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12章 戈壁滩上的“第一次心跳”
    沙暴是半夜来的。

    事先没有半点征兆——至少气象站那台老旧的测风仪没测出来。孙铭是第一个被惊醒的,不是被风声,是被帐篷布拍打的动静。那声音像无数只手掌在疯狂拍打,啪啪啪,啪啪啪,越来越急。

    他翻身坐起,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的枪。

    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到手电筒,拧亮,光柱切开黑暗——帐篷布被吹得向内凹陷,像一只巨大的、呼吸困难的肺。沙子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连长!”外面有人喊,声音被风撕碎了,“沙暴!好大的沙暴!”

    孙铭套上衣服冲出去。

    一出去就被风撞了个趔趄。风是烫的——戈壁滩的沙暴,风里裹着白天太阳晒透的沙子的余温,扑在脸上,像被人用热毛巾狠狠抽了一巴掌。嘴里立刻进了沙,牙齿一咬,嘎吱嘎吱响。

    他眯着眼看出去。

    天地混沌一片。

    不是黑,是一种浑浊的、翻滚的褐黄色。月亮早就没了,星星也没了,只有风在吼,沙子像暴雨一样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发射场那边已经亮起了灯。

    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在沙暴里摇摆,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臂,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光柱照到的地方,能看见那枚“东风-1”改进型导弹——昨天下午才吊装到位,此刻孤零零地立在发射架上,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孙铭顶着风往那边跑。

    沙子打在军大衣上,噗噗作响。每跑一步,脚都陷进沙里,拔出来要费很大劲。跑到一半,他看见几个人影围在发射架底座——是王工他们,正用缆绳加固。

    “王工!”孙铭吼道,声音一出嘴就被风吹散了。

    王工没听见。他背对着风,弯着腰,双手拽着一根碗口粗的缆绳。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飞,像一蓬枯草。一个年轻技术员在旁边帮忙,两人合力把缆绳绕在发射架底座上。

    孙铭冲过去,帮他们拉绳子。

    绳子是湿的——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露水,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三人一起用力,“嘿——呀!”绳子绷紧了,在钢架上勒出深深的凹痕。

    “陀螺仪箱!”王工突然扭头喊,脸上全是沙子,只有眼睛那里露出两个白点,“先保陀螺仪!”

    孙铭这才想起那个装着“眼睛”的箱子。

    昨天上岸后,箱子就放在临时搭建的帆布棚里,棚子……

    他转头看去。

    帆布棚已经被掀翻了半边。帆布在风里疯狂抖动,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巨鸟。几个人正趴在那只长条箱子上,用身体压着。

    孙铭冲过去。

    他加入进去,用身体压在箱子上。帆布棚的骨架在风里“嘎吱嘎吱”响,随时可能散架。沙子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衣领,钻进耳朵,钻进鼻孔。

    一个年轻技术员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用雨布!”孙铭吼道,“盖上去!一层不够就盖三层!”

    雨布拿来了——就是上次渡河用的那种,厚帆布涂了桐油。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展开,盖在箱子上,再用石头压住边角。

    风越来越大。

    孙铭感觉压在箱子上的身体在滑动——不是他在动,是整个地面在动。沙子像水流一样在脚底流动,带走地基,带走立足之处。

    他咬紧牙,手指死死抠住箱子边缘。

    木箱表面被沙子打磨得发烫。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风慢慢小了。

    不是突然停的,是渐渐减弱,像一只巨兽喘够了气,终于累了。沙子不再横飞,开始往下落,簌簌的,像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天边露出鱼肚白。

    孙铭从箱子上爬起来,浑身僵硬。他抖了抖身上的沙子,沙子从衣领袖口哗啦啦往下掉,在地上堆成一个小丘。

    环顾四周。

    一片狼藉。

    帐篷倒了两顶。仪器车被埋了一半,车轮陷在沙里。发射架还在,但底座积了厚厚的沙,埋到了小腿肚。

    而那只箱子——

    王工已经扑过去了。他跪在箱子旁,双手颤抖着掀开雨布。雨布下,木箱表面沾满了沙子,但看起来完好无损。

    钥匙。他摸向脖子。

    钥匙没了。

    绳子断了——不知道是风刮断的还是他自己扯断的。王工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趴在地上,双手在沙子里摸索,像盲人在寻找失落的珍宝。

    “这儿!”一个战士喊,从三步外的沙堆里捡起那把钥匙。

    王工抢过钥匙,插进锁孔。

    手抖得太厉害,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咔哒。”

    锁开了。

    箱盖掀开。防震棉露出来,白色的,此刻沾满了细沙。王工扒开防震棉,像扒开一层层珍贵的蚕茧。

    金属壳体露出来。

    玻璃视窗上蒙着沙,他用袖子擦,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看清里面的刻度盘。

    然后他趴上去,耳朵贴在壳体上。

    整个人一动不动。

    像一尊沙雕。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孙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响。

    过了大概十秒钟。

    也许二十秒。

    王工慢慢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沙子干涸后留下的灰白色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重。

    重到孙铭觉得脚下的戈壁滩都跟着颤了一下。

    天彻底亮了。

    戈壁滩的日出很粗暴,没有过渡,太阳一下子跳出来,金光万道,照得人睁不开眼。沙暴后的天空干净得吓人,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

    发射场忙碌起来。

    清理沙子,检查设备,重新校准。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不说话,只是埋头干。王工守在发射控制车旁,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记满了数据。他眼镜片碎了,临时用胶布粘着,看东西得歪着头。

    留学生副总师来了。

    他叫陈思远,二十八岁,麻省理工回来的,戴金丝眼镜,平时总是一丝不苟。但此刻,他军装皱巴巴的,眼镜腿上缠着胶布,嘴角起了个水泡。

    “王老,”他声音沙哑,“制导系统自检通过了。”

    王工点点头,没抬头。

    “但是,”陈思远顿了顿,“气象站说,一小时后可能有高空乱流。对导弹姿态控制可能会有影响。”

    “几级?”王工问。

    “七到八级。”

    王工终于抬起头。他透过破碎的镜片看着陈思远,看了几秒,说:“那就等。”

    “可是预定发射窗口……”

    “等。”王工重复,语气平静,“咱们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小时。”

    陈思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去传令。

    孙铭在一旁看着。

    他看着这个老人——这个曾经在山沟里修钟表、如今在戈壁滩上守护“眼睛”的老人。王工的背更驼了,蹲在那里检查电缆时,整个人蜷成一团,像沙漠里的一棵老胡杨。

    一小时过去。

    高空乱流没有来。

    气象站传来消息:乱流带偏了,往北边去了。

    “准备发射。”总指挥——一位姓赵的将军,站在指挥车门口说。他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

    “十分钟准备!”

    发射架缓缓竖起。导弹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色光泽,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五分钟准备!”

    燃料加注完毕。白色的雾气从导弹尾部溢出,在空气中迅速消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味——偏二甲肼的味道,闻久了头晕。

    “一分钟准备!”

    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距离。掩体里,几十双眼睛盯着那枚导弹。王工站在观测窗前,双手紧紧抓着窗沿,指关节发白。

    陈思远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孙铭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

    “十、九、八……”

    扬声器里传来计数声。

    “三、二、一——”

    “点火!”

    按钮按下。

    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真的,孙铭后来回忆,在点火命令下达后的那一秒钟,世界是绝对安静的。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

    轰!!!

    不是声音先来,是光。导弹尾部喷出炽烈的火焰,橘红色,带着蓝白色的核心,像地心涌出的岩浆。火焰冲击地面,卷起漫天沙尘,沙尘被高温瞬间熔化,变成玻璃状的颗粒,在空气中闪闪发光。

    接着才是声音。

    巨大的、撕裂一切的轰鸣。不是一声,是持续不断的、像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响的轰鸣。声浪撞在掩体墙壁上,墙壁在颤抖,脚下的地面在颤抖,每个人的内脏都在颤抖。

    导弹动了。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脱离发射架。

    上升。

    加速。

    火焰越来越长,在戈壁滩的晨空里拖出一道笔直的、耀眼的轨迹。像一支用光铸成的箭,射向苍穹。

    观测站里,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开始移动。

    “飞行正常……”

    “一级分离……”

    “二级点火……”

    无线电里传来各测控站冷静的报数声。每个数字,每个“正常”,都让掩体里的气氛松动一分。

    王工整个人贴在观测窗上。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哈出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光点,直到它变成一颗星星,一颗会移动的星星。

    “命中目标区域。”

    当最终的报告传来时,掩体里先是一片死寂。

    死寂得能听见通风口“呜呜”的风声。

    然后——

    掌声。

    不是欢呼,是掌声。压抑的、克制的、带着哽咽的掌声。有人在跺脚,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只是站着,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道渐渐消散的尾迹。

    王工瘫坐在椅子上。

    他摘下那副破碎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脸——不知道擦的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思远。

    陈思远还站在那里,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抖动。从指缝里,能看见泪水渗出来,亮晶晶的。

    王工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他拍了拍陈思远的肩膀。

    “后生,”他声音很轻,“别光顾着哭。起来,分析数据。飞了多远,偏了多少,姿态控制怎么样……这些都是宝贝。”

    陈思远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泪痕,眼镜滑到了鼻尖,样子很狼狈。但他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就往控制台冲。

    王工看着他冲过去的背影,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对记录员说:

    “记下来。第三十七秒,姿态控制系统出现谐振,燃料混合比疑似异常……还有,发动机工作时间比预想长了零点八秒,推力曲线有变化……”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在念一首诗。

    窗外,戈壁滩的晨光越来越亮。

    那道导弹留下的尾迹已经完全消散了,天空恢复了纯净的蓝。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飞上去过,

    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