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方才那位旗袍女子去而复返，但已然换了一身装束。
紫色长裙曳地，裁剪优雅，衬得她肌肤胜雪。
繁复的蕾丝花边点缀裙摆和袖口，少了几分先前旗袍的冷艳逼人与魅惑，
却平添了几分华贵与神秘，宛如从古老城堡中走出的公主。
“弟弟，怎么了？”
她款步走入，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目光径直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姐姐就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姐姐了？”
那眼神流转间，依旧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逗。
包间内，史大正埋头对付一块肥美的蹄髈，吃得满嘴油光；
婠绾则专心致志地用勺子舀着晶莹剔透的银耳羹，小脸上全是满足。
眼前这位“城堡公主”带来的美景，丝毫未能打扰他们的饕餮盛宴。
“姐姐客气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怎么能不认识呢？
姐姐这身衣服，简直太配你的气质了。”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直接而冷硬，
“只是，姐姐请我们这三个泥腿子吃如此珍馐，
恐怕……另有所求吧？”
“哎呀，真是不解风情啊！”
她状似无奈地轻叹一声，
摇曳着走到桌边，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桌面，
“那弟弟觉得，姐姐对你能有什么所求的呢？”
她微微歪头，眼神带着探究，仿佛真的很好奇我的答案。
“呵呵，”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温度的笑，
“姐姐不妨给个提示？”
女子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红唇轻启，吐出两个词：
“紫剑宗。金离山脉。”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片茫然和无辜，甚至带上了一丝孩童特有的夸张惊讶：
“紫剑宗？
姐姐说的这个…能吃吗？
弟弟就是个幼童，怎么可能知道嘛！”
我眨眨眼，随即又露出几分害怕的样子，
“至于金离山脉…弟弟知道！
从小就听我娘说，那山里…有吃人的狼！
可吓人了！”
语气天真，仿佛真的在回忆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
“看来弟弟是不想和姐姐好好谈谈了。”
女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中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
瞬间刺向我的皮肤，包间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谈谈？”
我仿佛没感受到那杀意，坐直了身体，
脸上也收敛了那刻意的天真，变得平静无波，
“好啊。姐姐你说，我听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对抗。
“这才对嘛。”
女子眼中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重新挂上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错觉。
她款款走到门口，又回头，眼波流转：
“姐姐先走了。
哦，对了，姐姐给你在酒楼里留了间上好的客房。
今天晚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容带着一丝暧昧的玩味，
“姐姐找你。
嘻嘻，弟弟慢慢吃，养足精神哦。”
说完，紫色裙摆一闪，人已消失在门外，
只留下淡淡的、那独特的幽香。
包间的门轻轻合拢。
我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放松，
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一片冰凉。
（这女人…绝对没安好心！
她到底想做什么？金离山脉的事她知道了多少？
她图谋什么？
紫剑宗…她提到紫剑宗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还是威胁？）
无数疑问和警兆在脑中翻腾。
敌暗我明，她的修为远高于我，这鸳鸯楼更是她的地盘。
硬闯？带着史大和婠绾，几乎是找死。
暂时看来，她似乎没有立刻撕破脸的打算，
但今晚……凶险难料。
“仙师…仙师！”
史大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脸上带着惊惶，
声音都有些发颤，
“怎么办？我们…我们晚上真住这里吗？”
他显然也听到了最后那句“晚上找你”，感到了巨大的不安。
“看来人家不愿意让我们就这样走啊。”
我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翻腾，声音恢复了平静，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若害怕想回去，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我看着史大，给了他一个选择。
“不！不！仙师！我跟着您！”
史大猛地摇头，眼神里虽有恐惧，
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坚决，只是声音依旧发颤。
“那史家村呢？”
我问道，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这是他的根，也是他最大的牵挂。
“这个仙师放心！”
史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口，
“村里暂时不缺吃的，而且…而且我身上还有二十两银票呢！
够他们撑一阵了！”
他拍打的地方，正是藏着那叠染血银票的位置。
“史大，”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想清楚了？
一旦留下，踏进这鸳鸯楼的门，
可能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有些事，一旦接触，就再也回不了头。
你真能放下史家村，
放下那些等你带粮食回去的老弱妇孺？”
史大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眼中闪过挣扎、痛苦，但最终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
他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
那张饱经风霜、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脸上，
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火焰：
“仙师！我…我考虑好了！”
他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
“您昨天晚上说得对！
我史大……改变不了这个操蛋的世道！
但我可以改变自己！我要融入它！
我要变强！
变得比那些吃人的狼、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
比那些把凡人当牲口的仙师还要强！”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隐现：
“只有我变得足够强！才能不让村里的人再挨饿受冻！
才能让我的亲人朋友……不再变成祭品！
不再当牲口！才能让他们……活出个人样来！”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控诉和誓言。
“好吧。”
我没有对他的宣言做出任何评价，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仿佛只是同意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史大，记住我的话：
一旦出现任何危及到我或者绾绾的情况，
我会毫不犹豫地抛下你。”
我的语气冰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史大却像是早有预料，甚至咧开嘴，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仙师，我史大虽然是个粗人，
不知道将来会面对什么刀山火海，
但现在我史大知道一件事：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
让别人怕你，比让别人可怜你强一百倍！
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懵懂地舔着勺子、
完全沉浸在美食世界里的婠绾，语气变得笃定，
“我知道仙师您…绝不会抛下我的。”
他后半句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因为婠绾。
“哥哥，大叔，你们怎么了呀？”
婠绾终于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抬起沾着一点羹汤的小脸，
大眼睛里满是纯然的天真和疑惑，
“这个甜甜的汤好好喝哦！”
“没事，”
我脸上瞬间冰雪消融，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声音温和下来，
“就是大叔想明白了一些事。绾绾继续吃饭。”
史大看着我对婠绾展露的温情，眼神复杂，
最终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盯着桌上残存的菜肴，那怀里的银票，
仿佛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皮肤。
包间内，美食的余香尚未散去，
天真的笑语依旧在回荡，但无形的阴霾和沉重的抉择，
已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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