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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谛听”出鞘:非洲的铀矿石
    达累斯萨拉姆港的湿热,像一块浸满热水的厚毯子,糊在人身上。

    周老板——现在叫周明远,香港来的贸易商——站在码头仓库的阴影里,用草帽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鱼腥味、柴油味和某种甜腻的腐烂水果味。

    他看了眼怀表。

    下午三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老板,还等么?”身边的小伙计阿福低声问,用广东话。阿福其实不叫阿福,是“谛听”的外勤,二十三岁,潮汕人,会说四种方言,但非洲土话不在其中。

    “等。”周明远说,声音很稳。

    汗从额角流下来,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没擦。

    码头很吵。黑人搬运工扛着麻袋,喊着号子,赤脚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白人监工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冰啤酒,偶尔骂几句脏话。远处海面上,货轮鸣笛,低沉,悠长。

    又过了十分钟。

    一个穿花衬衫的黑人男孩跑过来,约莫十四五岁,赤着脚,脚底板黑得发亮。他在周明远面前停下,眨眨眼,用蹩脚的英语说:“先生,有人让我告诉你,今天不行了。”

    “为什么?”

    “长老病了。”男孩说,“发烧,很烫。”

    周明远心里一沉。

    病了?真病还是托辞?

    “带我去看看。”他说。

    男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离开码头,走进城区。路很窄,两边是铁皮屋顶的矮房子,刷着各种颜色的漆,但都褪色了,斑驳得像皮肤病。街上气味复杂:油炸木薯的焦香、垃圾堆的酸臭、还有无处不在的、甜得发腻的芒果熟透的味道。

    阿福跟在后面,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兜里是把匕首。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一片棚户区深处。房子更破,有些就是用木棍和塑料布搭的。在一间稍大的铁皮屋前,男孩停下,掀开门口的破布帘。

    “在里面。”

    周明远弯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黄豆大小,勉强照亮一角。地上铺着草席,席子上躺着个老人,裹着彩色毯子,露出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睛闭着,呼吸急促。

    确实是病了。

    床边坐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老人的女儿,看见周明远进来,警惕地站起来。

    “我是医生。”周明远用简单的英语说,同时打开随身带的皮箱——里面确实是药品,纱布,听诊器。这是他真实的掩护身份之一:无国界医生。

    妇女犹豫了一下,让开位置。

    周明远蹲下,检查老人。体温很高,估计四十度以上。翻开眼皮,结膜充血。又检查了腋下和腹股沟——淋巴结肿大。

    “疟疾。”他判断。

    他从箱子里拿出奎宁药片,让妇女倒水,扶起老人喂药。老人吞咽困难,药片卡在喉咙里,周明远耐心地轻拍他的背,直到咽下去。

    然后他拿出针剂,消毒,注射。

    动作熟练,平静。

    妇女看着,眼神里的警惕慢慢放松。

    “明天还会发烧,”周明远对她说,“继续吃药,一天三次。多喝水。”

    他留下三天的药量,用纸包好,写上服用方法。

    做完这些,他没提铀矿的事,只是收拾箱子,准备离开。

    “先生。”妇女忽然开口,用更清晰的英语,“你……是为了石头来的?”

    周明远顿了顿。

    “是。”

    “我父亲说,”妇女低声说,“那些石头会带来诅咒。以前有白人来过,说要开采,后来……部落里死了很多人。怪病,高烧,吐血。”

    周明远看着她。

    “我不是白人。”

    “我知道。”妇女说,“但你也是为了石头来的。”

    “我需要一点样本,”周明远说,“一点点,只是为了研究。如果真的有诅咒,我们得知道诅咒是什么,才能破解它。”

    妇女沉默了很久。

    屋外传来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

    “明天,”她最终说,“去矿场。我弟弟带你去。”

    ***

    矿场在城外三十公里,一片荒芜的丘陵地。

    带路的是个年轻人,叫卡鲁,老人的儿子,沉默寡言,开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颠簸了整整两小时。路上几乎没说话,只是偶尔指指方向。

    到了地方,周明远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紧。

    不是想象中的正规矿场,而是一个个盗挖的坑洞,像大地溃烂的伤口。土是红色的,裸露着,在烈日下刺眼。一些黑人矿工在坑底劳作,用简陋的镐头和铁锹,把矿石挖出来,装进麻袋,背上来。

    没有安全措施。

    没有防护装备。

    很多人光着上身,皮肤被晒得黝黑发亮,汗水混着红土,在身上结成一道道泥痕。

    “就在这里。”卡鲁说,声音很哑。

    他从车里拿出两个麻袋,递给周明远和阿福:“戴上。他们说……石头有灰尘,吸进去会得病。”

    周明远接过麻袋,在眼睛和嘴巴位置撕开洞,套在头上。

    很闷,透不过气。

    他们跟着卡鲁下到一个坑洞。坑很深,大概十几米,靠一条陡峭的斜坡上下。脚下是松软的红土,一踩就陷进去,拔出来费劲。

    坑底,几个矿工正在挖。看见他们下来,停住,警惕地看着。

    卡鲁用土话说了几句,那些人才继续干活。

    周明远蹲下,捡起一块矿石。

    沉。

    比普通石头沉得多。颜色是灰黑色的,表面有黄色和绿色的斑纹,在阳光下闪着一种诡异的、油腻的光泽。

    他掏出随身带的盖革计数器——伪装成怀表的样子,表盘下是探测元件。

    指针剧烈抖动。

    辐射剂量很高。

    高到危险的程度。

    他看了一眼那些矿工。他们赤裸的胸膛,他们吸入的灰尘,他们晚上睡觉的工棚……全都是辐射源。

    “这里……”他转向卡鲁,“工人们有防护吗?”

    卡鲁摇头:“白人老板说,戴了东西干活慢。慢就没钱。”

    “生病呢?”

    “病了就回家。死了……”卡鲁顿了顿,“给家人一点钱。”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周明远没再问。他从不同位置收集了几块样本,大小不一,用铅盒装好——铅盒藏在皮箱夹层里,很重。

    收集完,他站起来,看向坑洞边缘。

    那里堆着一些矿石废料,大大小小,像一座小山。在废料堆旁,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最大不过八九岁,光着脚,在矿石堆上跳来跳去。

    “那些孩子……”

    “他们的父亲在下面干活,”卡鲁说,“没地方去,就在这里玩。”

    周明远走过去。

    孩子们看见他,停下,好奇地盯着他脸上的麻袋。他蹲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中国产的,玻璃纸包着,彩色的。

    递给孩子们。

    孩子们犹豫着,不敢接。

    “甜的。”周明远说,剥开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做出好吃的表情。

    最大的那个男孩先伸出手,接过糖,剥开,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亮了。

    其他孩子也纷纷接过。

    “不要在这里玩,”周明远用简单的英语说,指了指远处的树林,“去那边。这里……脏。”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拿着糖,笑嘻嘻地跑开了。

    周明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在红土上跳跃,像几颗滚动的彩色石子。

    他心里堵得慌。

    ***

    回程的路上,吉普车抛锚了。

    卡鲁下车修理,周明远和阿福在路边等。太阳西斜,把荒野染成一片血色。远处有鬣狗的叫声,像哭又像笑。

    “老板,”阿福低声说,用广东话,“这地方……邪门。”

    “嗯。”

    “那些矿工,活不了多久吧?”

    “嗯。”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咱们要这石头,也是为了造……那个东西?”

    周明远没回答。

    他看着天边。夕阳沉下去,天空从血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和青海的星空很像。

    只是青海的星空下,有人在挨饿挖坑。

    这里的星空下,有人在无知无觉地死去。

    都是为了那些石头。

    那些沉甸甸的、闪着诡异光泽的、带着诅咒的石头。

    “修好了。”卡鲁站起来,擦擦手。

    他们上车,继续赶路。

    夜里九点,回到达累斯萨拉姆。周明远没回旅馆,直接去了电报局——一家印度人开的小店,灯光昏暗,电报机是老式的,敲起来咔嗒咔嗒响。

    他拟了一份很短的密电:

    “样本已取,纯度可观。归途险,若有不测,样本藏于……”

    后面是一串密码,标记了藏匿地点。

    他盯着那串密码,看了很久。

    然后递给报务员。

    电报发出去了。

    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心跳。

    像某种倒计时。

    他走出电报局,站在街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港口,货轮的灯火,明明灭灭。

    阿福跟出来,递给他一支烟。

    “老板,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周明远点上烟,深吸一口,“越早越好。”

    “那些人……”阿福看向棚户区的方向,“咱们不管了?”

    周明远没说话。

    他吐出口烟。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没了痕迹。

    像那些矿工的命。

    像这片土地上,所有正在被窃取、被交易、被诅咒的未来。

    他掐灭烟。

    “走。”

    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身后,电报局的灯,还亮着。

    微弱。

    但固执地亮着。

    像这片大陆深处,那些石头——

    沉默地,

    等待着,

    被点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