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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596”工程:纸上谈兵与实地踏勘
    吉普车在戈壁滩上颠了整整六个小时。

    楚风坐在副驾驶座上,每次车子碾过石头,他的头就“咚”一声撞在车顶棚上。棚子是帆布的,里面衬着层薄棉,但撞多了,还是觉得脑浆子都在晃。

    他第三次揉太阳穴时,开车的年轻战士小声说:“首长,要不……您坐后面去?后面软点。”

    后面确实软——堆着行李、仪器箱,还有几床卷起来的棉被。但楚风摇摇头:“不用,这儿看得清楚。”

    看得清楚什么呢?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沙丘连着沙丘,像凝固的海浪。偶尔有几丛骆驼刺,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抖着,像快要断气的病人。

    车里闷热。

    九月的戈壁,白天太阳毒得很,晒得车皮发烫。热气从脚下往上冒,混着汽油味和人的汗味,熏得人头晕。楚风摇下车窗,热风“呼”一下灌进来,更热,还带着沙尘,打在脸上细细地疼。

    他赶紧又摇上。

    “还有多远?”他问。

    后排的地质专家老吴凑过来。老吴五十多岁,戴顶草帽,帽檐都晒得发白了。他手里拿着地图,地图是手绘的,纸边都卷了。

    “按图上看,”老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应该在前头那个山包后面。但……”

    “但什么?”

    “但这图是五年前绘的。”老吴说,“戈壁滩这地方,一年一个样。沙丘会走,河道会改,不好说。”

    楚风“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看向窗外。

    远处那个山包,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像水里的倒影,晃来晃去。看得久了,眼睛发花,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又颠了一个小时。

    山包总算近了。是个秃山,石头裸露着,灰扑扑的,连棵草都没有。吉普车在山脚下停住,车轮陷进沙里半截。

    楚风推门下车。

    脚一落地,沙子就灌进鞋里。沙是烫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他站了站,等那阵眩晕过去——坐了太久,猛一站,眼前发黑。

    考察队的人都下来了。

    六个地质专家,三个工程兵,两个警卫,加上楚风和司机,一共十三个人。大家都穿着同样的灰布工作服,戴草帽,远看像一群移动的仙人掌。

    老吴已经爬上了一个小沙丘。

    他拿着罗盘,眯着眼看。看了半天,下来,摇头:“不对。图上的山包是圆顶,这个是尖的。不是同一个。”

    “那在哪儿?”楚风问。

    老吴摊开地图,手指在上面移动。指到一个标着红圈的地方:“应该……在东南方向。还有大概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

    在戈壁滩上,二十公里可能要走一天。

    楚风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他说,“明天一早再找。”

    扎营的地方选在山背阴处。

    好歹有点阴影。战士们从车上卸下帐篷——帆布的,很旧了,有些地方补着补丁。支帐篷时,发现少了根撑杆,不知道什么时候颠丢了。

    “用这个。”工程兵老赵从车里拿出根铁锹把,用铁丝绑在缺口处。

    帐篷支起来了,歪歪扭扭的,像个喝醉的人。

    生火做饭。

    燃料是带来的干牛粪,装在麻袋里。火点起来,烟很大,熏得人眼泪直流。锅架上去,烧水。水是从上一个补给点带的,装在铁皮桶里,已经不新鲜了,有股铁锈味。

    楚风蹲在火边,看着火焰跳动。

    火是橘红色的,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西北的山里,也是这样蹲在火边,等水烧开。

    那时候烧的是柴火。

    烟也是这么大。

    “首长,水开了。”警卫小陈说,递过来个搪瓷缸子。

    楚风接过,缸子很烫,他两手轮换着端。水是白的——放了点盐,补充电解质。喝了一口,咸的,还有点涩。

    晚饭是压缩饼干和咸菜。

    饼干硬得像石头,得在热水里泡软了才能吃。咸菜是萝卜干,嚼起来“嘎吱嘎吱”响,齁咸。

    吃饭时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凄厉得很,一声接一声。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戈壁滩的夜空,星星多得吓人。密密麻麻的,亮得刺眼,像有人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黑丝绒上。银河横贯天际,乳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楚风坐在帐篷外,仰头看着。

    看久了,脖子酸。

    “楚部长。”老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抬头看天,“您说,咱们要找的那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

    楚风没马上回答。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烟是“大前门”的,最后一支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夜空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老吴,”他说,“你搞地质多少年了?”

    “二十七年。”老吴说,“从民国二十五年开始,跟着老师跑野外。”

    “见过最荒的地方是哪儿?”

    老吴想了想:“西藏,阿里。那儿海拔高,喘气都费劲。但……但跟这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里再荒,还有雪山,有湖泊,有生命。”老吴指着四周,“这儿呢?除了沙子,就是石头。连只蚂蚁都看不见。”

    他说着,抓了把沙,让沙从指缝里流下去。

    沙很细,流得很快,像水。

    “有时候我想,”老吴继续说,声音低了些,“咱们要找的那地方,得够荒,够偏僻,够安全。可太荒了,以后怎么建设?怎么运材料?怎么住人?”

    问题很实在。

    楚风把烟抽完,烟头按在沙子里。“滋”的一声,灭了。

    “先找到再说。”他说,“找到了,再想怎么建。”

    老吴点点头,不说话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星空。

    过了很久,老吴忽然说:“楚部长,您知道吗?我老师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搞地质的,一辈子都在找东西。找矿,找油,找水。但最重要的,不是找到什么,而是……知道为什么要找。”

    楚风转过头,看着他。

    老吴的脸在星光下很模糊,只能看见轮廓。

    “咱们现在找的这个地方,”老吴说,“是为了放一个……特别的东西。一个能改变很多东西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老师要是还活着,肯定也想来看看。”

    楚风“嗯”了一声。

    又坐了一会儿,老吴起身回帐篷了。楚风还坐着。

    他想起出发前,钱教授来找他。老爷子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好几个夜。

    “楚风同志,”钱教授说,“那个地方……一定要选好。不能有地震,不能有地下水,不能有……”

    他说了一大堆“不能有”。

    最后说:“我知道难。但再难,也得找。”

    楚风当时问他:“钱老,您觉得……咱们真能搞出来吗?”

    钱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搞,永远搞不出来。搞了,就有可能。”

    有可能。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重如泰山。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又出发了。

    这次往东南方向。车开了不到两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很宽,底下的石头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吉普车开不进去了。

    “下车走。”楚风说。

    大家背上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河床。石头硌脚,走起来很费劲。老吴边走边看,时不时蹲下捡块石头,对着光看,又扔掉。

    走了大概一公里。

    前面出现了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开口,像个簸箕。地上是坚硬的黏土层,踩上去“咔咔”响。

    老吴眼睛亮了。

    他拿出罗盘,测方向。又拿出个小锤子,敲打地面,听声音。敲了十几个点,最后直起腰,对楚风说:“这儿……地质结构很稳定。黏土层厚,底下是花岗岩基岩。理论上……符合要求。”

    楚风环顾四周。

    山是秃山,寸草不生。地是硬地,裂着蜘蛛网一样的缝。天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

    荒凉。

    极致的荒凉。

    “但是——”一个年轻的地质队员开口了。他叫小刘,刚从大学毕业,戴副眼镜,镜片上全是灰。

    “但是什么?”楚风问。

    小刘指着东边的山:“那儿……那儿有水流过的痕迹。虽然现在干了,但说明雨季可能会有水。万一……”

    他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

    老吴走过去看。看了很久,脸色沉下来:“确实。这是条古河道。虽然现在干了,但万一遇上特大暴雨……”

    “不能有万一。”楚风打断他。

    他走到那片谷地中央,蹲下,手按在地上。

    地是热的,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抓起一把土,土很细,很干,从指缝里流下去,扬起一小团尘雾。

    “继续找。”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升到头顶了。热浪滚滚,地上的空气都在扭曲。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水壶里的水快喝完了。

    小刘忽然喊了一声:“那儿!”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洼地。

    洼地很大,很平,四周是高高的沙丘。但走近了才发现,洼地中央积着水——不大,就一个小水潭,水是浑浊的,黄黄的。

    水潭边,坐着个人。

    是个老人。蒙古族打扮,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戴顶破帽子。他身边放着根棍子,棍子头上绑着个布口袋,鼓鼓囊囊的。

    看见队伍过来,老人抬起头。

    脸很黑,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老吴上前,用半生不熟的蒙语打招呼。

    老人点点头,没说话。

    楚风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他看着水潭,水潭不大,但水还在慢慢渗出来,说明底下有泉眼。

    “老人家,”他用汉语问,“这儿……一直有水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用生硬的汉语回答:“春天,这儿会变成海子。”

    “海子?”

    “湖。”老人说,“很大。能把这片洼地都灌满。”

    他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地:“底下,是流沙。看着硬,踩下去,就陷。”

    楚风心里一沉。

    他站起来,看向老吴。

    老吴已经在测了。他拿出个长铁钎,用力往地里插。插到一半,插不动了。再用力,铁钎突然往下沉了一截——不是插进去的,是陷进去的。

    流沙。

    老人说得对。

    老吴脸色白了。他拔出铁钎,钎头上沾着湿沙,沙里还混着细小的贝壳碎片——这说明,很久以前,这儿确实是湖底。

    “不行。”老吴摇头,“绝对不行。”

    楚风没说话。

    他走到水潭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水。

    水是凉的,刺骨的凉。在这酷热的戈壁滩上,这凉意显得很不真实。

    老人看着他,忽然说:“你们在找地方。”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楚风点点头。

    “盖房子?”老人问。

    “……嗯。”

    “很重要的房子?”

    “很重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西边:“往那边走。三十里。有一片戈壁,底下是整块的石头。没有水,没有草,连兔子都不去那儿。”

    他顿了顿。

    “我爷爷的爷爷说过,那儿是‘死地’。活物去了,活不成。”

    楚风看着他。

    老人的眼睛很平静,像这潭水。

    “您怎么知道?”楚风问。

    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看草。看石头。看鸟飞的方向。这片土地,会说话。只是你们……听不懂。”

    他说完,站起来,拿起棍子,慢慢走远了。

    背影在热浪里晃动,渐渐模糊。

    楚风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对老吴说:“记下来。科学数据要信,当地人的经验,更要听。咱们找的,是不能有一点闪失的地方。”

    老吴用力点头。

    队伍继续往西走。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老人说的那片“死地”。

    果然。

    一望无际的戈壁,地面是黑色的砾石,坚硬如铁。用铁钎敲,发出“铛铛”的声音,像敲在金属上。没有水,没有草,连虫子都没有。

    老吴测了又测。

    “就是这儿了。”他说,声音有点发抖,“地质结构完美。没有地下水,没有地震带,没有……”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楚风站在戈壁中央,环顾四周。

    夕阳西下,把天地染成一片血红。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沙丘起伏,像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

    “死地”。

    活物去了,活不成。

    但有些东西……也许正需要这样的“死地”,才能诞生。

    他从怀里掏出石头画的那张火箭图。

    图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小心地展开,看着上面稚嫩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折好,放回怀里。

    抬起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那里,星星又开始出现了。

    一颗,两颗……

    越来越多。

    像无数双眼睛,

    在看着这片即将改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