠已入穴”,当时他们排查了一圈,没发现异常,以为是敌人的心理战。
现在看来,不是。
“鼹鼠”真的在。
而且,已经咬到肉里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柜子是铁皮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锈迹。他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档案——都是“谛听”内部人员的背景材料。
他一份一份翻。
手指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移过来,照在档案上,能看清上面的照片: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每一张脸,他都认识。有些是他亲手招进来的,有些是经过层层审查筛选留下的。
谁会背叛?
为了什么?
钱?
权?
还是……命?
翻到第七份时,他停下了。
档案上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王福生。圆脸,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背景清白,老家在河南,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妹妹。三年前逃难到根据地,因为懂点无线电,被吸收进“谛听”,负责电文收发和初级译码。
工作勤恳,不多话。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孙铭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栏。
“社会关系”那栏,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妹王秀英,嫁与天津商人陈氏。陈氏疑似与敌特有关联,待查。”
这行字,是两个月前加上去的。
当时负责审查的人报告说,王福生的妹夫生意做得大,跟天津三教九流都有往来,可能有嫌疑。但王福生本人表现正常,而且他妹妹已经嫁出去多年,联系不多,所以暂时只是备注,没采取行动。
孙铭盯着那行字。
月光照在上面,墨迹有些淡了。
他想起昨天下午,路过电讯室时,看见王福生正在值班。当时他端着一杯茶,眼睛盯着窗外,有些走神。孙铭进来,他才慌忙回头,茶杯差点打翻。
“孙科长。”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忙呢?”孙铭问。
“没……就值班。”王福生笑了笑,笑容有点僵。
现在想来,那笑容里,有东西。
孙铭合上档案。
他走回桌边,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一把驳壳枪,枪身冰凉。他拿起来,检查弹匣,上膛,然后把枪插进腰后的枪套里。
动作很慢。
每个动作都像在称量什么。
然后,他推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值班室透出一点光。他走过去,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值班室里,两个年轻科员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孙铭,连忙站起来:“孙科长!”
“王福生呢?”孙铭问。
“他……他下班了。”一个科员说,“晚上八点交的班,应该回宿舍了。”
“宿舍在哪?”
“东头第三间,和王技术员一起住。”
孙铭点点头,转身要走。
“科长,”另一个科员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孙铭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都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其中一个,嘴角还有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
“没事。”他说,“继续值班。”
说完,他走出值班室。
走廊又陷入黑暗。
他没去宿舍,而是下了楼,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多。
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电讯室的方向走去。
电讯室在一栋单独的小楼里,以前是仓库,现在改成了工作区。门口有岗哨,哨兵看见他,敬礼:“孙科长!”
“今晚谁值班?”
“是小李,还有……”哨兵翻了翻记录本,“还有王福生,他八点交班后,说落了东西,又回来了一趟,九点多才走。”
孙铭心里一沉。
“他回来拿了什么?”
“没注意……他说是笔记本,就进去了。”
孙铭没再问。
他走进小楼。
楼道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电讯室在二楼,门锁着。他拿出钥匙——作为科长,他有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
插进去,转动。
咔嗒。
门开了。
里面黑着。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房间不大,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电台和译码设备。靠墙有一排文件柜,锁着。窗户关着,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香烟,是电烙铁烧焦松香的味道,混着纸张和灰尘的气味。
他走到王福生的工位前。
桌子很整洁。茶杯放在右上角,杯口有茶渍。笔记本摊开在中间,上面记着一些电文频段和呼号,字迹工整。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削得很尖。
看起来,一切正常。
孙铭拉开抽屉。
第一层,是一些空白电报纸和复写纸。第二层,是个人物品:半包烟,一盒火柴,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梳着辫子,笑得很甜。背面写着“妹秀英,摄于天津”。
孙铭拿起照片,看了看。
然后放回原处。
他拉开第三层。
里面是几本技术手册,还有一本《无线电原理》。书很旧了,边角卷起。他翻了一遍,没什么异常。
就在他要合上抽屉时,手指碰到了书脊下面。
有东西。
硬硬的,薄薄的。
他抽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串数字——不是电文,更像是某种编号。数字下面,写着一个地址:“天津法租界,霞飞路32号,陈记绸缎庄”。
孙铭盯着那个地址。
法租界。
绸缎庄。
他想起档案里那句“陈氏疑似与敌特有关联”。
纸在手里,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冰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愤怒。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柜子里整齐码放着过往的电文副本,按日期排列。他找到最近一周的,一份一份翻。
翻到第三天时,停住了。
那是一份关于西北驻军调动的常规汇报电文,密级不高。但在电文末尾,译码员备注了一行小字:“另,李部近日或有动作,待核实。”
这行字,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是译码员的个人判断,按规定,不能写在正式电文副本上。
而译码员的签名,是王福生。
孙铭合上文件夹。
他关掉灯,走出电讯室,锁上门。
楼道里又暗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没动。
耳边响起楚风的话:“干我们这行的,谁身上没软肋?敌人找软肋,是他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让同志们的软肋少一点,硬骨头多一点。”
现在,软肋被找到了。
而且,被利用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小楼。
哨兵还在站岗,看见他,又敬礼。
“王福生回来的时候,”孙铭问,“有没有带东西出去?”
哨兵想了想:“好像……拎了个布包,不大。”
“布包?”
“嗯,蓝色的,像是装饭盒的那种。”
孙铭点点头。
他朝宿舍区走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深蓝色退去,变成灰白,像洗旧了的布。远处的屋顶显出轮廓,烟囱静静地立着。
宿舍区很安静。
人们还在睡。
孙铭走到东头第三间,敲门。
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问:“谁啊?”
“我,孙铭。”
沉默了几秒。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王福生,是跟他同住的王技术员,揉着眼睛,穿着背心裤衩:“孙科长?这么早……”
“王福生在吗?”
“在……在睡觉呢。”王技术员侧身让开。
孙铭走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一张桌子。王福生躺在靠窗的床上,背对着门,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福生,福生!”王技术员走过去推他,“孙科长找你!”
王福生没反应。
孙铭走过去,掀开被子。
人蜷着,眼睛闭着,但眼皮在抖。
“起来。”孙铭说。
王福生慢慢睁开眼。
他看着孙铭,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
“孙科长……”他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穿上衣服,”孙铭说,“跟我走一趟。”
“去哪?”
“审讯室。”
这两个字说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王技术员愣住了,看看孙铭,又看看王福生:“孙科长,这……这是……”
“没你的事。”孙铭打断他,“继续睡觉。”
王福生没动。
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抓着被子,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孙科长,”他低声说,“我……我能先抽根烟吗?”
孙铭没说话。
王福生从床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抽了半支。
他把烟摁灭在床头一个铁皮罐子里。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穿好了,他看了看王技术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他转向孙铭。
“走吧。”
审讯室在地下室。
以前是储藏室,现在改成了隔音的房间。墙壁上钉着毛毡,窗户封死了,只有一盏灯吊在头顶,光线惨白。
孙铭坐在桌子后面。
王福生坐在对面,两手放在腿上,坐得笔直。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吗?”孙铭问。
王福生点点头。
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是因为我妹妹。”
“你妹妹怎么了?”
“她……”王福生咽了口唾沫,“她被抓住了。在天津。那些人……那些国民党特务,把她抓了。说如果我不合作,就……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他说得很平静。
但声音在抖。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王福生说,“她托人带信给我,说她丈夫的生意得罪了人,她被扣了。要我……要我帮忙。”
“帮什么忙?”
“给他们……情报。”王福生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开始,他们要的不多。就是一些公开的信息,驻军人数,粮食产量……我想,这些不算什么机密,就给了。可后来,他们要的越来越多……”
“西北的情报,是你给的?”
王福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怎么给的?”
“用布包……”王福生说,“我把电文抄在小纸条上,塞进饭盒里,趁晚上去城东的杂货铺买烟时,放在柜台下面。第二天,会有人来取。”
“杂货铺老板是谁?”
“我不认识……他们说,只要放进去就行,别的不用管。”
孙铭盯着他。
“王福生,”他说,“你妹妹是你妹妹,你是你。为了救一个人,害更多的人,这笔账,你算过吗?”
王福生没说话。
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擦,任由它们滴在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没办法……”他喃喃道,“我就这么一个亲人……孙科长,您也有家人,您能明白吗?”
孙铭没回答。
他想起自己的家人——早就没了,死在战乱里。他明白亲情,但他更明白,有些线,不能跨。
跨了,就回不来了。
“昨天晚上,十里堡,”孙铭说,“马家军的骑兵突袭,我们的人差点全军覆没。如果真死了,那些人的命,算在谁头上?”
王福生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他们说,只是要一些调动信息,不会真的动手……”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孙铭冷笑,“干这行这么多年,你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王福生瘫在椅子上。
像被抽走了骨头。
“孙科长,”他低声说,“我认罪。怎么处置都行。只求……只求你们,能救我妹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无辜的……”
孙铭站起来。
走到窗边——其实没有窗,只是一面封死的墙。他背对着王福生,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妹妹的事,我们会查。如果她真的无辜,会救。但你——”
他转过身。
“你的罪,你自己担。”
王福生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出来。
孙铭走出审讯室。
门外,两个保卫科的干事等着。
“先关起来。”他说,“单独关押,不准任何人接触。”
“是。”
孙铭走回地面。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远处,楚风正从指挥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
楚风看见他,走过来。
“怎么样?”楚风问。
“招了。”孙铭说,“为了妹妹,被胁迫的。西北的情报是他漏的。”
楚风没说话。
他喝了口水,看着远处。
远处,炊烟升起来了,袅袅的,飘在晨光里。那是老百姓在做早饭。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妹妹呢?”楚风问。
“在天津,被特务扣着。”
“能救吗?”
“难。”孙铭说,“天津现在还在国民党手里,我们的人进不去。”
楚风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告诉王福生,他妹妹的事,我们记下了。等有一天,打回天津,我们会去找。如果她还活着,会救出来。如果死了……”
他没说完。
但孙铭懂了。
“至于他,”楚风接着说,“按纪律办。该审判审判,该枪毙枪毙。但给他留个全尸,葬在烈士陵园外面——毕竟,他也为‘谛听’出过力。”
“是。”
楚风转身要走。
又停住。
“孙铭,”他说,“这次是我们大意了。敌人比我们想的狠,他们不光是枪炮,还有这些……阴招。”
“我知道。”
“清理门户,只是第一步。”楚风看着孙铭,眼神很沉,“接下来,‘谛听’要重新梳理一遍。每个人,每份档案,每一条线,都要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孙铭心里一凛。
但他知道,这是必须的。
“另外,”楚风又说,“西北那边,情报要重新评估。告诉李云龙,所有通讯密级提到最高,启用备用密码本。”
“明白。”
楚风走了。
孙铭还站在原地。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身上,暖的。但他觉得冷。
他想起王福生瘫在椅子上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就这么一个亲人”。
想起那些可能因为情报泄露而死去的战士。
然后,他想起自己。
想起很多年前,他加入这支队伍时,宣过的誓。
“忠于人民,严守秘密,不惜牺牲……”
誓言还在耳边。
可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
朝办公室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清理门户。
重建信任。
还有……
找到那些,还藏在暗处的眼睛。
路还长。
而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