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后。
绾绾的目光，在远处四道狼狈的身影与怀中瑟瑟发抖的小白，之间游移。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陷入小白温热的鳞甲缝隙。
（帮，还是不帮？）
叶凌那张带着书生气的、最终因恐惧而离去却又留下指引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
（可那叶凌他，毕竟……指过路。）
绾绾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纠结散去，化作决然。
“算了，还是帮他们一次吧。”
她轻声自语。
“就当……还那叶凌一个人情吧！”
她轻轻将小白放在青石后的阴影里，指尖点了点它的鼻尖。
“小白，乖，你在这里待着，别出来，我很快回来。”
她低声嘱咐道。
“呜呜……”
小白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不安。
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危险……别去……哪里.......）
绾绾读懂了它眼中的情绪，心头微微一软。
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她拍了拍小白的脑袋，随即从青石后长身而起。
右手紧握着霜月剑，朝着那四名惊魂未定的书生，稳步走去。
..........
“你们是何人？”
清冷的娇喝，骤然打破林间紧绷的寂静。
这声音并非刻意高亢，却因灌注了一丝灵力。
清晰地穿透二十余丈的距离，撞进欧阳聪四人的耳中。
“什么人？！”
欧阳聪浑身一颤，几乎是从原地弹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右手已然按在腰间玉佩之上，灵力蓄势待发。
身后三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林远手中的玉笔差点脱手。
柳青青和赵雨齐刷刷祭出铜镜与折扇，灵光乱颤。
然而，当他们看清来人时——
只是一个穿着布衣，身形有点单薄的少女。
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丽。
修为……筑基中期。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三分。
不是那头赤纹豹，也不是什么埋伏的邪修。
欧阳聪长出一口气，压下心头悸动。
迅速收敛了外放的敌意，脸上堆起一丝读书人惯有的、略显刻板的客气笑容。
他上前半步，双手抱拳。
躬身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书院礼仪课上的范本。
“道友恕罪，惊扰清修了。”
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在下欧阳聪，与三位师弟师妹皆是千叶书院内院弟子。
此番入山采集一味药材，不慎遭遇妖兽追击。
慌不择路，误闯宝地，绝非有意冒犯。”
他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
目光却飞快地扫过绾绾周身，最终在她手中的霜月剑上停留了一瞬。
（独自一人，筑基中期，在此荒山布下迷踪阵……）
（要么是隐修，要么……有所依仗。）
欧阳聪心中快速盘算，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诚恳。
（果真是千叶书院的……）
绾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目光扫过眼前四人——
虽然狼狈，但靛青儒衫制式统一。
与记忆中叶凌的模样，竟隐隐有点重叠。
（就当还那叶凌一个人情吧。）
这个念头落下，绾绾不再犹豫。
“知道了。”
她声音平静，只是用剑尖虚指了一下他们来时的方向。
“此地危险，非尔等久留之处。速速离开。”
言简意赅，却带着明确的驱离意味。
说完，她便要转身。
人情已还，警告已给，仁至义尽。
“道友且慢！”
欧阳聪见她转身欲走，心中一急，连忙出声。
绾绾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眉头微蹙。
“还有事？”
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丝不耐。
欧阳聪被绾绾，略显不耐的语气，搞得心头一跳。
连忙又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道友恕罪，实在是……情势所迫。”
他指了指身后茂密的山林，苦笑道：
“追击我等的，乃是一头筑基中期的赤纹豹，其性凶残，速度极快。
我等虽暂时摆脱，但它嗅觉灵敏，随时可能追至。”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间。
瞟了一眼不远处那翻滚不休的浓雾，试探着问道。
“观道友在此清修，又有阵法护持……不知这迷踪阵，可是道友所布？不知……”
绾绾的目光陡然转冷。
（这人……什么意思？）
她看向欧阳聪，没有回答，反而反问，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你觉得呢？”
四个字，像四颗冰珠子，砸在欧阳聪心口。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女子……好强的气势！她绝不是普通的筑基中期！）
“道友误会！道友误会！”
欧阳聪连忙摆手，额头都沁出了汗珠。
之前的从容客气，也几乎维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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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绝无探究道友隐秘之意！
只是……只是想恳请道友，能否……容我等在阵法边缘暂避片刻？
待那妖兽寻迹而来，见此地有主，或会自行退去。
只需片刻，片刻就好！
事后我千叶书院必有厚报！”
他说得急切，姿态也放得更低，几乎是在恳求。
然而，绾绾眼中的寒意更浓了。
（让他们进来？在哥闭关的阵法边缘？）
（且不说阵法会不会攻击他们，万一他们心怀不轨……）
（都让他们赶紧走了，怎么还想赖着不走？）
（真是莫名其妙的！）
一股莫名的恼怒，从心底升起。
这人的请求，看似合理，实则步步紧逼。
更是带着一种，令人及其不适的算计感。
“你想如何？”
绾绾冷声道，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霜月剑感受到主人的心绪，发出细微的嗡鸣。
剑身之上，冰蓝色的灵光隐约流转。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
“这位妹妹！”
一个带着明显不满和急躁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是一直缩在后面、脸色发白的林远。
他似乎被欧阳聪的低姿态和绾绾的冷漠，激起了某种莫名的“义愤”。
或者说，是恐惧压垮了理智，让他口不择言。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说理”意味：
“大家出门在外，谁不会遇见难事？
圣人云：‘出门靠朋友，在家靠亲人’。
我等皆是读书明理的千叶书院弟子，又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不过是借你宝地边缘暂避一时，你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些：
“你若肯相助，我千叶书院……”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远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他整个人踉跄着向旁歪去。
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里更是，尝到了一丝腥甜味。
出手的，正是欧阳聪。
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惊怒和后怕，指着林远厉声喝道：
“林远！你给我闭嘴！枉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圣人还说过‘君子不强人所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位道友独居此地，自有其清规与难处，你岂可如此无礼，出言胁迫？！”
他骂得声色俱厉，仿佛刚才那丝试探和恳求从未有过。
骂完林远，欧阳聪立刻转向绾绾。
再次深深一躬，连忙道：
“道友息怒！是在下管教不严，师弟年幼无知，口出狂言，冲撞了道友！
我等绝无强留之意，这就离开！这就离开！”
说完，他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林远。
对同样吓得不敢作声的柳青青和赵雨使了个眼色，低喝一声：
“走！”
四人再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再看绾绾一眼。
直接朝着与浓雾相反的一侧山林，仓皇逃去，转眼便消失在林木深处。
绾绾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狼狈逃离的背影，眉头依旧微蹙。
（这些书院弟子……真是莫名其妙。）
她摇了摇头，将心中那点残余的恼怒压下。
不再多想，她直接转身，便重新回到青石之后。
小白立刻扑了上来，紧张地围着她打转，用脑袋蹭她的腿。
但没一会又紧张的咬着绾绾的裤腿。
“没事了。”
“我不会走了。”
绾绾蹲下身，揉了揉小白的脑袋，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他们都走了。”
……
另一边。
密林之中，欧阳聪四人一口气狂奔出数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诡异的浓雾区域。
才敢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息。
“师、师兄……你打我干嘛！”
林远捂着脸，委屈又愤懑地嘟囔，眼中还有未散的惊恐。
“打你？我真恨不得把你那张破嘴缝上！”
欧阳聪喘匀了气，脸色依旧难看。
他冷冷瞪着林远，压低声音斥道：
“你疯了吗？！那女子一看就不简单！
一个人敢在这种荒山野岭布阵潜修，面对我们四人从容不迫，手里那柄剑绝非凡品……
你当她是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可以任你拿‘千叶书院’的名头去压？”
他越说越气，手指用力戳着林远的额头：
“你想死，别拖着我们三个！
万一激怒了她，或是触动了那诡异的阵法，我们四个今天都得交代在那儿！”
柳青青和赵雨也心有余悸地点头，看向林远的眼神带着埋怨。
林远被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是师兄……”
柳青青小声开口，脸上依旧残留着恐惧。
“我们现在怎么办？那赤纹豹……”
欧阳聪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转头，望向浓雾所在的方向，眼神闪烁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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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
“圣人还说过一句话，”
他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三人能勉强听清。
“叫做……‘死道友不死贫道’。”
“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远忘了脸上的疼，疑惑道。
欧阳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柳青青和赵雨。
脸上那丝笑意，再次扩大了些。
“我们在那浓雾附近，待了也有些时候了。”
他缓缓说道，目光锐利：
“按照赤纹豹的速度和追踪能力，它早该追上来了。可你们听到了吗？看到了吗？”
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齐变。
“师兄是说……”
赵雨倒吸一口凉气。
“没错。”
欧阳聪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那畜生，要么是追踪痕迹到了附近，被别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浓雾方向，意味深长：
“它已经到了，只是……被拦在了外面。
或者，它感觉到了更危险的东西，暂时不敢靠近。”
“而那里，除了浓雾，只有谁？”
答案不言而喻。
柳青青捂住嘴，赵雨眼中闪过明悟，连林远也张大了嘴巴。
“高啊！师兄！”
林远忍不住低呼，脸上竟露出几分兴奋。
“那女子替我们挡住了赤纹豹？！”
“所以我们现在……”
欧阳聪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
“回去。”
他果断道：
“绕路，回我们发现‘玉髓芝’的地方。趁现在，把东西采了，然后立刻离开这鬼地方！”
“至于那位道友……”
他最后望了一眼浓雾方向，语气中，带着事不关己的淡然：
“她就自求多福吧。”
“能否扛住赤纹豹，或者她那阵法究竟有何玄虚……都与我们无关了。”
四人相视一眼，再无犹豫。
辨明方向，朝着来时的路径，潜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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