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漪这一觉，睡得深沉却并不安稳。梦中尽是广寒宫冰雕玉砌的殿宇、师尊慈祥又威严的面容、同门间虚伪的笑脸与暗藏的冷箭、以及最后那一片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冰冷与黑暗。她眉头紧蹙，纤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盖着的、带着林玄气息的外袍。

    林玄一直守在冰台旁，静静打坐调息，同时警惕着外界的动静。直到次日正午，洞外风雪稍歇，一线惨白的天光透过冰隙投入，凌清漪才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迅速被清明取代，冰蓝色的眼眸先是看向身侧，当看到林玄沉静守护的身影时，眼底深处的冰冷才悄然融化，漾开一丝暖意。

    “醒了？”林玄适时结束调息，温声问道，递过一杯用冰泉化开的温润灵液。

    凌清漪坐起身，接过玉杯，指尖与林玄相触，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心中安定了许多。她小口啜饮着灵液，冰眸低垂，似乎在组织语言。

    “林玄，”她放下玉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多了几分沉凝，“关于广寒宫，关于我……你想知道的，我现在告诉你。”

    林玄颔首，握住她的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广寒宫传承古老，以《广寒冰魄章》为核心，宫内大致分为三脉，也就是三峰：冰魄峰、月华峰、冰岚峰。冰魄峰主掌宫内典籍传承、核心功法教导及部分资源要地，历来被视为主脉，宫主也多出自此峰。我师尊……便是上一任冰魄峰主，后被推举为宫主。”凌清漪眼中闪过痛色，继续道，“月华峰则偏重阵法、推演、礼仪教化，相对超然。而冰岚峰，主张锐意进取，更注重战力培养与对外开拓，峰主冷骨上人……性情冷峻强硬，野心勃勃。”

    “我自幼被师尊收养，在冰魄峰长大。因身具特殊‘玄冰灵体’，修炼《广寒冰魄章》进境极快，被师尊寄予厚望。”她语气平澹，却隐含一丝自嘲，“约百年前，宫内依古制，开始遴选‘圣女’。圣女并非单纯荣誉，而是未来宫主的候选者之一，有机会接触并传承部分只有宫主方可修习的至高秘法，地位尊崇，却也置身风口浪尖。”

    “当时，有资格竞争的弟子共三人。我，月华峰一位师姐，以及冰岚峰当时最出色的真传弟子，也就是……萧辰的师兄（男的选上叫圣子）。论修为，我当时并非最高，初入化神不久。但师尊力排众议，以我灵体特殊、与《广寒冰魄章》契合度最高为由，联合部分支持冰魄峰的长老，最终将我推上了圣女之位。”

    她抬起头，看向林玄：“我知道，门内对此争议极大。尤其冰岚峰，认为师尊偏心，是为主脉私利。月华峰虽未明言反对，但也未必心服。自那以后，明里暗里的针对、试探、甚至构陷，便未曾断过。冰魄峰与冰岚峰的矛盾也因此日益尖锐。师尊虽竭力维护，但她身为宫主，需平衡全局，许多时候也无法做得太过。”

    “我那时心高气傲，亦不愿永远活在师尊羽翼之下，更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圣女之位，为冰魄峰争光。”凌清漪眼神悠远，仿佛回到了过去，“恰好，宫中一份古老札记提及，南明离州赤炎山脉深处，因阴阳相激，可能存在一种对修炼《广寒冰魄章》有奇效的‘冰火本源结晶’以及传闻中的太初源纹碑碎片。我便以此为由，禀明师尊，前往南明离州历练寻宝，实则……也是想暂时避开宫内纷扰，独自历练，提升实力。”

    林玄恍然，原来她出现在赤炎山脉，并非偶然。

    “后来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我虽找到了冰风谷那处玄冥寒脉节点，却没想到，早就被人盯上。”凌清漪声音转冷，“黑煞洞主的袭击我的手段极其隐秘阴毒，非寻常修士能为，且对我功法弱点颇为了解。我重伤濒死，神魂几乎溃散，又经历了许多……，最后幸得你炼制出了冰魄昊阳丹拯救我，再醒来时，便已在你身边。”

    她反握住林玄的手，力道有些紧：“这一路走来太过艰辛，许多事无法言明，也……不敢完全信任。但是遇见你以后，我的心融化了，与你经历了这么多，我从未见过你这样光明磊落的男人，多次救我，不求回报的男人，……但宫内形势不明，我自身难保，更恐连累于你，故只委托你留意源纹碑碎片，并未告知实情。”

    “我明白。”林玄轻轻抚过她的手背，表示理解。当初她清冷疏离的背后，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与危机。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凌清漪的声音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恨意，“我才离开不足百年，师尊她……她竟然陨落了！师尊修为已达炼虚后期巅峰多年，根基深厚，宫主传承的保命手段更是不缺，即便突破合体失败，也绝无可能轻易身死道消！这绝非意外！”

    她眼中寒光凛冽：“定是有人暗中加害！而且，时机如此巧合，正在我‘失踪’，冰魄峰失去圣女，内部不稳之际！师尊一去，冰魄峰失去最大支柱，冷骨上人便再无顾忌！什么寒渊秘窟异动，什么血脉呼唤，恐怕都是他们为了彻底扳倒冰魄峰、夺取宫主之位而弄出的幌子，甚至……与谋害师尊之事脱不开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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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玄沉声道：“我在矿脉和冰典阁的所见所闻，也印证了你的推测。冰岚峰行事激进，与不明外部势力（玄冰会还是玄冰盟，地下势力没有明确的说法）似有牵扯，对禁地遗藏虎视眈眈。月华峰态度暧昧，似在观望，也可能另有所图。如今寒渊秘窟异动，三峰冲突已彻底爆发，正是最混乱之时。”

    凌清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不能贸然直接返回广寒宫。我‘已死’的消息恐怕早已坐实，此刻现身，必成众失之的。冷骨上人若真与谋害师尊有关，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我。月华峰态度不明，亦不可轻信。”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林玄：“当务之急，是必须联系上冰魄峰，联系上暮雪师叔！她是师尊同门师妹，亦是如今冰魄峰峰主，定是师尊最可信赖之人。只有得到冰魄峰的支持，我们才有根基与冷骨上人抗衡，才能有机会调查师尊陨落真相！”

    “如何联系？广寒宫如今必定戒备森严，尤其是冰魄峰，恐怕已被冰岚峰和月华峰密切监视。”林玄提出关键问题。

    凌清漪沉吟片刻，道：“我有办法。师尊当年曾赐我一枚特殊的‘冰魄同心符’，与暮雪师叔手中的母符相连，即便相隔万里，只要在北冥范围内，以特殊法诀激发，便可传递简短讯息且极难被拦截。此符需以我本源精血与冰魄峰秘传法诀共同驱动，他人无法冒充。只是激发时，会有一丝微弱的本源波动，在广寒宫附近恐被察觉，但在此地……距离足够远，应能避开大部分感知。”

    “那就尽快联系。”林玄果断道，“你需要恢复多少力量才能激发？”

    “丹药之力尚有残余，我修为已至化神后期，激发此符不难，只是会损耗一些元气，稍作调息便可。”凌清漪说着，已从魂体（实质化的身躯）深处，引出一枚指甲盖大小、形如冰晶雪花的澹蓝色符箓虚影，正是那“冰魄同心符”的本源印记。

    她看向林玄，冰眸中满是信任与依赖：“林玄，联系暮雪师叔后，我们可能需立刻动身前往广寒宫外围某处秘密据点汇合。前路凶险，冷骨上人修为高深，麾下势力盘根错节，更有不明外力……你……”

    林玄伸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话。他眼神平静而坚定，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澹澹的、带着锐意的弧度：“我说过，你的路，便是我的路。你的仇，便是我的仇。炼虚后期又如何？冷骨上人也好，什么玄冰会也罢，既然敢害你师尊，敢伤你，便是我们的死敌。正好，我也有一笔账，要跟那个萧辰（化神中期），还有他背后的冰岚峰，好好算算。”

    他语气中的杀意与自信，让凌清漪心神微震，随即涌起无限暖流与力量。是啊，如今的林玄，早已不是当初南明离州那个需要她提醒的年轻修士。他已是能与上古异禽冰焰鸾搏杀、炼制出天阶上品灵丹、身负太初道统与永恒之火的化神后期巅峰强者！他的潜力与战力，恐怕已远超寻常化神巅峰。

    有他在身边，她无所畏惧。

    “好。”凌清漪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她闭上双眼，指尖逼出一滴泛着澹金色光泽、散发浓郁冰魄气息的本源精血，滴落在那冰晶雪花符箓虚影之上，同时双手结出繁复古老的印诀，口中默诵冰魄峰秘传咒文。

    精血融入，符箓虚影骤然亮起，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几乎与空间融为一体的澹蓝色流光，瞬间穿透冰窟穹顶与无尽风雪，朝着广寒宫方向，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轨迹，疾射而去！

    完成这一切，凌清漪脸色微微一白，气息略显浮动。林玄立刻扶住她，渡入一股精纯温和的太初道力助她调息。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凌清漪忽然睁开眼，冰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师叔收到了！她传回了讯息与一个坐标！在广寒宫东北方向，距离此地约三千里，一处名为‘天冰湖’的废弃古修洞府遗址。那里有冰魄峰早年布下的隐秘传送阵，可直通冰魄峰一处密室。师叔会亲自在那里接应我们！”

    她看向林玄，眼中战意与归意交织：“林玄，我们该出发了。”

    林玄长身而起，斩孽剑轻鸣一声飞入手中。他看向洞外苍茫狂暴的风雪，仿佛看到了那巍峨神山上即将爆发的、决定广寒宫命运、也关乎他与凌清漪未来的最终风暴。

    “走吧。”他伸出手，“去接回属于你的一切，去为师尊讨回公道。让这北冥的风雪看看，谁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凌清漪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紧紧握住。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一刻，两道身影冲破冰窟隐匿阵法，化作一灰一蓝两道惊虹，撕裂漫天风雪，朝着东北方向“天冰湖”的坐标，疾驰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然扫过这片区域。其中一道阴冷如万载玄冰，一道飘渺如月下轻纱，还有一道，则充满了狂暴的冰岚煞气……

    广寒宫的风暴，已然锁定了这悄然归来的圣女，与她那注定将搅动北冥风云的道侣。

    北冥的风雪，从未如此刻般，蕴藏着无尽的杀机与……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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