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道里潮得能拧出水。
李云龙蹲在观察口,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壁,泥土里有股子霉味,混着硝烟和汗臭,闻久了鼻子就麻了。他手里攥着个望远镜——苏联货,镜片有点划痕,看出去的世界总带着几道白线。
望远镜里,山下的公路像条灰带子。
这会儿是下午三点,按美国人作息,该是运输车队换班的时候。果然,带子那头开始冒烟了。先是几个小黑点,慢慢变大,变成六辆卡车,三辆吉普,中间还夹着两辆油罐车。
肥肉。
李云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唇早裂开了口子,一舔,血腥味就渗进嘴里,咸咸的。
“看见没?”他头也不回,对蹲在旁边的参谋说,“油罐车。打中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参谋姓张,二十出头,戴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镜片上全是泥点子。他也在看,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铅笔头快秃了。
“军长,距离……一千二百米。风向西南,风速大概三。”他小声说,声音在狭窄的坑道里嗡嗡的。
“嗯。”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掏出怀表。
怀表是老物件了,表壳磨得发亮,表盘玻璃有道裂纹。他盯着秒针,一格一格跳。
跳了三十下。
“让一营准备。”他说,“等车队过弯,速度最慢的时候。”
张参谋猫着腰往后传话。坑道很矮,得弯着膝盖走,地上都是碎石和泥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话传下去,像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骚动——枪栓拉动的咔嗒声,手榴弹盖拧开的摩擦声,还有压得极低的咳嗽声。
李云龙没动。
他还在看。
车队越来越近。能看清头车驾驶室里那个大兵了,戴着墨镜,嘴里叼着烟——隔这么远当然看不清,但李云龙觉得他肯定叼着烟。美国佬都那德行,好像天塌下来也得先抽一口。
车队开始过弯。
速度果然慢了。头车司机在换挡,能看见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打。”
李云龙说,声音不大。
话音还没落,坑道里就炸开了。
不是枪声先响——是火箭筒。三发,拖着白烟从不同位置钻出去,像三条突然蹿起的毒蛇。头一辆油罐车正中,轰!橘红色的火球腾起来,冲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接着才是枪声。
噼里啪啦,炒豆子似的。机枪从两侧山腰扫下来,子弹打在卡车铁皮上,叮叮当当,像谁在猛敲破锣。
李云龙把望远镜举起来。
火光照着,看得清楚。美国兵从车里往外跳,有的跳下来就往路边水沟里滚,有的趴在地上还击。子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朵朵土花。
“二营上!”他对着送话器吼。
送话器是缴获的,用电池,电池快没电了,声音嘶嘶啦啦的。
山腰上冒出更多人影。猫着腰往下冲,边冲边扔手榴弹。爆炸声闷闷的,像谁在厚棉被里摔炮仗。
一个美国兵站起来想跑。
刚跑两步,身子一歪,倒下了。没声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倒的。
李云龙看着。
看了大概五分钟。
差不多了。
“撤!”他对着送话器喊,“按预定路线,交替掩护!快!”
坑道里立刻动起来。人往外涌,但有条不紊。抬伤员的,扛弹药的,最后一个战士还不忘往观察口塞两个诡雷——用罐头盒做的,里面塞满铁钉和炸药。
李云龙是倒数第三个出去的。
出坑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还在烧。黑烟滚滚,把天都熏脏了。风一吹,烟往这边飘,带着汽油烧焦的臭味,还有……烤肉的味道。
他胃里抽搐了一下。
不是恶心。
是饿。
他们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压缩饼干早没了,昨天挖了点野菜,煮了一锅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转身,跟着队伍往山里撤。
同一时间,北京。
楚风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是西北基地送来的,关于“东风-1”改进型第二次试射的数据分析。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眼睛发花。
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起来。
“喂?”
“楚部长,前线战报。”是作战部值班参谋的声音,年轻,语速很快,“三十八军李云龙部,今日下午三时十分,于平安里以南十五公里处伏击美军运输车队。战果初步统计:击毁卡车四辆,吉普两辆,油罐车一辆。毙伤敌约四十人。”
楚风没说话。
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军伤亡?”他问。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伤亡……正在统计。已知牺牲九人,伤二十三。其中重伤七人。”
又停顿。
“还有,”参谋的声音低了些,“李军长部此次战斗,弹药消耗……超标。”
“超标多少?”
“……一百三十个百分点。”
楚风闭上眼睛。
铅笔在手里握紧了,笔杆硌得掌心生疼。
“战报上说,”参谋继续说,“李军长使用了大量火箭弹和炸药,布置了多处假阵地和诡雷,还……还动用了储备的最后一箱反坦克手雷。”
楚风还是没说话。
他能想象。
能想象李云龙蹲在坑道里,看着山下车队时,眼里那种光。能想象他喊“打”时,嗓子眼里压着的兴奋和狠劲。也能想象,战斗结束后,他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和遗体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知道了。”楚风说,“战报原件送过来。另外,给三十八军补充的弹药清单,重新核算。”
“是。”
电话挂断。
楚风放下听筒,手在电话机旁停了几秒。电话机是黑色的,很旧了,拨盘上的数字都磨淡了。他手指在“3”和“8”两个数字上摸了摸——三十八军的代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黄昏。天色将晚未晚,一片混沌的橙红。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在天上划出几道弧线。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山里起了雾。
乳白色的雾,从山谷底慢慢爬上来,像某种活物。李云龙带着队伍在雾里穿行,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的。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抬伤员时压抑的呻吟。
张参谋追上来,眼镜片上全是水汽,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军长,”他小声说,“统计完了。牺牲的九个同志,名单在这里。”
他递过来一张纸。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铅笔写着九个名字,有的字迹清楚,有的歪歪扭扭——估计是代写的。
李云龙接过纸,没看。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上衣口袋。口袋那里有个破洞,他手指穿过破洞,碰到里面的皮肤,冰凉。
“伤员呢?”他问,声音有点哑。
“都处理了。重伤的七个,已经派人往后方医院送。但……”张参谋顿了顿,“但药品不够。盘尼西林只剩三支了。”
李云龙“嗯”了一声。
雾越来越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了。队伍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在白色的混沌里缓缓蠕动。
“军长,”张参谋又说,这次声音更小,“弹药消耗……超标的事,战报里得写吗?”
“写。”李云龙说,“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可是……”
“没有可是。”李云龙打断他,“用了就是用了。老子敢用,就敢认。”
张参谋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段。
前面传来鸟叫声。不知名的鸟,在雾里“咕咕”地叫,一声接一声,凄凄惨惨的。
李云龙忽然停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
表针指着五点二十。
天快黑了。
他回头,看向来路。雾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隐约还有火光——是那辆油罐车,还在烧。
像大地上一道流血的伤口。
“老张,”他说,没回头,“你说,要是楚胖子在这儿,他会说啥?”
张参谋愣了愣:“楚部长?他……他可能会说,仗打得不错,但代价太大了。”
“放屁。”李云龙笑了,笑得很短促,“他肯定会说——‘李疯子,你又超额完成指标了,下个月经费减半’。”
张参谋没敢接话。
李云龙把怀表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雾更浓了。
几乎要吸进肺里。
“不过,”他忽然又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也会说……仗,就得这么打。不敢拼命,还打什么仗。”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也许是他自己。
楚风拿到战报原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他坐在办公室里,台灯开着,光晕黄黄的,照在纸上。纸上除了打印的文字,还有铅笔写的批注——是李云龙的笔迹,字很大,很潦草,把纸边都写满了。
其中一行写着:
“火箭筒好用,但太少。下次多给点。”
楚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老方?是我。三十八军那边的弹药补给,重新核算过了吗?……嗯。在现有额度基础上,再挤百分之十给他们。对,我知道紧张。但前线……前线需要。”
他顿了顿。
“另外,让兵工厂那边,火箭筒的生产线,再提速。就说我说的,前线等着用。”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
很累。
眼睛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起李云龙上次回国时,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还咧着嘴笑说“让美国飞机亲了一口”。
想起他说“等老子回来,要坐咱们自己造的最快的飞机”。
想起很多事。
窗外的北京城,已经睡了。
只有远处火车站偶尔传来汽笛声,悠长,孤独,在夜色里拖得很远。
楚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大地图前。
地图上,朝鲜半岛那块区域,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蓝箭头。他找到平安里,找到今天伏击发生的那段公路。
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信封里是石头前几天寄来的信——孩子在学校写的,字还歪歪扭扭,但已经能写满一页纸了。
信上说,他数学又考了一百分。
说他想造火箭,造那种能飞得最高最远的火箭。
楚风看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战报背面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弹药给你补。但下不为例——再这么败家,真扣你经费。”
写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笑了。
笑得很淡。
像雾里的一点微光,很快就散了。
他把战报和信都收进抽屉,锁上。
关灯。
办公室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冷冷清清地照着。
照着这片土地。
照着前线的硝烟。
也照着后方,无数个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