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入了秋便刮得利落,吹散了暑气,也吹来了澄澈的天光。距离上次胡同里的家宴,已过去月余。
然而,有些变化是悄然发生且不可逆转的。比如,两家父母之间,那通电话越来越频繁。起初是沈青云和周佩华聊些养生、园艺,后来陆敬文也会在电话里就一些时事,谨慎而诚恳地向林枫请教看法。两家人,仿佛被两个孩子无形的手牵引着,越走越近。
决定再次聚会的契机,是一通周末午后的电话。打来的是陆敬文。
“林先生,没打扰您休息吧?”陆敬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上海口音特有的温软质地,语气却比以往多了几分亲近的坦然。
“敬文啊,没有,刚看完一份材料。”林枫靠在书房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语气放松,“有事?”
“是这样,”陆敬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佩华和我,这段日子总念叨上次聚会。孩子们也忙,我们做父母的,心里有些关于他们以后的想法,想着……是不是该再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当然,看您和青云的时间。”
话没有挑明,但意思已到了七八分。林枫握着话筒,目光落在书桌一角沈青云刚放的、她和周佩华在微信上讨论的插花图片上,嘴角微微扬起。他明白,这是陆家父母在表达一种郑重的意愿,是知识分子家庭含蓄的“提亲”前奏。
“是该聚聚了。”林枫的声音平稳而温和,“我和青云也有此意。时间你们定,地方嘛……这次找个安静些的,方便说话。”
“太好了!”陆敬文的声音透出欣喜,“那我和佩华来安排,定好了立刻告诉您和青云。”
挂断电话,林枫起身走到窗边。秋阳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他想起女儿念清近来回家时,眼中那份愈发沉静满足的光彩,想起陆远那小子每次来接她时,虽努力克制仍显拘谨,却始终挺拔如松的姿态。他并非传统意义上渴望含饴弄孙的父亲,但这一刻,一种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是时候了。
几天后,沈青云将陆家发来的地址和时间告诉了林枫。“西山脚下,一个安静的院子,只接待熟客,做私房菜。佩华说,环境极好,适合说话。”
林枫看了一眼地址,点点头:“有心了。”
西山,层林渐染秋色。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清幽的柏油小路,最终停在一处青砖灰瓦的院落前。门脸低调,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有隶书“静观”二字。果然如周佩华所说,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陆敬文夫妇和陆远,依旧到得早些。这次周佩华换了一身更为考究的深紫色丝绒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披肩;陆敬文仍是中山装,但颜色换成了更显精神的深青色。陆远站在父母身后,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手里还提着一个朴素的纸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当林枫的座驾驶入院内时,陆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林枫今日未穿惯常的夹克,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衬得他肩背笔挺,少了些日常的随和,多了几分属于父亲和长辈的沉稳气度。沈青云挽着他的手臂,珍珠首饰在秋阳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林念清跟在父母身侧,一袭浅豆沙色的针织长裙,衬得她肤色如玉,她看到陆远,眼睛弯起,颊边梨涡浅现,冲淡了陆远心头的紧绷。
“林先生,青云姐,路上辛苦了。”陆敬文快步迎上,周佩华也笑着上前拉住沈青云的手。
“这地方真好,一进来就觉得心里静了。”沈青云环顾雅致的庭院,赞叹道。
寒暄着步入预定好的厢房。房间宽敞明亮,一面是落地窗,窗外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石为砂,青苔点缀,意境悠远。圆桌上已摆好清茶和四色果碟,淡淡的檀香氤氲在空气中。
众人落座,陆远将那个纸袋轻轻放在一旁。林念清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纸袋,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起初的交谈,依旧围绕着近况。陆敬文问起林枫前段时间南下的见闻,周佩华和沈青云则聊起秋日养生。茶过一巡,那月前家宴的熟稔与亲切便自然而然地回来了,但细心人能察觉,今日的氛围里,比上次多了一分心照不宣的郑重。
话题,终究还是被陆敬文引向了核心。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地望向林枫和沈青云。
“林先生,青云姐,”他的声音平稳,却比上次更多了几分正式,“上次一聚,我们回去后想了许多。小远和念青两个孩子,感情深厚,志趣相投,走到今天,我们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我们陆家,是普普通通的教书匠家庭,讲求的是踏实本分,真诚待人。小远能遇到念青,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周佩华接着丈夫的话,声音温柔而清晰:“念青这孩子,我们越接触越喜欢,越了解越敬佩。她和青云姐您年轻时一样,有自己的主见和追求,又比我们这一代人更开阔,更明朗。我们做父母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孩子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又能并肩同行的人。小远和念青,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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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坐得笔直的儿子,又望向林枫夫妇:“所以,我们今天冒昧再次邀请您二位,是代表我们全家,郑重地表达我们的心意。我们衷心希望,两个孩子能有一个更明确、更安稳的未来。如果您二位也觉得合适……我们希望能商量一下,把两个孩子的事情,正式定下来。”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全然明朗。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所有的目光,包括林念清微微发亮的眼眸,陆远紧握的拳头,都聚集在了林枫身上。
林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掠过对面紧张期待的陆家三人,掠过妻子沈青云含笑鼓励的眼神,最后落在女儿沉静而幸福的脸庞上。许多画面在他脑中飞逝——念青幼时蹒跚学步,少女时期与他辩论政策,工作后眼中闪烁的理想光芒,以及近来提及陆远时,那份发自内心的柔软。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轻叩击,声音清脆。
“敬文,佩华,”林枫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音鼓般的沉稳力量,“你们的心意,我和青云,感受到了,也看懂了。”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沉静的深潭,看向陆远:“小远。”
陆远立刻应声:“林叔叔。”
“我上次说过,婚姻如同治理复杂系统,变量多,需要耐心、理解和共同信念。”林枫的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这一个月,我观察,也思考。念青的选择,我和青云,历来尊重。对你,我们也在观察。你踏实,专注,有技术报国的热忱,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在江城这样的大案背景下,念青偶尔提及你因研究涉及数据伦理与社会风险的忧思,这很好。这不仅仅是专业敏感,更是一种可贵的责任意识。一个能在专业领域心怀敬畏、思考边界的人,我相信他对待感情和家庭,也会有足够的担当和分寸。”
这番话,超出了简单的认可,带着林枫特有的、基于深刻观察与价值观契合的评判。陆敬文和周佩华动容地对视一眼,陆远则感到一股热流涌上胸膛,他重重地点头:“谢谢林叔叔,我一定牢记。”
林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他转向陆敬文夫妇:“所以,我和青云,对这两个孩子的决定,没有意见。我们同意,也乐见其成。”
沈青云适时地伸出手,覆在丈夫的手背上,对陆家父母笑道:“我们啊,就盼着他们好。今天能坐在这里,把这件大事说开,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舒了出来。陆敬文如释重负,周佩华眼角泛起了喜悦的泪光。陆远悄悄在桌下握住了林念清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指尖都有些轻颤。
“那么……”陆敬文笑容满面,“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接下来的章程?孩子们的意思呢?”
陆远这才拿起那个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枚设计极其简约的铂金素圈戒指,只在光照下,能看到戒圈内侧若隐若现的细腻纹路。
“爸,妈,叔叔,阿姨,”陆远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这是我和念青一起设计的。纹路是我们俩姓氏拼音首字母的缠绕,还有今天的日期。我们觉得,婚约是两个人对未来的承诺,简单、坚固就好。今天,在各位至亲的见证下,我想为念青戴上它,也想请她为我戴上。”
林念清已经站了起来,眼中泪光盈盈,笑意却盛满了脸庞。她伸出左手,看着陆远微微颤抖却无比郑重地将戒指推入她的无名指根。然后,她也拿起另一枚,稳稳地为陆远戴上。
没有喧哗,只有掌声和湿润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织。戒指冰凉的触感迅速被体温包裹,化为肌肤的一部分,像一个庄严的烙印。
后续的商议便如水到渠成。订婚仪式从简,就在这静观院内,两家人吃顿便饭。婚礼不急于一时,待孩子们工作阶段性完成后,再细致筹备,风格尊重他们的意愿。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平和而充满希望。
饭菜上桌,比上次更显精致用心。席间的谈话,彻底卸下了负担,变成了纯粹的家常与对未来的憧憬。周佩华和沈青云已经开始悄悄讨论起一些细微的筹备想法,陆敬文则和林枫聊起了大学里新启动的一个交叉学科项目,与人工智能伦理相关,林枫听得很仔细,偶尔给出简短却切中要害的评论。
林枫看着女儿不时与陆远低语,看着她指间那一点含蓄的银光,心中一片宁和。窗外,秋日夕阳将枯山水的白石染成暖金色,几只归鸟掠过湛蓝的天空。
他所守护的万家灯火里,属于他的这一盏,即将迎来新的光晕,与另一盏温暖的灯火融合,共同照亮前路。这感觉,很好。
宴罢送别时,周佩华与沈青云已约定好下周一起去听一场昆曲。陆敬文用力握着林枫的手:“林先生,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枫颔首,回握的手坚定有力:“一家人。”
车子驶离静谧的院落,汇入都市夜晚璀璨的光河。后座上,林念清靠在母亲肩头,对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轻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
沈青云哼着轻柔的调子,林枫望着前方,城市的霓虹在他深邃的眼中映出点点星光。
长路漫漫,风浪未息。但家的港湾,又添了一份坚实的锚地。这或许,就是所有征程最终的意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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